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2/2)
“都说卧底回国后心理状态都不行,但江驰的几次心理评估下来,数据都很可观,我们内部研究决定让他继续留在一线,”陈恩礼说,“他留在一线,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我们认为他不应该就那么沉寂在基层单位。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确是个很优秀的警察。”
许愿忽然觉得烦闷,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咔哒”拨了几下,却并不着急点烟。
他眯了眯眼,目光凝视桌上的两份材料。
“陈处,冯局,”许愿伸手点了点桌子,“这份戒毒所的假档案,我能带回去吗。”
他并不想把这东西交给检察院。
“你带回去吧。”冯局道。
“谢了。”许愿说罢,揣着档案就往外走,席间不忘了关门。
他在支队走廊上站了片刻,最后还是拐弯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打开碎纸机,看着那张A4纸被缓缓吞噬殆尽,最后化为一堆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纸屑。
许愿这才呼了口气,转身又向外,不顾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径直下楼敲开了拘留室的门。
江驰被按在椅子里,手上戴着手铐,这是必经的流程,不管他做没做那些事,必须等毛发检测报告下来才能离开这间小黑屋。
一个侦讯员正在对他进行讯问。
他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咬着牙瞪着侦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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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评估数据可观,唬鬼鬼都不信,看着老实正常无忧无虑,实际上只是这小子对他人不信任的伪装吧。”许愿微微叹息,目光透过玻璃隔板看向门内。
江驰这人,心思真的很难猜,但同时,又是一个特别简单的人。
许愿琢磨着,再次看向门内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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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铐打开,”许愿雷厉风行,不冷不热地说,“或者让我跟我的徒弟聊几句。”
这还是许愿自江驰报到以来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儿承认江驰是自己徒弟。
侦讯员愣了愣,叫了声“许副支队”,而后站起身,把位置让给他。
许愿坐在玻璃窗前,隔着铁栅栏遥遥看着江驰。
许愿没有说话,只是就这么看着江驰。
以往自己坐在审讯室里,隔着铁栅栏,对面是穷凶极恶的嫌犯和瘾君子。虽然零口供的案子许愿办得并不在少,但是该审的还是得审,每次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既不让嫌犯有钻空子狡辩的机会,又要尽可能地拿到有利于案件发展的线索。
而现在他坐下来,眼前是刚刚空降支队不久的江驰,自己被冯老强塞的徒弟,自己的搭档。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心酸的感觉,尤其是在他看到那份来自天湖区戒毒所的假档案之后,他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江驰为了伪装到底吃了多少苦头。这种心酸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只因为自己面对的是江驰,是个在公安隐秘战线上埋伏了数年的英雄。
沉默了很久,先开口的不是许愿,倒是江驰率先打破了平衡。
“队长。”江驰低声开口。
和那些曾经坐在这里的嫌犯不一样,曾经的嫌犯或紧张到浑身发抖,或激动得大吼大叫,或耀武扬威视法纪为浮沫,或缄默至极一言不发......而江驰却随和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也对,江驰本来就清楚明白,因为他现在淡定自若,知道自己肯定会被放出去。
毕竟举报人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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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驰一声“队长”后便没了下文。
许愿说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儿吗。”
这句话曾经许愿对无数人说过。
“知道,”江驰低下头,再次擡眼时,嘴角染上一丝无奈的笑意,“队长,之前是我和你一起坐在外面审讯嫌疑人,现在换了个视角,才发现这里面的灯光原来这么暗,阴森森的,很压抑。”
“不压抑怎么震慑嫌疑人,”许愿也笑了笑,“除了暗之外......还有什么感觉?”
