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重叠(1/2)
第148章 重叠
张玉庄最后一回和月舟对面饮茶, 是在他让蛟龙族那遗孤迫害玉兰之后。
谢逢野入那场情劫,所爱之人,张玉庄都恨不能亲手除去, 他尤其想让谢逢野感受失去的感受。
可那蛟龙族遗孤却在最后一刻收了手。
计划再一次落空,未等张玉庄再准备什么, 月舟已从昆仑虚发了灵笺过来。
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踏足昆仑虚。
此处依旧风雪凄寒,浓雾缭绕, 万千年来从未变过。
月舟却未同往日一般,在神殿里,反而用灵笺引着他一路行至山巅陡崖旁。
凤凰如今更加憔悴, 身影彻底被浓雾笼罩。
“你来了。”月舟开口,声音沙哑。
张玉庄点头致意,在月舟对面坐下。
一壶清茶搁置于风雪之中, 无人动手。
他们这般在寒风中对坐许久,月舟才问:“天道给冥王下了死咒,这事你知道吗?”
这句话,与其说是问询,倒不如讲是陈述。
张玉庄当然知道,毕竟那是他命令天道去做的。
也是那一次, 天道第一次违逆了他。
他的道心, 因为不愿伤害谢逢野而违逆了主人。
“我知道。”
张玉庄平静地回答, 本以为月舟会问他为何天道要如此。
可他却是话头一转, 兀自说:“当年我放神力去万阳府救下青岁和谢逢野,但没能救下蛟龙族。”
言迄, 月舟从浓雾中伸出手取了壶, 往自己面前的茶盏倒了茶,却也没喝, 挥袖洒出一圈水痕,末了,盖下茶盏。
“虽未救得,我却也在那生死境中寻到一缕那蛟龙族遗孤的残魂,带回昆仑虚养了许多年。”
风雪陡然凄厉起来,呼啸着翻山越岭而来,张玉庄也为此感到一阵寒意,久久未能言语。
蛟龙族……
这么恶劣肮脏的一族妖怪,张玉庄拼尽一切也要将其覆灭的妖怪。
当年,成意和司江度威胁他不能杀。
如今,月舟又如此云淡风轻地说自己要护住那族妖怪。
命运掉转帆头,从未有要向张玉庄靠岸的想法。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问:“是吗,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说这个。”
“也没什么。”月舟的声音听起来同样平静,“听夏也好,问花也罢,我当日收留他们进昆仑虚,不过也是因着一念不忍罢了。”
“要说司江度因为嫉妒他们相伴于我左右,此话别人信得,难道你也信得?”
风声愈发喧嚣,张玉庄被寒风刮得有些烦躁起来。
因为司江度入魔,是他背弃在先,所以张玉庄可以无所顾忌地,将所有脏水泼向魔族。
所谓魔头嫉妒诅咒,自然也是从他口中出。
在不世天传了许久,嚼来嚼去地,自然有神仙当真,更是将那魔族实为眼中钉。
可月舟为何要此时提起这个。
张玉庄摸不准,模糊地说:“不知是哪来的说法,讲多了,大家便都信了。”
“谢逢野。”月舟轻声说出这个名字,“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挚友,如今师徒,情意深厚。”
“司江度要杀他,我尚能理解。玉庄,不若你告诉我,天道为何也要杀他?”
“因他和神仙殒命相关联,天道也只是按规矩罢了。”张玉庄垂目回答。
“规矩?”月舟敞亮地笑了一声,“如今天上地下,难道不都是你的规矩?”
“我没问过你,当年江度究竟为何入魔,是因我认为你也是苦主一个,同我一样被挚友背叛。”
“我也没问过你,为何非要成意的转世去收万古幽怨,做那冥王。”月舟字字清晰,他说,“玉庄,你当我是个傻的吗?”
