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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留芳记》(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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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北京新开一家旅馆,唤做东方饭店,是上海一位姓丘的来京开设的,它的地址在南城外,邻近八大胡同,正是最繁华之区,因为是上海人来开设的,不免有江南莼鲈之思,所以凡是上海来的朋友,也都喜欢住在东方饭店。我在它的三层楼上,占有小楼一角,每天三元,却包括早、午、晚三餐,且是西餐,下有公共食堂,当时的物价,比现在可便宜得多呢。那个时候,我还在《申报》写连载小说,因此白天访朋友,打游击,晚上在电灯光下,握笔疾书,每星期两次,以快邮寄去,也可以算得手忙脚乱了。

我那时想:既是书名《留芳记》,以梅兰芳为书中主要贯串人物,那好像戏剧的一开幕,便先要把梅氏捧了出来才对。却是从何处着笔呢?我记得前读《左传》有一句道:“数典而忘其祖。”我于梅氏不如先从他的祖父梅巧玲讲起吧。原来从前清咸、同年间,曾、左、李三位忠于清朝的名臣,平定内战,又把个回光余照的爱新觉罗氏,扶了起来了。北京是人文荟萃之薮,那些所谓士大夫也者,歌舞承平,扢扬风雅,载酒看花,赋诗听曲。那时有些相公堂子,正在流行,梨园子弟,除了演艺以外,兼及侑觞延客。梅巧玲,因为他生得丰腴,北京有“胖巧玲”之称,甚而皇帝也知道,当时某诗人有句道:“天子亲呼胖巧玲”。是哪一位皇帝呢?我不知是咸丰呢,还是同治呢。这个诗人呢,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樊云门、易哭庵这几位先生吧?

可是梅巧玲有一故事,都中名士,传说不一,我较其最切近者记述下来。

原来四川有一位举人傅留青,少年科第,到北京来会试,带了一个老仆住居在会馆里,一到北京,同乡同年的宴会无虚夕。起初认得一个名旦唤做龄官的,龄官死了,他做了一副挽联,那句子是:“生在百花先,万紫千红齐俯首;春归三月后,人间天上总销魂。”(因为这龄官是二月十一日生的,比百花生日早一天,四月初一日死的,所以有下联的第一句了。)其实这种对联,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不过切合他的生死月日而已。但是文人积习,互相标榜,便称他为蜀中才子了。那傅留青正在郁郁寡欢的当儿,却遇见了梅巧玲,一见倾心,便成为美满的知己。

傅留青家里是有些钱的,此番来京,带来了一万多两银子,作为在京的费用。又为了四川距离北京遥远,即使春闱报罢,就可以在京读书,预备下一科再战。可是读书是妄想,驰逐于声色之场,倒是真的,以他的豪情慷慨,任意挥霍,不久便囊空如洗了。有一天,梅巧玲去访他,见他正和会馆里的厨子算账,厨子见有人来,噘着嘴巴走了,傅留青却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梅巧玲私问他老仆傅忠,傅忠叹口气道:“人是没有良心的,这个厨子本是我们家乡人,菜还做得可以将就。我们大爷,从前一个月里总要请十几回客,账也由他开,钱也赚得够了。现在因为钱不凑手,欠了他三个月饭钱,也不到一百两银子,就时刻来算账,不怪我们大爷要生气了。”巧玲道:“原来如此!我想你们大爷外面还有账,不止欠厨子的钱吧!”傅忠点点头。

要知那个时候,中国的电报、邮政还没有通呢,从北京到成都,一封家书,动辄几个月,一往一来,便要半年。傅留青远水救不了近火,家乡的汇款不来,已是深入窘乡,这也瞒不过梅巧玲的。那一天,他忍不住向傅留青说道:“我知道傅老爷近来钱不凑手,怎不和我商量?我手头还有几千两银子的积蓄,暂时济急,有何不可?”傅留青道:“我怎好用你唱戏辛苦得来的钱呢?”巧玲道:“除非您不屑用我们唱戏人的钱,也就罢了。”傅留青道:“好!那么先借一千两来用吧。”银子到手,豪情勃发,不到一两个月,早已阮囊羞涩,妙手空空了。俗语说:“一客不犯二主”,还是巧玲接济,他一连三次,共借了三千两银子,巧玲自己也真没有钱了。

北京是个势利之场,傅留青如果会试中式了,便有办法,偏偏又是落第。他在贫困之中,忽又害起病来,不到几天,病已不起,不等到家中寄钱来,早已身殁京师,魂归蜀道了。幸亏会馆里同乡帮忙,料理他的后事。这时梅巧玲前来吊奠,怀中取出几张纸条儿,说:“傅老爷在生之日,曾向我移挪过三千多两银子,本不要什么借券,但傅老爷定要给。不过这借券留在我处不好,今日带来在诸位老爷面前,把它销毁了。”另外还送了五百两银子,他说:“最好请同乡老爷们,把傅老爷灵柩盘回川中去。”说罢,洒泪而去。

这故事,北京人谈者很多,而且传说不一,焚券市义,大似孟尝君之所为。我记述的是听罗瘿公先生所讲的,较为详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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