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此生最后一笔墨(2/2)
他看着她,看着那个曾经让整个大唐都为之侧目的绝代佳人,如今变成了一个连路边乞丐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枯槁老妇。他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于敬畏的震撼。
这个女人,用一种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战胜了时间,战胜了命运,战-胜了他留给她的所有痛苦。
她没有选择遗忘,而是选择了背负。她把所有的爱与恨,思与念,都磨碎了,掺进墨里,一笔一划地刻进了那些经卷。她没疯,也没死,她活下来了,活成了一座纪念碑。
这他妈的,比任何一个史书上开疆拓土的帝王将相,都要牛逼。
就在这时,那敲击木鱼的声音,停了。
仿佛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山门的方向。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一道门,隔着……整整几十年的光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不再有当年的火焰与星辰,只剩下了一片秋日湖水般的沉静。当她看到他时,那片湖水,也只是微微起了一丝涟漪,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又清晰地刻在了陈兴的眼底。那笑容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依依不舍的悲伤,只有一句无声的问候。
“你来了。”
陈兴也笑了。
他靠在门框上,带着几分痞气,几分释然。那笑容像是在说:
“是啊,我来了。来看看你,然后,我就要滚蛋了。”
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山门内的影子,和山门外的影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无声地交叠在了一起。
没有一句话。
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这是他们最后的告别,也是他对她一生的见证。
他看着她重新低下头,再次敲响了木鱼。
“笃。”
“笃。”
“笃。”
那声音,仿佛在为他送行。
陈兴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走吧,陈兴。别回头。你这个混蛋,欠下的情债,已经有人用一生帮你还清了。你再回头,就太不是东西了。
……
我离开了。
就像一阵风,吹过这片土地,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我知道,在那座孤山之上,在那间小小的藏经阁里,元玉筝完成了她的最后一卷经文。
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时,她的一生,也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从繁华到极致的芙蓉帐暖,到寂静到无声的青灯古佛。她的一生,最终都凝聚在了那满满一屋子的经卷里。
那些经卷,是对一个混蛋的纪念,是对一段孽缘的封存。
更是她,留给这个苦难遍地、饿殍满野的时代,最深沉、最无声的慈悲。
“让那些吃不饱饭的可怜人,心里至少能有点儿念想吧。”
我仿佛能听见她一边抄着经,一边用那种嘲弄的语气,对自己这么说。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她出于私心,为了一个人而抄下的东西,会在未来的岁月里,被某个游方的僧人无意中发现。它们会被带下山,流传下去,在无数个黑暗的夜里,点亮一盏又一盏微弱的灯火,成为这个多灾多难的文明,无数不灭的火种之一。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名叫元玉筝的女人,则会被奔流不息的历史长河,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的名字,她的容貌,她的爱恨,都将被彻底遗忘。
后世的人们,只会从净安寺附近一些老掉牙的传说里,听到一个模糊的故事——
传说很多很多年前,那座山上住着一位“白发仙”。没人知道她是谁,从哪儿来,只知道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在山顶抄了满满一屋子的经书。
历史忘记了她。
挺好。
我记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