“那幽冥之珠我带回昆仑虚时就晓得数量不对,当年万古幽冥怎可能只有这么些,我没记错的话,这些幽怨造作了多年,就是在蛟龙族、不对,那借风一族覆面前后才消停的。”
“说是司江度对蛟龙族赶尽杀绝,玉庄,我记得当年我和成意去蛟龙族老巢时,是你站在血海之中。”
“我也没问过,你消失的那些时日,发生了什么。”
“如今,这些当年没能问出口的话,我想听你给我一个回答。”
月舟缓声说来,像是递了张纸到张玉庄面前,留下最后的距离,给他体面和机会让他自己捅破。
其实,本质上来说凤凰和龙族是一个样的。
完美又高贵。
再不堪愤恨的话,过了一遍脑子,从嘴里说出来总要带着几分得体。
张玉庄恍恍惚惚听见什么东西被绷紧到极致,强撑不住终于断开。
他脱力地说:“我无话可讲。”
昆仑虚真是太冷了,什么岁月也好,情意也罢,都在这处冰川里冻得体无完肤。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只凤凰,是那样热情洋溢。
可如今他身形模糊,不分昼夜地被那些诅咒浓雾折磨,此身此魂都要几乎融进这昆仑山雪之中。
张玉庄无比鲜明地意识到,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谈话了。
“人人都有苦衷不可告人,我无心去揭开你心底那些秘密。”
月舟说:“但事到如今,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桩桩件件果真同你有关,那么我们之间,便是不死不休。”
他向来傲,即便多年风霜摧残,仍有一条命由他主宰。
到如今,月舟也只剩这条命了。
*
谢逢野在人间遇上了让尘,那让尘也是个倔的,无论如何都要化解问花妖怨念,也不知怎么牵扯的,这桩因果还连上了白玉春长女。
药仙孙祈成眼看这徒弟如何都不肯转回天庭,直急得跳脚,一路苦苦相求,最后求到了青岁面前。
青岁倒也应承下来,却讲如今既是他弟弟在人间遇着,那他相信谢逢野自然会保全让尘。
孙祈成却放不下心,毕竟冥王先前那般拆天毁地的做派,任谁看了都不是个安分的。
到头来,又求到张玉庄的清净台。
他甚至愿意用自己一身仙格抗下万般因果,只为能将他这宝贝徒弟给带回来。
朱柳已魂归天地,若是让尘再损于问花妖,那他这药师府就果真后继无人了。
可孙祈成不知,面前这个亲和友善的道君才是他该恨之人。
张玉庄目光温和地安抚老药仙,眼中适当地挂着关切和理解:“莫急,我稍后便去寻天帝商量一二,一定下去看看是何种缘故。”
其实连张玉庄许多时候都分不明白。
他这般体贴做派,自然到连他自己都产生错觉,好似他这个道君本就是这样光风霁月,大义无私。
他沉浸于这样的角色太久,以至于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青岁对于张玉庄提议下界走一趟没太过表示什么,面上依旧是那般八风不动的做派。
自从成意转世回来,张玉庄也没正儿八经和他说过几回话。
更多时候,他都是远远地瞧着,并为此矛盾。
私心里,他恨不得能把谢逢野推向万劫不复。
但好似自从他亲手撕开元神剜出道心那一刻开始。
他的元神就自个分化成正邪两派,动辄便在他魂台之中厮杀个你死我活。
邪的那个,一遍遍提醒着他莫要忘记那些妖怪如何辜负他这一颗救世之心,那些妖怪就是该杀,不然那份屈辱永远都消除不去。
而成意和司江度以宁恙作为要挟,竟然要护住那些肮脏妖怪,事到如今,连月舟都要护一个蛟龙族遗孤。
他们善恶不分。
他们实在该死。
可正的那个,却时刻提醒他莫要一错再错,沉溺于仇恨如何救世?
难道杀光了所有拦路的人,就能让当年那场噩梦消散吗?
你创造出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他受苦吗?
……
这两道声音不断交锋。
牢笼以正义为名,将他杀了千百万次,仇怨这才积羽成舟。
甚至,张玉庄安排天道让冥王得以观业障,发掘根本之后,只是为了让他这四处漏风的一生可以得以被人知晓。
他一次次把谢逢野置于相同境地之中,好借此去寻求那种拙劣的认同感,
张玉庄用尽一切办法来证明自己没有错,他迫切地想看到谢逢野在面对和自己相同处境时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又希望着他能找到另一条路。
他让冥王受尽冷眼,不世天上的神仙厌恶他,情劫失意之后谢逢野更是落拓不已。
可他只是闹了几场,又自个把爱恨抗下,不肯让这份恨意多沾染一个人。
张玉庄让玉兰去害柴江书,陷他于两难,又诱导那蛟龙族遗孤去完成这一切。
他就差亲自站去这个冥王面前告诉他,妖怪都该杀。
可他还是和月舟用那缕残魂送那蛟龙族遗孤进轮回。
谢逢野分明因那情劫闹得天地不宁,可张玉庄把旧时物件放到他面前时,他又愿意用命去抵。
他成了那个行走在所有规则边缘的例外。
逐渐脱离控制。
张玉庄做了最完善的准备,他四处搜罗到两个小仙君,身来便是极阴极阳之身,可取代冥王和月老之位。
只要他狠一次心,先下手除去谢逢野。
那么他就不会再如此痛苦。
可那么多次机会摆在面前,张玉庄都下不去手。
不仅如此,他还下意识地避免和谢逢野碰面。
好似回到了当年,他算计一切时,从未将龙神和月舟放到计划里。
他活了许多年,得到过的不多,总是珍惜着。
可恨意长伴,害得他面目全非。
*
这会和青岁同在云头上,张玉庄和他闲聊了几句谢逢野。
“你也舍得把弟弟这么贬下人间去,还非要他达成百桩姻缘。”
青岁淡淡笑道:“缘和,心性不定,多下去看看也好。”
多看看。
张玉庄看了那么多年,也没能从因果中脱身出来,成意都做不到,难道如今这个连神骨都没找回来的谢逢野就能做到?
