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路停(1/2)
第147章 路停
自从见了一回谢逢野, 张玉庄胸口那团郁气越发不得舒缓。
不世天里,还有一树玉兰苦等在浮念台。
张玉庄拎着酒去了浮念台,至少不能只有一人为之无力。
自从龙神殒命之后, 那棵花树守望多年,再未言语。
他先同往常一样探了玉兰的魂台, 一切如旧。
此地云光寂寥,好似因为这一树孤苦, 所有颓然都在这方寸之地被无限放大。
张玉庄仰头瞧瞧花冠,却瞧得喉头无端地苦涩起来。
“他回来了,玉兰不去见一见他吗?”
其实这并非他本意。
其实张宇咋混个想说。
那个成意回不来了。
那个被爱着的, 被憎恶的成意。
本也只想当做自己诉诉苦,破天荒地,玉兰开了口。
他告诉张玉庄当年江度曾在他耳边说成意总要回来的, 但每次回来都会少一样东西。
玉兰问:“他这次回来,生来便无心对吗?”
他万分伤怀,张玉庄却听得胆战心惊。
他想过,彼时司江度和成意那般决然,必定留有后路。
但他们竟算到了如今吗……
张玉庄按下心中百般猜测,在玉兰面前演了出挚友情深, 魂不守舍地撚来一片灵云下界去了。
草灰蛇线, 一切有迹可循都清晰起来。
月舟那般决然地带走一干妖怪还有那颗幽怨冥珠。
司江度如此认定成意还能回来。
当年堕魔神陨之时, 他们究竟商量到了哪一步……
张玉庄深陷如此布局之中, 危机感如潮水。
他再次回到宁恙身边,四周一切如常, 可他却看得万般都不顺眼起来。
噩梦一场, 张玉庄杀了法障之内所有生灵,唯留桃树成林, 春日里粉云芳菲成片。
如此才衬得上宁恙,也配得上有位仙君曾经舍弃的良心。
张玉庄想着所谓天地人三界,所谓善恶评定,所谓众位倚靠。
甚至想了,若当真到无可挽留之境,他当真能够自毁道心覆灭三界。
司江度和成意如今有本事挟制他,无非就是因为玉环。
只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宁恙残魂得以养全。、
张玉庄便能再也无所畏惧了。
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
供奉。
他需要更多供奉,他要在三界之内,创造一个以恶养善的地方。
哪怕代价是违逆本心,抵抗天道。
可恨天道谶言已发,青岁也有所谋定。
谢逢野迟早取得冥王之位,届时立下生死簿将众生轮回推向另一条道路。
一切都将无可转圜。
至少这一次,张玉庄要争取先机。
笑他作为一个创世神,多年来被幽怨折磨得死魂台颠倒,如今再想凝力设此一境,险些再度失控。
咒起,大地震颤,山川改道。
故城就此渺无痕迹地消失于天地之间。
仙君意志落定,不名镇就此诞生。
风声萧瑟,桃源旧里哀歌远,自此青山古栈白骨川。
此地以恶为媒介,背叛一切道德。
以极端之恶,养稀有之善,再把这些善念转换成供奉,祭献给宁恙。
一切完备,张玉庄头脑昏涨地站在不名镇中心,感受着四周不断有恶念和怨气围靠过来。
魂台中,灵力已见枯竭之势,幽怨们再次蠢蠢欲动。
他和这些幽怨同生多年,它们会在每一次张玉庄深陷挣扎时奋勇而出,献上最为真挚的折磨。
张玉庄无所谓,不过是与虎谋皮罢了。
他压制着这些反扑,头晕目眩之下不禁踉跄一步,本能先行,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扶住什么。
可挥手一捞,空空如也。
孤寂如寒流激得他清醒半分,越发真切地感受到幽怨们此时何等狂欢,它们正在相约着嘲讽他如此无助。
没由来地,张玉庄试图回忆过往,试图回想起自己还是个人的时候。
他听见一道苍老话音,慈爱和警戒之声,告诉他天赋非常,要妥善使用。
“玉庄,无论何种境地,你要记得你是个人,你首先是个人。”
分明,才听到这句话时,张玉庄百感交集,一腔赤子热忱。
如今回望,曾经那道身影隐入了永恒暮色,轮廓模糊。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往日不可追,可是总忍不住想要从过去那片镜花水月中搜寻些什么。
哪怕只是暖暖手。
他实在憎恶自己这般无能又懦弱,苦笑过后,他召出至纯之石,安置在高殿里作业障镜。
如果万般道法不允宁恙以寻常身份重回世间,那么,他可以破掉一切规则,另辟蹊径。
寒石光滑冰凉,触感带来几分真实。
