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大地之子(1/1)
天还未亮,李唯就急匆匆的赶回河畔要塞。因为接下来就是他的大事。他今年种的都是春小麦,三月末至四月初播种,如今进入八月份就可以陆续收获了。此刻,他径直来到农田处,就见李月手持附魔...梁玉站在河畔要塞的瞭望塔顶,指尖捏着一枚尚带余温的公爵荣誉勋章,青铜表面蚀刻着冰晶与断裂长剑的纹路,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那是李唯最后时刻溅出的血。风从西面来,裹挟着河水蒸腾的湿气,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喉头翻涌的腥甜。他没咽下去,任那股铁锈味在齿间弥漫。这不是悲恸,是警钟,是寒冰公爵用李唯的颅骨敲响的第一记丧钟。全境通告的余光还在视网膜上灼烧:【编号为4的开拓者李唯……再也没法复活了】。不是战败溃逃,不是临阵脱逃,是被白魔法精准误导,毫无防备地迎向刀锋。梁玉闭了闭眼。李唯不是蠢人,他是信了——信寒冰公爵真如传言那般,只对“不臣服者”挥刀;信那封以三枚冰霜信标为印、由七阶信使亲自送达的“和解密函”;更信了自己那点微末的领主威望,能压住对方翻涌的杀意。他忘了,当公爵的权杖指向你的咽喉时,所有契约都只是擦剑布。梁玉转身走下石阶,脚步踏在粗粝的台阶上,发出沉闷回响。他没回自己的领主府,径直穿过正在加固堤坝的民夫群,走向小桥北侧。那里,灰雾尚未散尽,薛嘉炎正蹲在魔力矿井旁,用一根削尖的柳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画着什么。他头发依旧乱糟糟,眼镜片上糊着一层水汽,身前那只斜眼毛驴正伸着脖子,试图啃他沾满泥点的裤脚。“来了?”薛嘉炎头也不抬,柳枝尖端戳破一个泥点,“刚算完。十七单位魔力,够我开一次‘静默壁垒’,撑住七百秒。够挡下七十个异能者轮番冲击,够让一个跨境者在我眼皮底下劈开三道空气刃后,发现刀刃离我喉咙还差半尺。”他顿了顿,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但不够我追出去,把那个寒冰公爵的尾巴剁下来。”梁玉没说话,只将那枚勋章轻轻放在薛嘉炎画着复杂符文的泥地上。青铜冷硬,压弯了一根细小的柳枝。薛嘉炎瞥了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哦。他的?”“李唯的。”梁玉声音低哑,“他掉的。”薛嘉炎的动作停了。他盯着那枚勋章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伸出两根沾泥的手指,把它拈起来,对着天光翻转。冰晶纹路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寒芒。“寒冰公爵的印章,刻得真糙。”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块劣质面包,“他以为用这玩意盖章,就能把活人变成死物的说明书?天真。”他手指一弹,勋章“叮”一声落在泥地上,溅起几点褐色水花,“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留下的坑,会说话。”梁玉心头一凛。他俯身拾起勋章,指尖触到泥地深处——那里竟有微不可察的、极其规律的震颤,如同大地在缓慢而沉重地呼吸。他猛地抬头,看向薛嘉炎:“你感知到了?”“废话。”薛嘉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魔力矿井汲取的不是河水,是这条河本身。它不是一条水道,是一条……脉络。”他指向西南方向,白山要塞矗立的山峦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牙齿?而这条河,就是咬合时渗出的涎水。”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却泛黄的牙,“紊乱粒子?不,是驯服。有人早把这条河的脾气摸透了,把它当成了自家后院的引水渠。李唯死得冤,可他死的地方,恰恰是这条‘渠’最汹涌的入水口。”梁玉浑身一僵。他忽然想起海瑟薇离开前夜,在营帐里攥着他手腕时那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的力道,想起她眼底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执拗:“我的男爵领必须在这!”当时他只当是女人的占有欲,此刻却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不是想占山,她是想卡住这条“脉络”的咽喉!她早就知道!她甚至可能……早就推演过李唯今日的结局?“所以,”梁玉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李唯的死,不是意外?”薛嘉炎没直接回答。他弯腰,从那只脏兮兮的帐篷角落里拖出一个鼓囊囊的麻布袋,解开绳扣,哗啦一声,倒出一堆东西:几块凝结着诡异蓝霜的苔藓、半截焦黑的鹿角、三颗眼珠大小、内部流转着星砂般微光的石子,还有一小捆用银线缠绕的枯草。他随手捡起一颗星砂石,放在掌心,另一只手在上面虚划。石子内部的光流骤然加速,嗡鸣声低沉响起,随即,一道细如发丝的淡蓝色光束射出,精准地刺入前方一株野蔷薇的茎干。刹那间,那株蔷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碳化,最终化为一捧簌簌飘落的灰烬。“看见没?”薛嘉炎摊开手掌,星砂石已黯淡无光,“这是‘溯流’的副产品。上游河床被某种力量反复冲刷、淬炼,杂质沉淀,精华上浮。李唯那座废墟小镇,就在‘上浮点’附近。寒冰公爵选那里动手,不是因为那里好打,是因为……”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刺向梁玉,“那里是整条河的‘喉结’。掐住它,下游所有喝这河水的领地,魔力汲取效率会断崖式下跌。包括我们。”梁玉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旁边一根支撑木桩。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寒冰公爵不立刻南下吞并白山要塞?为什么他宁可耗费巨大代价,先灭掉一个远在两千里的李唯?