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一碗水,敬春秋(2/2)
没人知道她是谁,只知道这破败的净安寺里,住着一个女人。有人偶尔在采药时远远见过她的背影,白衣胜雪,黑发如瀑,身形孤寂得像一缕青烟。
于是,山民们开始传说,山里住着一位白发仙姑。
他们不敢靠近,却又心存敬畏。路过寺庙时,会远远地拜上一拜,求个心安。他们把自己的苦难和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仙姑”身上。
元玉筝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直到又一个秋天的黄昏,寺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不是擂,而是磕头。一声又一声,沉闷而绝望,像是要把自己的命都磕进去。
伴随着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压抑的哭嚎。
“仙姑!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婆娘吧!她难产,快不行了!稳婆说没办法了……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
元.玉筝正在抄写的笔,顿住了。一滴墨,从笔尖坠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巨大的黑点,像一只绝望的眼睛。
难产。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那里,也曾有一个女人在血泊中挣扎,也曾有过这样绝望的哭喊。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门外的哭声和磕头声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要把天都给哭塌下来的悲恸。
“仙姑!我知道您在里面!我给您磕头了!只要您能救我婆娘,我李二牛这条命就是您的!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元玉筝闭上了眼睛。
开门吗?
开了门,就要面对那张绝望的脸,就要重新沾染上人世间的因果。她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那个泥潭里拔出来,洗干净身上的血和泪,难道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再一脚踩回去?
不。
她已经不是元玉筝了。她是净安寺里一个没有名字的抄经人。这世间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都与她无关。
佛说,众生皆苦。他该自己去渡。
可是……
那哭声,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揪着她的心。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后山采药时,一位老尼曾经教过她的一些草药知识。其中,就有一味安胎催产的方子。那些草药,她前些日子才见过,就在后山那片向阳的山坡上。
去他妈的众生皆苦。
去他妈的与我无关。
元玉筝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她终究,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她没有去开门。
她转身走进里屋,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她闲来无事时,将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放好的。她找到了那包安胎药,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她走到门边,听着门外那个男人已经嘶哑的哭求,将门栓,轻轻地拉开了一道缝。
一道比上次给信使递水时,更窄的缝。
她将那包草药,从门缝里,塞了出去。
“拿去,煮水,喂她喝下。”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温度,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外的李二牛哭声一顿,他愣愣地看着从门缝里递出来的东西,又听到那仿佛天籁般的声音,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快去。”门里的声音催促道。
李二牛这才如梦初醒,他一把抓住那包草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想看清门里的人,可那道缝隙太窄了,他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和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他跪在地上,冲着那道门缝,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仙姑!谢谢仙姑!您的大恩大德,二牛永世不忘!”
说完,他爬起来,疯了一样地向山下冲去。
元玉筝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地靠在了冰冷的门板上。她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没有忘记尘世的苦难,她只是想换一种方式,一种更安静、更疏远的方式,来施与她那点所剩无几的慈悲。
她以为自己已经修成了一块石头,一颗枯木。
却没想到,别人的眼泪,滴在身上,还是会烫的。
这操蛋的人间,她划清了界限,它却总有办法,把账单塞进她的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