张玉庄望向镜中,这一眼却让他愣在原地。
他竟不知,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疲惫和绝望做衣,裹不住他一身迷茫,形容何其枯槁。
张玉庄难以置信到双手颤抖。
这双曾经一剑破世劈碎仙城重造秩序的手。
这双剜心破道改换日月的手。
如今连握紧拳头都异常困难。
他忍不住伸手触碰镜面,以此确认镜中那幅面容是否当真是自己。
冰冷镜面再度传来凉意,昭告真实。
张玉庄垂下眼,收回手,沉默地回到桃树
布下几道法阵,以此确保自己修养期间不会被打扰。
意识下沉、平静,他重新回到幽怨怀抱之中,任由那些怨气冲刷理智。
时光再度失去意义,经历无数挣扎,体内灵气才有了恢复之象。
如此,又是千年。
待他再回不世天,谢逢野已经成了冥王,而玉兰化了人形,正修无情道。
如此巨变,却鲜见地没有在不世天听到什么闲话。
大家都三缄其口,好似这是什么不可多言的天界秘辛。
其中细节,最后还是土生相告。
这个被安置于青云台的司命,自有一份清澈明朗。
同谁都亲近。
张玉庄与他这算是正儿八经的初见,即便如此也拦不住司命那天生热情。
遥隔几步灵光仙云,土生就热热闹闹地扬臂招手。
“这位仙君瞧着眼生!不知是哪殿仙僚!”
土生一派清朗,声音也亮堂,热情发光,清澈得不染杂尘。
如此一捧怨土都能有次造化,可见青岁当年在人间相陪的数百年光阴并未虚度。
张玉庄远远看着,低声叹:“养得真好。”
待对方行至面前,他已端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自报家门:“张玉庄,清净台。”
才听着名字,土生还略愣了片刻,直到听见清净台,他瞬时瞪大了眼,口齿也变得不灵光。
“你……你是,你是清净台的道君!”
张玉庄笑他:“怎的像见了鬼一般,难道我在不世天名声很差?”
“不不不。”土生疯狂甩头否定,又再三表示自己是何等尊敬,最后才愣头愣脑地说,“道君威名在外,我这种新仙从没见过,所以才见了会惊讶。”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如实补充道:“而且,我还以为您这样年纪的神仙肯定是银鬓长须,没想到您年轻得这么好看。”
“……”
张玉庄听过太多恭维话,倒是没听过如此别开生面又直白的。
一个有意装和蔼友善,一个当真没心没肺。
凭着身份做保,张玉庄三言两语就诓得土生道出冥王之时。
土生先是万般幽怨地哀叹几声,摇头道:“要说起这事,都赖我。”
凡是这般说来话长的开头,后面必有长篇大论。
张玉庄诚挚邀请土生留着这一肚子话,随他回清净殿详谈。
土生听了更是感激这个没架子的道君,屁颠屁颠地跟着走了。
煮了茶,点了香,土生囫囵喝了一盏,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和那小金龙相熟。”土生以此开头,又念及道君久未露面,还贴心地解释过所谓小金龙就是如今青岁天帝的弟弟,成了冥王那个。
张玉庄注意到他说起青岁时面上并无半分异样,眨了眨眼,盖住眸底那些思绪,点头示意他继续。
“也不知怎的,那小金龙尤其爱往浮念台跑,那原本不是有棵玉兰树嘛。”
说到玉兰,他又是一顿,再次贴心解释玉兰就是如今的月老。
如此连番关照,张玉庄无言以对起来。
若这土生不是演的,那当真是个憨直的。
“之后那小金龙跑来告诉我那棵树好似修为不够,连人形都化不了,让我给他想个办法。”土生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君您不知道,我嘛,平日里也没甚爱好,就喜欢搜罗些人间话本子来看。”
人间,话本。
司命一个建议,小金龙剜了心头血给玉兰,被昆仑君接走,醒来也不记得自己曾豁了命救过一树玉兰,修养数年,稀里糊涂收了幽怨冥珠。
天道降下雷劫,青岁更是豁出半条命和这个弟弟一起抗下。
但即便如此,幽冥珠还是砍了谢逢野半身神格,灌入鬼道,让他得此鬼神之身。
张玉庄静静地听完,垂目抿了口茶。
想当年成意为了能给妖怪另开一境有所容身,在满天神佛面前立誓,愿自放一半神力做界。
兜兜转转,两世生死,竟一语成谶。
龙的誓和主人一样,历久弥新。
想到成意的另一个誓言,张玉庄哼笑一声,再紧着眉缓缓吐出浊气一口。
土生一愣,连忙问怎么了?
