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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一碗水,敬春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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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这玩意儿,真是个最没道理的混蛋。

在洛阳城里,它是达官贵人腰间叮当作响的玉佩,是将军战马上飞溅的泥点,是皇宫里一夜白头的算计。可在净安寺,在这座被世人遗忘的破庙里,时间不过是窗棂上爬过的一只蜗牛,慢得让人想一指头摁死它。

元玉筝已经懒得去记今夕是何年了。

对她来说,日子就四种过法:春、夏、秋、冬。

春天,后山的杏花开得跟不要钱似的,一阵风过,粉白色的花瓣就跟下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元玉筝就坐在那棵老杏树下抄经,花瓣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落在她乌黑的发间,也落在她那颗几乎快要停跳的心上。她会伸出苍白的手指,捻起一片花瓣,看着上面细密的纹路,心想:“开得这么热闹,还不是要烂在泥里。跟人一个德行。”然后,她会把花瓣夹进经书里,等它干瘪成一个丑陋的标本,就像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

夏天,日头毒得能把石头烤出油来,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在控诉这该死的天气。元玉筝的禅房里更是闷热如蒸笼。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遍遍地校对着经文。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也不恼,只是用指腹轻轻抹开,看着那墨迹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就像她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过去。有时候,夜里热得睡不着,她会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蛙鸣和虫叫,感觉自己就像一口被投入深井的石头,外面再热闹,也跟她没半点关系。这挺好,真的。

秋风是第一个来报信的流氓,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凉意,把庭院里扫得干干净净的落叶又给吹了回来,堆得到处都是。金黄的、火红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咔嚓”作响,像是踩碎了谁的骨头。元玉筝会站在廊下,看上很久很久。她看着叶子怎样从枝头挣扎着落下,怎样在风中打着旋儿,最后无可奈何地归于尘土。她觉得,这比任何经文都说得更明白。什么王图霸业,什么爱恨情仇,到头来,不都跟这叶子一样,落下来,被人踩,烂成泥,最后连个屁都留不下。

冬天最是难熬。北风跟刀子似的,从窗户的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她守着一盏豆大的孤灯,墨都结了冰,需要放在小小的炭盆上温着才能用。每写几个字,她就得停下来,把冻得通红的手放到嘴边哈一口热气。那点可怜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挣扎一下,就消失不见了。就像她自己一样。她常常在这样的夜里想,如果就这么冻死过去,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可第二天太阳升起,她还是会准时醒来,研墨,铺纸,日复一日。

活着,对她而言,已经不是一种本能,而是一种习惯。一种比吃饭喝水还要顽固的,该死的习惯。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那点永恒不变又瞬息万变的景色。

花开花落,草木枯荣。

外面的世界在金戈铁马,在改朝换代,在高欢和宇文泰那两个老家伙之间玩着“今天你捅我一刀,明天我踹你一脚”的幼稚游戏。而她的世界,只有姿势不变的抄经,和一颗越来越冷的心。

时间,对她而言,不再是流逝,而是一种重复。一种近乎自虐的修行。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秋。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忘了自己也曾鲜衣怒马,也曾是那洛阳城里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直到那年夏天,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像一颗石子,在她那潭死水般的心湖上,砸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涟漪。

那是个比往常更热的午后,蝉鸣都带着一股子有气无力。元玉筝刚从后山打了一桶清冽的山泉水回来,准备擦拭佛像,就听到寺门被人“砰砰砰”地擂得山响。

那声音粗暴又急切,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元玉筝皱了皱眉。这破庙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山下的村民也只敢在远处拜拜,从没人敢上门打扰。

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冷冷地问了一句:“谁?”

外面的人似乎没想到里面有人,愣了一下,随即大咧咧地喊道:“开门开门!老子是给大丞相送信的信使!路过此地,渴得快冒烟了,讨碗水喝!”

大丞相?高欢?

元玉筝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张三”、“李四”这样普通的名字。她甚至觉得有点可笑,都什么时候了,高欢的狗,还这么有底气。

她依旧没有开门,转身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走到门边,拉开那条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将水瓢递了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尘土,满脸汗水,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大概是迷了路,闯到了这荒山野岭。看到水,他眼睛都绿了,一把抢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末了还用袖子豪迈地一抹嘴。

“哈!痛快!多谢了!”他把水瓢递回来,大概是闲得无聊,又或许是想炫耀自己的身份,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说这位……呃,师太?你这庙也太偏了。要不是我这匹马通人性,差点就折在山里了。这趟差事可是顶顶要紧的,要是耽误了大丞相的军报,我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元玉筝沉默地接过水瓢,准备关门。

那信使却意犹未尽,靠在门框上,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过啊,等这趟军情送到,那西边的宇文黑獭,怕是又要倒大霉了!咱们大丞相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这脑子,这手段,啧啧……宇文泰那小子,还是嫩了点!别看他现在在关中蹦跶得欢,早晚都是咱们大丞相的盘中餐!”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元玉筝静静地听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映着年轻人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信使,和多年前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王公贵族,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愚蠢,一样的自信,一样的,看不清自己的命运。

高欢老了,宇文泰强了。

这天下的大势,就像秋天的落叶,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倒。可笑的是,每一片叶子都以为自己能决定风的方向。

她看着信使,就像看着一只在蛛网上奋力挣扎的飞蛾,徒劳,又可悲。

“水喝完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山巅的积雪。

信使一愣,点点头:“啊,喝完了。”

“那便去吧。”

说完,元玉筝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吱呀”一声,合上了门缝。

门外,那信使愣在原地,咂了咂嘴,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女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仿佛他刚刚说的那些关乎天下命运的大事,在她听来,还不如一阵风声、一声蝉鸣。

他摇了摇头,骂了句“怪人”,牵着马,匆匆下山去了。

门内,元玉筝将那碗清澈的山泉水剩下的部分,缓缓地倒在了佛前的青苔上。

水珠渗入石缝,无声无息。

就像那个信使带来的红尘俗事,递到她面前,然后,被她不动声色地,倒掉了。

她的世界,又恢复了寂静。

只是这寂静,似乎比之前,更深了。

日子继续像磨盘一样缓缓转动。元玉筝在山中的名声,却在不知不觉中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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