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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八十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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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八十一

那是景阳宫后殿,常年存放着一排蓄满水的大缸,正在抽条的少年嬴淳懿坐在缸沿上,低头看着未经他允许就擅自出现在这里的孩童。

“你跟过来,是觉得我可怜?”

贺灵朝慢慢地摇头,“大家都在宴席上欢笑,却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着,我觉得不好。”

嬴淳懿没有表情的脸上抽动了一下,“我这是在恶心他们。”

贺灵朝伸出指头摸了摸水缸壁,摸到一层灰,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由皇后娘娘送的粉白裙子。他放弃手脚并用爬到缸上去的想法,就站在原地仰头望对方,“如果我认同你的说法,会让你好受些吗?”

嬴淳懿有两道很浓很黑的眉毛,它们蹙在一起又分开,往下压到眼珠子上。这表示他不太高兴,手痒痒,“有时候,我觉得你比莲子更欠揍。”

“抱歉?”贺灵朝迅速低头,语气却带着疑问。

嬴淳懿叹了口气,低声说:“今天是我娘的忌日。”

贺灵朝知道,“持鸳姑姑昨天晚上提醒过我。”

嬴淳懿:“你听到你娘丧讯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瞬间恨过?”

“……可我不知道该恨谁,我只想回遥陵去看她。”贺灵朝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得出答案,“你有具体的恨吗?”

对嬴淳懿来说,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但此前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他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答案。他跳下地,为了显得自己不在乎,特意抱起双臂,“我姨母跟我说过,两个人之间最坚固的关系,就是彼此拥有对方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互相分享一个秘密吧。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会一直保守你的秘密,你也要一样。”

贺灵朝思考一刻,脑袋一点再一点,以示同意。

嬴淳懿露出一点笑,“这样吧,我比你年长,我可以先说……”

贺灵朝竖起耳朵去听,看到他迅速地长高长大,他的声音随之变轻变远。

两边的宫墙与殿宇在那秘密之中开裂、坍塌、瓦解成一大片土木砖石,然后飞快地垒叠、构建、重塑成崇和殿的模样,他依然站在视野的中心,提起一把寻常的铁剑——

相识一场,你可曾后悔?

耳边似有余音环绕,今行睁开眼睛,先看到那两块匾额,再回头看到杨语咸站在正厅门口,一只手还贴在门框上。

他听到的声音其实是敲门声,“进来吧。”

门外仍然是漆黑一片,天还没亮。

杨语咸把一则密信交给他,说:“旨意下来了。”

——谋划逼宫的主谋被定成不满家族倾覆、而试图报复朝廷和陛下的秦广仪,所以他罪责最重,五马分尸,抛于荒野不得入葬。与他合谋的忠义侯则废除封号,贬为庶人,遗体送到了怀王山乐阳公主陵里。

今行平静地看完密信,交还给他去销毁,问:“携香怎么样了?”

杨语咸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太后崩逝是国丧,虽然有皇后娘娘调度,但长寿宫各种事还得携香管。她说等葬礼结束,再让我们接她出宫。”

“好。”今行没有意见,再问:“顾莲子呢?”

杨语咸:“携香说他被禁军带走了,但禁军这边又没打听到消息,估摸着是被移交给漆吾卫,软禁在哪个隐秘的地方。他昨晚不在崇和殿,又有携香替他做证,只要他肯咬死太后的死跟他没关系,想必不会有性命之忧。就算他不肯自辨,他兄长还在宁西平乱,为这,陛下应该也不会即时杀了他。”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询问:“是您让携香帮他的吗?”

“不是我。”今行回得很快,“我不知道他会在接风宴上动手,我以为的日子是中秋。”

“那是……忠义侯?”杨语咸琢磨着,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今行默认,片刻后,拿下搭在胸前的绒毯,起身道:“暂且没事了,杨先生去休息吧,我出门走走。”

杨语咸觉得不妥,“您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外头冷得很。而且皇帝令您好好养伤不要随意走动,就是变相地禁足,您出去要是被发现了,岂不是授人以话柄?”

“好话赖话,由人不由我。”今行不想这些,到现在这个地步,再小心再隐忍又能有多大用处?