张玉庄微笑着摇头,问道:“那月老何以修了无情道?”
说到这个,土生就没话讲了。
“我也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仙君,实在和成意上仙不相熟,自然也没有门路去知道这些秘辛。”
成意上仙。
张玉庄听得眼角一跳,蓦地抓紧茶盏,脱口问道:“成意上仙?”
土生眨了眨眼,复又贴心起来:“道君您可能不知,月老化了人形录来仙册时,就说自己叫成意。
玉兰本是无名之妖,当年龙神谋划着把自己性命搭进去都没能来得及给他取个名字。
倒也听过他自称成意。
可那是在龙神陨落之时,那玉兰生不如此地抱着一具尸首理智不清地介绍。
这么万千年过去,他化树苦等,还要在缘分相交之际,言说自己姓名是成意。
看来,玉兰也明白,成意回不来了。
张玉庄默了半晌,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土生却是在对面被道君这几个莫名奇妙的表情弄懵了,正要开始自我反省是不是哪一句叙述里出了问题。
不然怎么能把道君讲得这么喜怒交加。
“我无事。”张玉庄睫毛盖住眼底晦涩,缓缓摇头道,“只是许久没出来走动,听你说话,觉得新鲜。”
他话风一转,问土生:“你既是司命,那么一干劫数安排都是由你掌笔?”
“算是把。”土生很快回答。
张玉庄:“算是?”
“是这样的,天帝命令要注重善恶排布,死魂先入幽都,观了业障,十方冥殿汇总善恶交到冥王手里头,定此魂入哪一道,我再根据冥王递来的宝册编写命数,绝不多受一分苦,也不能多享一点福,只求他们能如此干干净净地修福积德。”
“仙君入劫就更是严格,同样也要去冥殿观业障,若是德行不够的,就要为人几世,修够了德,才有资格渡劫。”
土生说罢,颇为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天帝治下,万般条理有顺。”
张玉庄回以微笑不做评判,接着问:“我推算过,冥王是不是该入情劫了?”
土生一听,眉头先皱了起来,为难不已:“道理上是这样,凡掌境之主,须得尽快渡劫修一个六根清净。”
“可是那龙实在暴躁,非要说情爱于他不足为提,他不乐意按照不世天的规矩走,反骨得很。”
“而且他又能打,谁也劝不动。”土生听起来像是在抱怨,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呵呵笑了几声。
“不过,道君我可跟您说,那谢逢野是个有趣人物,他长得好看,性子也放纵。虽然看着凶巴巴的,但却是个顶顶聪慧的,什么东西,听一遍看一回就熟记于心。”
他砸砸嘴点评:“其实也不是个多么难相处的。”
弯弯绕绕一堆,到头来还夸上了。
张玉庄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土生,状似不经意道:“我没见过命簿,改日若我去青云台,还请司命仙君一定让我看看。”
土生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好说好说。”
送走土生,张玉庄径直去了浮念台。
才听见“无情道”三个字,他心中已有猜测。
摒弃情感,断绝本心。
浮念殿如今红梅浮动,一派繁华,寻不到往昔中的半分孤苦。
小仙童见张玉庄眼生,刚要过来问询,另有一声清冷响在殿前。
“道君。”
浮念台外一派静谧,花开花落,云聚云散,旧诗篇里那身烟绿破开云霭,如此唤一声,像要把命运重新改写。
张玉庄一眼看错,险些当做这是成意回来了。
那是玉兰,他再次化成人形,登仙箓,掌浮念。
可浑身上下都见不着往日的样子。
他站在那,如同一尊寒玉,与这漫天浮华格格不入,唯有额前一抹红痕引目,落进观者眼底,自称山水一幅。
张玉庄这才后知后觉:那个活泼机敏的玉兰,也一起死在那一天了。
其实那场灾难里,所谓挚友,巨轮碾压过后,都已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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