“不让吃饭喝水,不让上厕所,在这儿干熬上两个多小时,反反复复地回答侦讯员几个同样的问题,真的......生不如死。”江驰认真地说。
许愿双手随意地搭在桌上:“只有罪犯才会生不如死。”
“可我不是。我没有吸毒,我没有犯罪。”江驰沉默一阵,轻声说着,擡眼望向许愿。
“江驰,我不是来审你的,你不用防备,”许愿只觉得心里微微一沉,擡手敲了敲玻璃,不忍道,“我来只问你一件事。”
江驰闻言擡头。
“你告诉我,”许愿说,“举报人的话到底属不属实。”
江驰喉结微动,目光在许愿和侦讯员身上游走片刻,才堪堪长嘴,低沉地蹦出三个字:“......不属实,我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
“行,我信,”许愿的手机震动一下,他低头瞟了两眼,于是站起身,指了指墙上的钟,又转头对侦讯员道,“超时了,不用审了。”
江驰猛地愣住。
侦讯员点点头,将钥匙递给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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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前。
江驰一言不发地坐在隔离讯问室里,沉着的眸子轻轻闪了闪。
他对面是个衣着单薄、瘦骨嶙峋的驼背老人。
那老人很有一套,在讯问室被扣了这么久,居然还能面不改色、沉默如常地坐着。
实习生战战兢兢地立在江驰身后,手里的记录板从头到尾都是一片空白,除了打头的那一行明晃晃地写着时间地点记录人和所办理的案件名称,剩下的主内容部分几乎是一字未动。
“孙大强,”江驰缓缓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么,这里是公安局,你能坐在这里和我面对面交流,总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孙大强只是坐在椅子里,从头到尾保持缄默。
的确,孙大强在周善一案中的所涉嫌参与的程度并不高,也同王韬的死的确没有什么直接的因果关系,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帮凶,负责替周善把风放哨,在他常开的那辆三轮车里,经常放着大把大把串好的冰糖葫芦,一根一根排列整齐,插在泡沫塑料板上,等着人去光顾。
但其实只有在城西埋伏了多日的民警通过观察后才能发现,他卖的根本不是什么冰糖葫芦,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挂羊头卖狗肉,泡沫塑料板下装着的是满满的散装毒品,又称“散货”。
他总是喜欢如此吆喝——“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听起来就像是“冰糖葫芦”一样,但是他嘶哑的嗓音每每总会在“冰糖”二字之后稍作停顿,而后继续念出“葫芦”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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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三轮车,其实就是所谓的“试货地点”。
当然,也就是王韬死亡案件的案发当晚,周善对王韬起意杀人,于是设计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圈套,让王韬他们往常常去的冰糖葫芦摊的三轮车里试货,就是在这里,王韬服下了周善从境外运来的所谓新货。
孙大强一边吆喝着卖冰糖葫芦,一边盯着王韬试货。
三轮车可以开到任何地方,在小摊贩遍布的城西,三轮车的显著优势是流动性强,以及不那么引人注目。
卖冰糖葫芦?
为什么一定要是“冰糖葫芦”?
没有经验的人不仔细分辨,几乎分辨不出这里头的奥义。
但是办案民警们心里却门儿清。
有的时候,在瘾君子们的小众罪恶圈子里,为了掩人耳目,“□□”这一颇具代表性的□□类毒品往往被用“冰糖”或“猪肉”两字代替,有的地方又会称克数为“串数”或“块数”,有的地方则讲“斤数”、“两数”。
王辉连续跟着孙大强三天之后,终于向队长批了条。江驰和王辉共同指挥,带着一支探组破开了孙大强住所的大门,将这个极度不配合的老人带了出来。
这个老人在周善被审讯的那时候便被江驰押进了隔离讯问室,并在那里晾了很久。
于是他开始嚷嚷胡话。
至于他是如何通过互联网向检察院举报江驰的,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的确确是向检察院举报了江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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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强指控江驰早年曾在缅甸与毒贩往来密切,至今仍与毒贩有所联络,并指控江驰吸毒。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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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我认得你,”孙大强操着一口滇城靠边境那带的方言,凑近江驰,道,“在缅甸的时候,我帮喜鹊运白货那次,远远地见过你。”
江驰微微沉默。
“我知道你吸过毒,”孙大强像找到了同类似的,“我还知道,你以前在缅甸的时候,杀人放火,无所不为——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吗?”
这样的说辞对于一个缉毒警察来说,是极度的不尊重和亵渎。
江驰猝然站起身,对身边两个负责记录的实习生摆了摆手,朝门外走去,脸色如常,眼底却多了一丝冰冷:“讯问中止,过会儿再来问。”
实习生很少见到江驰满脸阴郁的样子,被江驰不容置否的语气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地应了声,于是快速地收拾起材料。
江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指堪堪触及门把手。
哦,原来尊严被践踏,是这样寒心的感觉。
身后孙大强猛然站起来,嗓子一提,用苍老的声音竭力喊道:“你就他妈是个条子!他们不记得你,我却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就是你打落了我两颗牙,我这辈子都记得!后来狗哥把你的同伙弄死了,你个鼈孙为了逃命,答应狗哥吸毒!”
江驰站在门边,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实习生是大城市的警校里过来的,听不懂滇城土话,稀里糊涂地看了一眼孙大强,又立马快步跟在他身后,扶了他一把:“江......小江哥,他说什么了,您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啊。”
“没有,让他冷静冷静,过会儿再审吧。”
说罢,江驰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外赫然站着两个穿检察院制服的人,礼貌地拦下他。
——“江警官,”检察院的人很快将他架进了局里的拘留室,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有群众向我们举报,称您在履职期间违规违纪,所以我们想同您了解一下情况——您是否吸毒?”
——“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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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中止,江驰面前的铁门突然被许愿大力推开。
“我说不用审了,那么惊讶干什么,”许愿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法医科的陆科长刚刚把毛发检测结果发给我,小于0.2纳克每毫克,阴性。”
江驰怔住,这才反应过来。
敢情许愿是掐好了法医那边实验室检验的时间点,才故意说是时间到了不用审,实际上他早就知道检测结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