杨语咸道:“主要是您那一箭,属下相信您当时一定是想成全忠义侯。可在皇帝和其他人眼里,您的意图未必就只是如此简单,否则皇帝不会当场就斥责于您,并且不让您留下。”

“随他们怎么想吧。对了,请先生明日替我准备一套丧服。”今行抖抖绒毯披到肩上,往外走出几步,忽然惆怅道:“其实,我进宫头两年所见到的陛下,是个柔和的人。不像现在这样充满矛盾,人生时欲其死,死后又欲其生。”

杨语咸听见,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愣了愣。再回神,人已经走出去了。

四更天,万籁俱寂,夜幕高不可测,漫天繁星都照不到顶。

萃英阁里其他人都睡了,今行轻手轻脚地独自去牵马,出门却步行许远,听到五更的梆子,才跨马奔向安定门,城门一开便出了城。

他向着远方奔驰,路尽头是起伏有致的群山,山巅擎着灰而薄的天空,空中坠挂一颗启明星。

他在启明星的照耀下爬上山头,再一次隔空遥望山对面的皇陵墓群。

前次为悼念,这次为送别。

夜尽天明,晨光熹微之中,一只苍鹰展平双翅飞越山河,掠来旸谷的金芒。

今行觉得这只鹰有些眼熟,试着伸出臂膀,竟真的将它招了下来。

金铃?

他认出是哪只帮助过他的生灵,当即俯视山下的原野和官道,只见晨雾弥漫朦胧一片,遂立即下山。

早间的街巷是一天最热闹的两个时间段之一,执勤大半夜的禁军们饥肠辘辘,一边用黑话议论着昨夜的大事故,一边呼朋唤友结伴下馆子。

林远山平常也是其中一员,还多是请客结账的那位,今日却反常地谢绝了所有同僚好友相邀,早早离开。他心事重重地走了几条街,到岔路口犹豫再三,最终选择转向通往傅宅的那条路。

傅景书一大早听到他求见,甚至有些微的惊讶。她拿白纸盖住写到一半的信,让明岄推自己出去见对方,“你来得比我预料的要快。”

“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怕莫名其妙就背上什么不好的东西。”林远山站在庭院中,换了便服,但还挎着羽林卫的制刀,神态很是戒备,“但我想来想去,我们应该没什么牵扯吧?”

“怎么会?”明岄停在檐廊上,傅景书端正地坐着,以食指支颐,“你能被选中送靖宁去北黎,就得感谢我啊。”

林远山从小是个不爱藏情绪的人,这几年自认为收了许多,可闻言还是当场就没绷住,“原来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景书没那个耐心跟他解释,点明因缘即可,再道:“昨晚给北黎人接风的宫宴上出了什么事,你应该知道吧?”

林远山本想质问她,听到她说宫宴,不由自主想起昨夜。接风宴变逼宫,但在宫变之前,是刺客行刺——北黎使团献给皇帝的大礼之中藏了两个刺客,并且刺伤了龙体。使团因此被软禁在驿馆,在北黎王庭回复国书之前,恐怕都不得自由。

他作为昨夜在宫里轮值的羽林卫,事情大致经过知道得很清楚,可这跟眼前这个不良于行的女子有什么——

傅景书地嗓音淡淡地响起:“你可知,此次和谈结盟,北黎那边费心费力最多、最想促成的人是谁?”

当然是她,林远山心中浮现出一张明艳的面容。与北黎有关的消息他总是格外上心,再迟钝,也反应过来:“难道北黎使团献礼当中藏的刺客是你主使的?”

傅景书靠着椅背,懒得接话。

这种无所谓的冷漠让林远山头皮发麻,惊道:“你疯了吗,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就不怕我向陛下告发你?”

傅景书:“我承认了吗?空口无凭,你觉得陛下信你,还是信我?”

林远山不论于情于理都感到难以置信,心中更是冒出怒火,“你和靖宁公主不是很好很亲密的朋友吗?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傅景书的目光绕开他,移向庭院一角的海棠,那盒香就洒在树下。

她说:“正因为是密友,所以才要互相成就啊。”

“住口!”林远山怒气上头,喝道:“你根本不懂她的理想与志向。如果你真的打心里想要成就她,就不会故意去破坏和谈、行刺陛下,让她的心血随时都有可能付之东流。”

这话倒让傅景书有两分刮目相看,视线重新回到他身上,微微地笑道:“她让使团给我带了礼物。你指责我践踏她的心血,那么,在乎她的你,为了维护她的理想与志向,愿意做些什么呢?”

林远山咬紧牙关,握住刀柄,拉开一寸。

明岄垮出半步,也擡手按在刀上。

僵持半晌,林远山把刀怼回去,“我是不可能与你同流合污的。”

随即愤然离开。

引他进来的下属在旁低声问:“可要追上去?”

“不必,他会自己再回来的。”傅景书对此有相当的把握,因而不甚在意。她回房把写到一半的信写完,交给对方,“让人送到雩关,交给晋阳长公主,务必要在她得知宫变的消息之后。”

下属接过信,好奇地多问了一句:“这是?”