因为李唯的死,不是终点,是序曲。那枚掉落的开拓卡,那七张职业卡,那被侵蚀的灵魂……都是诱饵,是投向整个北部河岸的瘟疫之种!一旦寒冰公爵参悟出李唯记忆里关于魔力矿井、关于法师塔结构的碎片,他就能反向污染这条“脉络”。届时,河畔要塞的魔力矿井汲取的将不再是活力,而是冻结灵魂的寒毒;白山要塞的基石会悄然脆化;连南岸刚刚动工的城堡地基,都可能在无声无息中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所以,”梁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必须抢在他彻底‘驯服’之前,把这颗‘牙齿’拔掉?”“拔?”薛嘉炎嗤笑一声,把枯草塞回麻布袋,“谁给你勇气说‘拔’?那是活的,会咬人的。我们要做的,是给它套上嚼子,再往它嘴里,塞一把烧红的铁砂。”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沾泥的勋章,用力一攥。青铜在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晶纹路寸寸崩裂,“李唯的死,给了我们一样东西——时间。寒冰公爵需要时间消化战利品,而我们……”他松开手,掌心里只剩下一捧青灰色的金属粉末,随风飘散,“……需要时间,把这把铁砂,锻造成真正的犁铧。”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卷起尘土。是河畔要塞的斥候队长,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泥浆:“领主大人!东面三十里,李唯废墟镇方向,发现异常烟柱!非炊烟,色呈灰紫,升腾极快,且……且有细微的、类似冰凌碎裂的‘咔嚓’声!”梁玉与薛嘉炎同时抬头。西北天际,果然有一缕扭曲的灰紫色烟柱,正诡异地向上盘旋,如同一条垂死的毒蛇在痉挛。风向变了,带着一股刺骨的、混杂着腐烂甜香与金属锈蚀的怪味,直扑而来。薛嘉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了。第一波‘冻雨’。”梁玉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所有民夫即刻撤离小桥北侧及堤坝区域!进入要塞地下工事!通知赵青山,停止白山要塞一切地面施工,所有工匠撤至山腹洞窟!启动一级警戒!”“是!”斥候队长转身飞奔而去。薛嘉炎却没动。他盯着那缕灰紫烟柱,忽然问:“梁玉,你信命吗?”梁玉看着远处翻腾的毒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微、却深不见底的冰裂纹,正沿着掌纹缓缓蔓延。凉意,正顺着血脉,一寸寸向上攀爬。“不信。”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只信,能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活人。”薛嘉炎笑了。这一次,他镜片后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他弯腰,从那只斜眼毛驴背上解下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图纸,边缘磨损严重,墨迹却新鲜如初。最上面一张,赫然是河畔要塞与白山要塞之间,那片广袤平原的等高线图。图上,无数细密的红线纵横交错,勾勒出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几何结构——那不是防御工事,而是一个覆盖数十平方公里的、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型法阵雏形。阵眼,赫然标注着两个猩红的叉:一处在小桥北侧魔力矿井下方,另一处,正位于白山要塞裸露的岩石基座中心!“‘双生脊骨’法阵。”薛嘉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以山为骨,以河为脉,以两座矿井为心脏。启动之后,这片土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缕狰狞的灰紫烟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不再属于寒冰公爵的‘渠’,而是我们自己的‘熔炉’。他想把活人变成说明书?好啊。”他指尖用力,点在图纸上那两个猩红的叉上,声音清晰无比,“我们就把他的说明书,烧成灰,再铸成我们的矛。”风,更冷了。灰紫色的烟柱,已开始在天幕上晕染开一片不祥的阴翳。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凄厉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惨嚎,随即被一阵细碎而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淹没。梁玉伸出手,按在薛嘉炎摊开的图纸上。他的掌心,那几道冰裂纹正微微搏动,与图纸上猩红的叉点,隐隐共鸣。“开工吧。”他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呼啸的寒风中激起千层涟漪,“李唯的血,不能白流。这把铁砂……该淬火了。”薛嘉炎没再说话。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支短小的、通体漆黑的炭笔,笔尖悬停在图纸上,微微颤抖。那颤抖并非源于畏惧,而是源于一种即将撕裂旧世界的、磅礴的兴奋。笔尖下方,墨迹未落,却已仿佛有灼热的气流,无声地蒸腾而起。远处,灰紫的天幕之下,第一粒细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冻雨”,无声无息地坠落。它砸在干涸的河床上,没有溅起一丝水花,只留下一个迅速扩大的、边缘闪烁着冰晶的黑色孔洞。孔洞深处,传来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的搏动。咚……咚……咚……那搏动,与梁玉掌心的冰裂纹,与薛嘉炎炭笔尖的颤抖,与图纸上猩红叉点的微光,开始同步。这方天地,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