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万事俱备（1/1）

神庙很快在望。这里倒是很安静，没什么闲人在这个时候跑过来寻找灵魂上的安静。事实上，连圣殿骑士马克都光着膀子，拿着铁锹在完善墓园，目前这偌大的墓园里还只有一位入住者，那是不久前的一个倒霉...海瑟薇走后第三天，李唯独自站在河畔高坡上，望着对岸那片被初阳染成金红色的丘陵。风从南来，带着湿漉漉的河腥气与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魔力余韵——不是紊乱，不是暴烈，而是沉静如呼吸，绵长如脉搏，一吸一吐之间，竟隐隐与他腕间那枚尚未激活的“领主权戒”产生微不可察的共振。他没说话，只是把右手缓缓按在胸口。那里，一颗心脏正以比常人慢半拍的节奏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像有细沙在胸腔内簌簌滑落；每一次舒张，又似有冷泉自脊椎深处汩汩涌出，顺着骨缝漫向四肢百骸。这不是病兆，是烙印——七日前夜，当海瑟薇在篝火旁咬牙切齿说出“你要是敢说个不字，晚上就别想上床”时，她指尖划过他锁骨的刹那，一缕灰白雾气自她掌心渗出，无声无息钻入他皮肉，随即化作三枚微小符文，一枚烙于心口，一枚嵌于左肩胛，一枚沉入右脚踝骨。那晚之后，他再未做过梦，也再未流过汗，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缓，仿佛身体正悄然蜕去血肉之躯的冗余，只留下最坚硬的骨架与最纯粹的意志。托马斯拎着铁皮水壶踱步上来，递过一杯温热的麦酒。“她昨儿半夜发了三道加密传讯，全是用‘石语者’密文写的，尼尔森破译出来，意思差不多就一句——‘若桥不成，我便断桥。’”李唯接过酒杯，没喝，只让那点暖意透过陶壁渗进掌心。“她真去了东镇？”“去了。”托马斯点头，目光扫过远处正指挥吊装钢筋的赵青山，“还带走了七百壮劳力里挑出的三百精锐，全配了咱们新产的淬火短矛和皮甲。临走前，她在镇口立了块碑，刻的是‘烈焰女爵海瑟薇暂驻于此，凡越界者，视同入侵’。曹尼玛的人昨儿派了个斥候队试探，刚踏进镇东三里，就被一发原木标枪钉在树上，穿胸而过，死得透透的。”李唯终于抿了一口酒，麦香混着苦涩在舌尖化开。“她没留话？”“留了。”托马斯压低声音，“她说——‘李唯，你数着日子。三十天，我等你第一根桥墩沉进河底。若超一日，我就炸掉你北岸所有水泥窑。’”李唯笑了，笑得眼尾微弯，像刀锋舔过寒霜。“她倒真敢。”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两人同时转身——只见南岸山腰处，海瑟薇那近八米高的石巨人形态正单膝跪地，双臂高举过顶，怀中紧抱一根通体泛青、表面浮着细密银纹的巨木。那不是普通原木，是刚从山腹深处劈出的“星陨铁桦”，木质致密如钢，密度是寻常桦木的十七倍，一立方厘米重达四十二克，更难得的是其天然蕴含微弱磁性，能吸附游离魔力粒子。赵青山狂奔而来，帽子都跑歪了：“领主大人！快！快让她停手！那木头不能直接砸！得先做应力释放处理，否则入水瞬间就会因内部压力失衡炸裂！”李唯却抬手止住他：“让她砸。”赵青山一愣。李唯已大步朝河边走去，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轻响。“你只看见木头会炸，没看见她手腕上那圈灰纹正在发光？那是钝化天赋第三次质变的征兆——她现在砸的不是木头，是在给整条河‘校准频率’。”话音刚落，海瑟薇动了。没有怒吼，没有蓄力，只是将双臂猛然下压。那根十七米长的星陨铁桦，如同被无形巨锤抡起，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贯而下！