傅景书往常不会听到这样的问题,但既然听见了,也就耐性回答:“吊唁与问候。”

“属下多嘴。”下属也意识到了,赶忙告罪。

傅景书并指向外一挥,让他抓紧时间去办事。

陈林死后,剩下些人手虽然也能用,但终究没有以前好用。更重要的是,皇帝已然起了疑心,上次宣她进宫,甚至没有让她近身。

一切动作都得加快才行。她注视着摆在窗台上的兰草,沉思许久,忽地伸手将它推出窗台,听见瓷盆坠地碎裂的声音,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仰头迎上朝阳漫洒的光辉。

秋日爽朗而短暂,午后似乎没多久,大片的云彩从天边飘过来,将太阳遮挡得严严实实。

长风一起,早间感受到的温暖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行带着一个人租了马车回城,到千灯巷下车,去敲晏家小院的大门。

星央来开的门,还没看清门外是谁,就被人扑上来结结实实地抱了抱,“哥!我可想死你了。”

可这熟悉无比的声音与做派,除了桑纯还能有谁?

“你怎么来了?”星央懵了一下,才把人扒拉下来,不忘嘱咐:“小声些,屋子里有人在养伤。”

“谁啊?”桑纯扒着他的手臂,探头往院子里面打量。

“是我的一个朋友。”今行跟他解释了一番,最后说:“你俩先叙旧,我去看看尘水。”

星央点点头,“人正醒着。”

今行前几日来,晏尘水半昏半沉,两人没能说上几句话。

这一回,后者终于有所好转,能坐起来趴在专门搬过来的方桌上写写画画。桌角还摆着一碟蜜饯,但一个没动,因为冬师傅不准他吃太甜。

今行进屋就替他吃了一个,但味道还是一贯的齁人,令他眯眼皱眉,连连摆手拒绝下一个。

“星央也不爱吃,可惜。”晏尘水面露遗憾。

“等你痊愈了再自己解决。”今行拖了把凳子过来坐,“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我看你气色比那天好一点。”

晏尘水:“早晚会好的,只要死不了。”

今行沉默一刻,说:“明悯也很担心你,只是他近日被委派了许多公务,包括到燕山去接北黎使团,连轴转实在脱不开身。”

“我知道还有很多人关心我。”晏尘水明白他的意思,说:“宋大人来看过我几回,我爹的丧事多亏他帮忙,才等到我娘上京来接手。孟奶奶也来看过我,她那么大年纪,眼睛又不好。还有两个昔日我没怎么在意的同僚,我都没想到她们会来。我一直以为自己人缘不好,现在看也没那么差。”

他自嘲地一笑。

今行:“你娘来过?”

“嗯,不过她只待了半天,就带着我爹的骨灰走了。”晏尘水说完,看到他惊讶的神情,又解释道:“她不是讨厌我,只是不喜欢京城这个地方,我又不愿意跟她走。”

只要他们母子没有分歧,今行不会多加置喙,只说:“不管你是留在京城,还是去哪个别的地方,我都会支持你。”

“我当然要留下来。我跟我爹发过誓,我要做法司最厉害的官。”晏尘水注视着他,眼中闪过犹豫、纠结的神色。不久,他下定决心说:“在我爹——”

他抿了抿唇,偏头看向窗外,“在我爹行刑之前,我和他见过一回面。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几个月前就把房契过给了我。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没有注意到……”

廿七那天凌晨,他爹在盛环颂的监视下回到家中,跟他说了许多话。有些话他听得真切,有些话入耳就很是模糊。

直到隔日上午,星央推他去观刑,他看到刽子手举起砍刀,血溅三尺,才突兀地回忆起所有,然后晕倒。

冬师傅说他受惊过度而致晕厥,郁结于心所以伤情反复。

其实他不怕砍头,也不怕在梦里看到他爹的头颅蓦地滚到他手中或是脚下。他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憋着一股气,要用很长很久的时间去缓解。但那都不是关键。

今行递过来一块手帕。

晏尘水连他的手腕一起抓住,继续说:“我此前一直认为拿我威胁我爹的不是贺鸿锦,舞弊案的真正主使也不是他。果然。”

那天,他爹拉着他的手,用身体遮挡住盛环颂的目光,在他手心里写字。

他们父子年幼时常玩这样的游戏,他辨认得轻而易举,“我爹告诉我,威胁他的是漆吾卫的统领陈林,那个狼子野心的畜生。”

“别激动。”今行回握住他,使力支撑起他的愤怒,“陈林已经死了。”

“死了吗?”晏尘水怔了怔,而后更加用力地抓紧他,“还有陈林所效力的人,那对兄妹,他们没死吧?我知道你恢复了真实身份,你一定要争位对不对?我可以作为证人去揭发他们,到时候——”

“尘水。”今行叫他的名字打断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他一边臂膀,面对面地说:“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养,不必考虑其他。这件事就交给我,不论如何,它很快就会结束。”

晏尘水反复地深呼吸,冷静下来,说:“可你不向他们下手,还能怎么办?先前你被陷害入狱,绝对也有他们的手笔。”

今行怅然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已知晓,可互相攻讦、陷害,争来斗去,到最后又能得到什么?”