张玉庄哂笑一声:“你这兄长当得尽心。”
青岁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痕迹,望着远方,好似在看只有他能瞧见的景象。
“也不指望他当真能悟出点什么。”他话中带着一丝深意,“他吃过许多苦,总得有人护着他。”
这话不像是在说谢逢野,倒像是在说成意。
张玉庄眸光一暗:“听闻君上和昆仑君一见如故,想来是知道了些什么。”
青岁淡然开口:“昆仑君德高望重,不嫌我愚钝乐意指点一二,是我有幸。”
“至于知道什么,因因果果的,却不晓得道君说的是哪一件?”
他答得滴水不漏,张玉庄听得明白,如今也没到非要撕破脸的时候,干脆换了个话题。
“既然如此。”张玉庄轻松笑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青岁看过来。
张玉庄继续说:“我赌你这弟弟此番下凡,恐怕戾气大涨,见了你得闹腾一阵子呢。”
青岁听罢,目光变得难以捉摸起来,半晌,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微笑。
“道君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张玉庄微笑着颔首:“经验之谈罢了。”
青岁嘴角愈扬:“那便拭目以待吧。”
张玉庄摇扇笑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个画面。
石室之中,他杀皇后那天,在场的不止有玄衣男子。
他们好似是动了手,一身宝蓝抗下了不成眠的幽怨之气,逐渐地,那道身影和青岁重合了起来。
张玉庄近些年来,被幽怨折磨得不成体统,脑海中总是这般时不时地闪过一个画面。
待他再要细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记得,那石室之中,谢逢野一身玄衣,说话行事没头没脑,他身边还有几个人。
是谁……
*
说到底,张玉庄向来高估恨意的力量,也低估了龙族的信念。
同样,低估了谢逢野这条龙。
人群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掌境之主冥王碰瓷一个黑熊妖,躺地上撒泼打滚。
才看到这一瞬,张玉庄表情变得空白。
倒是青岁用饱含深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他作为兄长,倒是很公事公办,说了几句了解详情之后便离开。
张玉庄这才饶有兴致地仔细看了看如今这条龙,又发现他和他哥一样,开了龙脊以肉做傀儡。
想也知道,这是要把自己真身套去玉兰身上,好让他抗过天道惩罚。
谢逢野见了道君也不卑不亢,浑不在意自己此时躺在地上有没有面子,甚至还想从张玉庄这打听知不知道青岁和月舟在谋划什么。
张玉庄避开这个问题,瞧他疼得厉害,甚至还给了他一颗黄天夜。
他总是这样,做一些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
他希望谢逢野能活到众叛亲离痛失所爱那天,又新鲜于这个冥王不羁舒朗的模样。
总之,就这么把药丸给了他。
临别闲聊几句,张玉庄问他:“找不到情劫中那个人,难道你不恨吗?”
张玉庄感受得到,用玉妖就在谢逢野身边。
只要他和自己当年一样,捏碎那用玉妖的魂魄,就能得到答案。
可谢逢野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打趣起天道来,大大咧咧好一通抱怨,说道君创下这个天道好似生来就和他不对付,总是折腾他。
印象里,成意不是这样,也不会这样。
张玉庄瞧得有趣,干脆多问一句:“听起来你很烦天道?”