“轰——！！！”水浪炸成环形白墙，冲天而起三十米高。整条河面剧烈震颤，鱼群翻着白肚浮出水面，岸边芦苇齐刷刷向两侧伏倒，连远处工程队的混凝土搅拌机都因震动停止了转动。浪花落尽，河心赫然出现一座孤零零的桥墩——那根铁桦深深没入淤泥，仅余三米树冠露于水面，表面竟无一丝裂痕，反在日光下泛出幽蓝微光，仿佛整棵树已与河水融为一体，成为这条命脉的一部分。赵青山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他妈是修桥？这是在给河神上供！”李唯却盯着水面倒影——就在铁桦入水的刹那，倒影中本该映出海瑟薇石巨人身影的地方，竟浮现出一尊模糊轮廓：头戴荆棘冠，手持断裂长剑，双足踏于两条交缠巨蛇之上。那影像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却让李唯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因为他在领主传承记忆碎片里见过这形象——《诸天法典·卷三·守界者谱系》载：“昔有守界者名‘渊誓’，裂身镇九渊，持断剑封永劫。其魂不灭，寄于山川灵脉，逢真主降世，显影三息。”托马斯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她昨夜，在东镇地下挖到了东西。”李唯没回头：“什么？”“一块黑曜石碑，半埋在镇中心古井底部。碑文是古尼文，尼尔森只辨出开头两句——‘此界之锚，非在山巅，而在水心。锚若倾，界自崩。’后面全被一道焦黑斧痕刮花了，像是有人故意为之。”李唯沉默良久，忽然问：“赵青山，若我要在今日之内，于这第一根桥墩两侧各增建两座副墩，用普通杉木，要求承重不低于五十吨，工期多久？”赵青山脱口而出：“七十二小时！但必须用液压桩机，还得临时架设三台变压器……”“不用机器。”李唯打断他，指向远处正甩着胳膊活动筋骨的海瑟薇，“用她。”赵青山瞪圆了眼：“可她刚……”“她刚完成第一次‘锚定’。”李唯目光灼灼，“现在，是时候让她试试‘织网’了。”正午时分，烈日当空。海瑟薇赤着双足踏入河中，每一步落下，脚下淤泥便自动凝结成灰白色硬壳，如履平地。她双手插入水中，十指张开，指缝间缓缓溢出灰白雾气，雾气遇水不散，反而丝丝缕缕向四周延展，所过之处，水流变缓，泥沙沉淀，连漂浮的枯枝都静止悬浮于半空。片刻之后，以第一根铁桦桥墩为中心，一张由雾气构成的巨大蛛网状结构在水下悄然成型，网眼纵横交错，精准卡在河床每一处应力节点上。赵青山举着测距仪的手在抖：“这……这已经超出土木工程范畴了！她在用钝化天赋重构局部水文动力学模型！”李唯却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水色清亮，但当他凝神细看，便发现无数微小光点正沿着特定轨迹游走——那是被海瑟薇雾气牵引的魔力粒子，它们正自发排列成一条条纤细却稳定的“魔力导管”，从河心向两岸辐射，最终隐入山体岩层深处。原来如此。所谓“锚”，从来不是指某座要塞或某根桥墩。而是指海瑟薇这个人本身——她以石匠命格为基，矿工命格为引，农夫命格为壤，屠夫命格为刃，将自身锻造成一把能楔入天地经纬的“活锚”。而这条河，不过是她选定的第一处落点。“托马斯。”李唯忽然开口。“在。”“传令下去，所有工匠即刻停工。把北岸仓库里存的三百桶‘萤火苔发酵液’全运过来，还有那批从北部要塞拆下来的、刻着星轨纹的旧青铜铆钉。”托马斯一怔：“那不是给法师塔地基准备的……”“现在改了。”李唯站起身，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告诉赵青山，接下来的桥墩，不用水泥，不用钢筋。