反反复复,令人厌倦。

晏尘水拧眉:“那你打算……”

今行竖指在唇前,“嘘。”

晏尘水满脸的不甘被忧虑替换,他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星央敲门。

他只得收敛神情,叫对方进来。

星央面上的烦忧却比他还多。这个混血儿看向今行,欲言又止。

今行便和他道别,示意星央出去说。

晏尘水总觉得不安,后来试图找星央套话,可后者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什么也不肯透露,只说有事要做。

当天晚上,萃英阁便派了两个人过来替换星央。

但星央也没回萃英阁,贺冬还是次日才发现人不见了,赶紧去找世子。

今行已经换上丧服,说:“我安排他去接应桑纯他们了,冬叔您别担心,我们随时都可以联络。”

贺冬心想,我担心的也不止是那小子,正要开口,杨语咸匆匆过来,说是王玡天到了,正在前堂等候世子见面。

今行要赶过去,只能向冬叔抱歉。

贺冬能说什么呢,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事情再刻不容缓,也得注意身体。”

今行合掌向他保证自己会注意,随即和杨语咸一道去前堂。

下午时分,无风无日,有些闷热。

王玡天十分自如地坐在正厅最里的椅子上,穿着一身颜色素净的便服,只胳膊缠了一圈白布。他手里端着茶,手边茶几上摆着几盘茶点,不像是被叫来谈事情,倒像是专门喝茶来了。

杨语咸留在门口,今行到主位坐下,“你昨日不是推脱在为你叔父处理丧事么,怎么没披麻戴孝?”

“我爹还没死,我戴什么孝?至于太后娘娘,心意尽到,衣裳到了衙门再换也行。”王玡天吹了吹茶汤,轻呷一口,并不在乎两个死人。

反正皇帝下令,只让百官在长宁门外吊丧。

做儿子的都这种态度,其他人还能操上更多的心不成?

今行对太后治丧的一应事宜保持缄默,只回应他前半句,“这么说,你对于你叔父王正玄的死,并不惋惜?昨日你没有出席宫宴,但你叔父不可能不给你请柬,你为什么没去?”

王玡天:“长生观出了很紧要的问题,我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告假。”

今行:“什么问题这么要紧,你这两日都在长生观?”

“那倒也没有,毕竟我有柳从心替我劳累。只是事出得不巧,恰好耽误了宫宴。”王玡天放下茶盏,反问他:“我们说说那三尊佛像吧,你可准备好了?”

今行不接他的招,直说:“我在等你准备。”

王玡天擡手鼓掌三声,“不愧是你,比我还坐得住啊。都这个时候了,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我是有做两手准备,让我爹帮我物色三尊佛像,到十九那两天再悄悄运过来。但是你也知道,我爹现在出了事,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只能躺床上装病,没法子去处理这些事。”

今行:“你爹在松江,我实在鞭长莫及。”

王玡天:“那就想办法啊。”

“没办法。”今行略一耸肩,摊手道:“我打算就这么等着和你一起玩完。”

王玡天面上闪过一瞬的惊诧之色,豁然起身,“你是不是这几天吃错什么药,疯了?”

今行也撑着罗汉床的扶手站起来,冷冷道:“那我问你,宫宴上有人借北黎使团献礼而行刺陛下,你是否提前得知了消息?”

王玡天盯着他,没说话。

两人面对面身高相差无几,今行回以直视,再问:“还有,忠义侯连同秦广仪设计逼宫,你是否也早就知晓?”

王玡天抱臂道:“你我好歹合作过不少次了,我才瞒着我死去的叔父帮忙把你从刑部狱里捞出来。”

“送我进去的难道没有你?”今行笑了笑,懒得跟他废话,“那笼子刚擡进宫的时候,装的还是两只巨鹰,没你叔侄暗中帮忙,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刺客偷换进去?忠义侯那边,从查抄济宁伯府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专门让柳从心去碰兵马司演一出戏,不就是为了现在事发后查起来,能把你自己摘出去?”