“我可太烦它了。”谢逢野也不忌讳什么,直接说了出来。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斜阳给他渡了一身金光,冥王躺在人间街巷里,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嘴角笑容传递着浑不在意。
他说:“天道虽无常,我心向阳开。”
张玉庄看过太多神仙,谢逢野身上没有那些庄重和矜持,反而随性到近乎叛逆。
他一出现,就大刀阔斧地破坏了所有观念。
在这样的不羁和洒脱面前,似乎一切仇怨都成了不足挂齿的东西。
张玉庄不喜欢这样。
彼时,他已经在操纵着害死朱柳那只问花妖在人间为他搜集美人面。
张玉庄几乎可以确信,月舟和青岁谋划之事一定关乎司江度,甚至关乎当年的真相。
但他不知道为何要瞒着谢逢野,明明月舟清楚,成意的神骨如今就在不世天,那座审罪玉楼矗立万千年,苦等主人来寻。
只要谢逢野找回神骨,那么他就能回到成意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对决、复仇。
可他们没有,好像就是为了让谢逢野得以完完全全成长一次。
让他用谢逢野这个身份,这个名字,作为冥王行走于三界中。
可只要谢逢野存在一天,成意二字几乎都要变成了张玉庄的心魔,他不确定那具神骨什么时候会回到主人身体里。
也不确定神骨秘障里,宁恙的玉环可还安然无恙。
这样的不确定,如同一柄利刃时时高悬于张玉庄顶上。
幽怨还在他魂台内准备着反扑,他时刻都不能懈怠。
又有这些万千思虑,几乎叫他精疲力尽。
眼看着,美人面就要制成,结果又叫谢逢野在人间遇上了那只问花妖。
他去白氏秘境走了一遭,收回记忆便罢了,更是将玉兰的记忆也一并找了回来。
得知这一消息,张玉庄险些没能稳住魂台里那些幽怨。
他当年诅咒过一切帮助司江度和成意的人。
但白玉春丧子丧妻,却是张玉庄的无心之失。
昔年,张玉庄恨急了司江度,更是在他骨留梦上落下诅咒,可白玉春不知真相,更是以身家性命为赌注去镇守那个白玉扳指。
兜兜转转,白玉春的小儿子离家远走,竟然还撞上了情劫中的玉兰,甚至一颗心都交代在了那。
或许,张玉庄对白玉春尚且留有几分歉疚,但也止步于此。
所以他能心安理得地利用白迎瑕做阵,趁谢逢野被青岁压制了灵力无计可施时,去浮念台取来玉兰真身好做日后威胁时,他一朝醒悟,竟能生生割舍了自己的情意也要成全冥王和月老。
一次次失败,像是所有人都做了个无言约定,一定要和张玉庄作对到底。
就连天道也背叛了他。
张玉庄得知那问花妖失败之后,想也不想就要用天道趁着谢逢野和玉兰都在人间一举把他们都抓起来,逼迫也好威胁也罢,他要用谢逢野做盾,让司江度打开秘障,让他们把宁恙还给自己。
但变故就发生在他发动天道那一瞬。
原本该听令于他的力量忽而变得狂暴且不受控制起来,那股力量犹如失控野兽,猛然回转,狠狠地冲向他。
张玉庄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心,那里正泛起黑色纹路,昭告着天道反噬。
一举不成,他必须亲自赶往人间。
路上差点没控制住幽怨,行走狼狈。
张玉庄赶往人间时,正好撞上玉兰才收回记忆,和谢逢野对峙着。
玉兰眼底的迷茫,谢逢野面上那些期待和爱意,无一不刺痛了张玉庄。
若非强行镇定着,他险些就要冲出去破坏这一切。
皇城那个问花妖事关朱柳,张玉庄才又一次见到了药仙孙祈成。
他看着越发疲惫苍老,张玉庄静静地等他发作,在谢逢野面前杀了这个害他徒弟魂飞魄散的妖怪。
可他只是万分悲痛而来,又说因朱柳愿意抗下这段因果,那么他也无话可讲。
张玉庄简直对他失望至极。
好在谢逢野虽然瞧出如今道君有何不同,也听了张玉庄说天道生智不受控制的话。
青岁什么都没告诉冥王,他依然坚信是魔头司江度在造孽,转移仇恨罢了,张玉庄信手拈来。
所有错误都指向别处,他乐于见此。
可听着他们指责痛骂司江度,也未能让张玉庄心里舒坦些。
回了不世天之后,药仙依旧不肯放下,甚至追来清净台问询。
“道君,究竟为何那些诅咒如此针对我药师府,我的徒儿他……”
张玉庄心烦意乱,看着孙祈成那急切万分的神情,他胸中那些燥闷达到了顶点。
更是无力维持平日里那些从容温和。
他蓦地转身,眼神闪过一丝冷意,厉声道:“你的徒儿,你的徒儿魂飞魄散皆是因为他蠢!”