用苔液浇灌，用铆钉定位，让海瑟薇亲手把每一根木料‘种’进河床。我要这座桥，从今天起，每一寸都带着她的命格印记。”托马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疾步离去。李唯再度望向对岸。海瑟薇已停止施法，正坐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仰头灌着水囊。阳光勾勒出她石巨人形态下依旧纤细的腰线，汗水顺着岩石肌理滑落，在她小腹处汇成一道蜿蜒溪流。她忽然转过头，隔着三百米宽的河面，直直看向李唯，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齿，右手拇指狠狠朝自己心口一戳。李唯也笑了，抬手，同样拇指点向自己心口。那一刻，河面微澜骤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自两人之间荡开，向上下游扩散而去。涟漪所至之处，水草疯长，鱼虾成群，连两岸原本枯黄的芦苇都泛出青翠光泽。尼尔森端着餐盘远远站着，没上前打扰。他默默数着——这是李唯本月第十七次主动触碰心口位置。而海瑟薇留在他皮肤上的三枚符文，其中一枚正随着涟漪节奏，微微明灭。暮色四合时，第一座副墩已初具雏形。海瑟薇将一根十五米杉木缓缓插入雾网节点，指尖灰雾喷涌，木料表面竟开始生长出细密菌丝，菌丝迅速蔓延，与河底淤泥中的古老苔藓交织融合，形成一层灰绿色坚韧表皮。赵青山颤抖着取样检测，结果显示：该结构抗压强度已达C80混凝土标准，且具备微弱自我修复能力。“她不是在造桥……”赵青山喃喃道，“她是在培育一座活着的桥。”李唯蹲在岸边，用匕首刮下一小片新生菌皮，置于掌心。菌皮温热，脉动规律，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当然活着。”他轻声道，“等它长成，每一根桥桁都会呼吸，每一颗铆钉都会思考，每一片苔藓都是它的眼睛。而海瑟薇——”他顿了顿，望向对岸那个正用石头打磨指甲的巨人身影。“——就是它的神经中枢。”当晚，李唯破例没回卧室。他裹着毯子睡在河畔工棚的草席上，耳畔是流水声、虫鸣声、远处工匠们酣睡的鼾声。凌晨三点，他忽然睁开眼。月光如水，静静铺满河面。就在那片银辉中央，一点幽绿光芒悄然亮起，起初如萤火，继而扩大，化作一朵缓缓旋转的莲花虚影。莲花共有七瓣，每瓣之上都浮现出不同景象：第一瓣是铁矿洞深处，海瑟薇挥镐凿岩，碎石迸溅处金光四射；第二瓣是东镇废墟，她单膝跪地，掌心按在焦黑地面上，裂缝中钻出嫩绿藤蔓；第三瓣是此刻的河面，七座桥墩虚影依次浮现，彼此间银线相连；第四瓣……第五瓣……李唯屏住呼吸，数到第七瓣时，莲花倏然溃散，化作万千光点，尽数没入他眉心。刹那间，无数信息洪流冲进脑海：【命格共鸣达成：石匠（72）→ 矿工（81）→ 农夫（19）→ 屠夫（12）→ 开山者（？？？）】【隐藏天赋‘钝化’发生未知跃迁，当前层级：钝化+7（解析中……）】【检测到共生契约波动，宿主与绑定盟友‘海瑟薇’生命链接深度：37%……41%……49%……】【警告：链接突破50%阈值将触发‘共命烙印’，双方将永久共享基础属性上限，不可逆。是否确认？】李唯没点确认。他只是静静躺着，看着月光在河面碎成万点银鳞，听着自己心跳声渐渐与流水声重叠。原来最凶险的博弈，从来不在谈判桌上。而在两个灵魂真正开始同频共振的那一刻。而此刻，三百公里外的东镇古井底部，那块被斧痕刮花的黑曜石碑，正无声渗出一缕极淡的灰雾，雾气蜿蜒爬行，顺着地下水脉，朝着北岸方向，悄然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