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此生最后一笔墨(1/2)
这是陈兴离开这个时代的前一年。
净安寺,藏经阁。
时间这玩意儿,真是个最不讲道理的操蛋玩意儿。它能把最烈的酒变成一坛清水,也能把最娇艳的玫瑰碾成一抔无名的尘土。
元玉筝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是积攒了一辈子的雪,在这孤山之巅,再也等不到春天融化。阳光透过木格窗,稀稀疏疏地洒进来,像是在给这位老人最后的几根青丝做最后的告别。每一根落下的光柱里,都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它们是死去的时光,是燃尽的岁月,此刻正无声地,为她跳着最后一支送葬的舞。
她的脸,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让长安城所有纨绔子弟为之癫狂的模样。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沟壑纵横,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一个无声的黎明,一个寂静的黄昏。那双曾顾盼生辉,勾魂夺魄的凤眼,如今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却又带着一种看穿了一切的平静。就像一潭千年古井,你丢块石头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早就被那深不见底的宁静给吞了。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变形,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是老树的表皮。这双手,曾佩戴过最华美的指套,弹奏过最动人的乐章,也曾……牵过那个男人的手。而现在,它唯一熟悉的,只有竹简的冰冷和毛笔的温润。常年的抄经,让这双手变得丑陋,却也让它拥有了能撼动时光的力量。
藏经阁里静得可怕,唯一的声音,就是她偶尔翻动竹简时,那“哗啦”一声轻响。这声音,像是岁月在无奈地叹息。
书架已经满了。
从地面到屋顶,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她亲手抄录的经卷。那不是书,那是她用生命垒起来的一座城,一座坟墓。每一卷竹简,都是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她逝去的某一天。她把自己活生生地,一笔一划地,埋葬在了这里。
她站起身,身子骨发出一阵“咯吱”的抱怨,仿佛一台运转了太久,即将报废的机器。她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了一卷空白的竹简。
这是最后一卷了。
当它也被填满时,她这一生的功课,就算是做完了。
她将竹简在长案上缓缓铺开,那崭新的竹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它像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她苍老的面容,而是那个遥远到仿佛是上辈子的雨夜,那个男人对她说的话。
“……辩机那个倒霉蛋,一辈子就想弄完这部《大唐西域记》,结果脑袋先搬了家。可惜了,后面那些东西,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当时她是怎么回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她当时嗤笑一声,说:“一个和尚的破事,谁在乎?”
谁在乎?
她自己都想笑。看吧,元玉筝,你这辈子,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你用一生的时间,去在乎一件你曾经最不在乎的破事。
她研了墨,墨汁在砚台里旋转,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黑夜。她提起笔,手腕悬停在竹简上方,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藏经阁里的尘埃停住了飘浮,窗外的风屏住了呼吸,山下的世界也在此刻失去了声音。
她想,这一笔下去,那个曾经鲜衣怒马,骄纵任性的高阳公主,就真的死了。死得连一块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挺好。
她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菊花。
然后,手腕一沉。
笔尖落在竹简上,一个墨点迅速晕开,像是一滴落入宣纸的泪。
当她写下第一个字时,一个绵延了数十年的漫长故事,也终于,落下了它的最后一笔。
这一生,她没能嫁给他做新娘,却用一辈子,为他守了一座空城,抄了一屋经卷。
这满屋的经卷,就是她的嫁妆。
她嫁给了时光,嫁给了等待,嫁给了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
……
黄昏。
一天中,白昼与黑夜这两个死对头,唯一肯握手言和的时刻。
夕阳的余晖,像是被人打翻的廉价金粉,不要钱似的洒满了整座孤山。净安寺的青瓦、红墙、石阶,都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色。美得,像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陈兴就站在这梦境的边缘。
他站在净安寺的山门外,没有进去。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外,是他这个即将拍拍屁股走人的过客。门内,是她那被时光囚禁的一生。
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是来告别的。
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没有催人泪下的对白,甚至连一句“我走了”都显得多余。
有些告别,只需要看一眼,就够了。
他的目光,穿过半开的门扉,落在了庭院里。
菩提树下,坐着一个身影。
佝偻,瘦小,满头白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丛即将燃尽的蒲公英。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槌,正一下,一下,无比规律地敲着面前的木鱼。
“笃。”
“笃。”
“笃。”
那声音不响,却像是直接敲在陈兴的心上。他忽然觉得,那不是木鱼,那是她的心跳。平稳,安详,带着一种已经与这山、这树、这寺庙融为一体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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