孙祈成因道君这突如其来的狠戾震惊得后退一步。
张玉庄逼身上前:“他明明可以脱身回来,可他非要去管那些不相干的事,那些妖怪,那些所谓的无辜,真的值得你们牺牲至此吗?”
他声音越来越高,体内那些闷燥也随之叫嚣起来,他对着孙祈成控诉道:“你们以为这样就是正义?就是大善?救了几个妖怪,不忍看他们惨死,你们就能慈悲了吗?!”
孙祈成的面孔扭曲模糊起来,张玉庄眼中,面前是成意和司江度的脸在不断变化。
他看得几乎要失控,甚至咆哮起来:“你们想着牺牲去拯救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是何等肮脏!他们根本不配!”
孙祈成愣住了,他无端承受这些怒火,不免惊恐起来,好似这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状似疯癫的神仙。
“道……道君。”
张玉庄突然停下来,他视线聚焦一瞬,确认了眼前这个不是成意,也不是司江度。
“药仙。”他声音低沉下来,因着刚才的嘶吼余怒带着些无端沙哑,像一把粗粝的刀,无情地横在孙祈成颈间。
“你的师父也是一样的,他自诩正义,结果呢,还不是死得毫无意义。”
孙祈成不明白这个一向温和的道君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可怖,他还想问些什么,却见张玉庄已经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头顶。
一瞬之间,道君口诵法诀。
可孙祈成却见那光风霁月的道君指尖涌动而出的是黑色幽怨!
他想要挣扎,却已是徒劳。
记忆不容抗拒地随着这些幽怨钻进他魂台里四处奔腾。
孙祈成看到了师父,那位向来正直的老药仙是如何被道君逼至绝境。
他听见张玉庄冰冷地威胁:“要么配合我,要么,整个药师府都将陪葬。”
他看见师父颤抖着手递出了药,龙族覆灭,师父跪地痛哭,最终无法承受这份罪孽而选择了自戕。
心痛难挨,孙祈成几乎要昏厥过去!
当张玉庄收回手,力气才重新回到孙祈成身体里,他难以置信地后退。
张玉庄也平静了下来,眼中不见先前那些疯狂之色。
他颇为优雅地擦了擦手,冰冷地说:“你师父给你传的灵卷,就是这些事,他自觉对不住龙族,又不忍看你后辈因为罪孽而受苦,所以才让你将死之时再打开。”
那声音冰凉无比,不带丝毫怜悯。
“横竖你迟早都要知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孙祈成绝望地看着道君,嘴巴开开合合,终于挤出了一句为什么。
张玉庄讥讽地看着他:“没有为什么,我狠龙族,他们就得死。”
说罢,他还不忘贴心地提醒:“你可千万别想着去找天帝倾诉,莫要忘了,这个秘密若泄露出去,你们药仙府是要覆灭的。”
“还有,你那徒弟朱柳虽然回不来了,可让尘的生死簿还在冥王手里头,你也知道的,冥王可是恩仇分明的,要是让他知道当年是你们药师府害得他在外吃了那么多年苦,你觉得他会放过你们吗?”
张玉庄享受于孙祈成此时绝望的目光,甚至,一种奇异的畅快感席卷了他全身。
看着这个药仙被真相击垮的样子,他也感受到了病态的兴奋。
终于,有人可以分享这个秘密。
终于,有人见到他内在的黑暗。
即便只是展露了冰山一角,可这样的快/感立时让他上瘾。
那些长期被压制的情绪,那些无人可说的痛苦,在这一瞬间,以近乎残忍的方式得到了宣泄,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被稍微移开一瞬,带来前所未有的释放感。
思及此,张玉庄由衷地笑起来,他对孙祈成说:“你应该感到荣幸,因为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些的人。”
他如此说着,再也听不见魂台里正邪两个元神厮杀争吵。
张玉庄为此而畅快不已,甚至大发慈悲地在此刻原谅了所有背叛一瞬,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
可是眼角莫名滑下两痕温热,不清不楚地挂在脸上。
这样的触感太过陌生,张玉庄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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