他寸步不让,甚至倾身向前,因为他身后无处可退让。

王玡天与他对视一会儿,只觉这双眼睛像他刚刚来时看到的天,灰沉沉无边际,随时都有可能降下暴雨。

下一刻,他察觉到自己往后仰了些许,干脆坐回去,“啧,我还以为陆双楼销声匿迹之后,我能自由些呢。没想到世子养的狗倒是不少,哪里的消息都能去嗅一嗅。”

今行也坐下,不紧不慢地说:“你想岔了。我之所以知道,并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们是血亲,怎么会对彼此一点了解都没有?”

这个“我们”指的是哪些人,大概也只有王玡天能听得出来,他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嘴角,仿佛啖肉一般说:“所以我觉得你们都该死。都想要我卖命,又都不肯给我支付同等的报酬,我王旷是什么人?虚无缥缈的许诺就想换我忠心?”

今行:“平素里左右逢源,固然比旁人更如鱼得水。可在你死我活的争斗之中,最容易最先被抛弃的,就是这种人。”

王玡天不满:“你什么意思?”

今行:“我让你收起同时下注的心思。”

王玡天:“我要是不想选呢?”

“那我帮你选。”

王玡天用松江方言骂了句脏话,“到底是谁在到处传谣言,歌颂你正直宽容又仁慈,我看你明明阴险狡诈又无情。”

今行:“对你这样的人,慈悲几乎没有用处。”

“我就当你是夸奖我意志坚定。”只两句话的时间,王玡天就收起外露的情绪,端起茶盏,“说吧,要我干什么?”

今行招手示意他靠近些,“钦天监监正是你的人吧?让他给陛下提议,长生观开观时举行生祭,规模要尽可能地大。”

王玡天刚抿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我没听错吧,大规模生祭?你是假疯还是真疯,陛下能同意?就算陛下同意,我去哪里找那么多人来给他准备祭祀?这要让崔连壁那帮人知道,还不把得那监正给活撕了?”

再追查下来,难保不会查到他自己头上,引火烧身。

今行平静道:“你不用管,陛下那里自有人选。你只需要让钦天监的监正说服陛下,不管是夜占星象还是天降吉兆,能成事就行。”

王玡天目露怀疑,再次谨慎地打量他,直到灵光一闪,“哦,我明白了,你是想学忠义侯,用这些祭祀的人发起宫变。”

今行坦然地由他打量,没有否认。

王玡天舔了舔唇,“既然世子有这种想法,那我可以提供另外一个办法。”

今行:“说来听听。”

王玡天没有立即开口,还在权衡。

他思来想去,认为此时此刻若是不拿出真东西,恐怕无法打动面前的人。

也罢,忠义侯已经身死出局,眼下二者相争,他也是时候做出真正的选择。反正他王玡天选中的人,一定会是最后的赢家。

“太平大坝主体基本落成,已进行部分试航,我安排了负责重修大坝的水部主事江与疏在中秋之时,带着技艺出色的工匠们进京贺节献礼。这批人也不少,少说二三十,最妙的是,京中基本没有认识他们的人。你可以在他们进京的路上,就把他们全换成你的人,等到他们觐见的时候——那可比傅景书安插的两个人有用多了。最重要的是,与打通北黎使团相比,替换这么一支队伍,简直轻而易举。”

王玡天说完,就专注地等着对方的回复。

他认为这个过程不会很长,因为他对自己这手底牌有绝对自信。

今行也如他所料,略作思考,便给出回答:“是个好法子。但是,不必了。”

王玡天脸上的得意还没有完全展现,就叠上了一层错愕,显得他神情无比怪异,“为什么?”

今行说:“那些工匠在太平荡风吹日晒辛苦好几年,没必要把他们牵扯进来。”

王玡天依然狐疑不定,“就为这?”

今行又说:“江与疏也是我的好友,其他人可以换,但他不能换吧?我不想把他卷进来,这个理由可以吗?”

“……世子的朋友可真多。”王玡天皱眉:“为了一个没有什么地位的朋友,放弃简便可靠的办法,而选择另一个很危险且不一定能成功的办法,值得吗?”

今行:“别说废话,你就给个准信,你能不能让陛下打定主意要生祭?不能我就再想其他的办法。”

王玡天见他如此态度,在某个刹那,竟有几分好奇那个还远在临州的江与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以对方这种见谁受难都能拉一把的个性,那个姓江的平平无奇也说不定——总之不可能比得上自己。

他换了一圈思路,态度离奇地软和下来:“我先试试看吧。”

今行便等着他的消息,一天、两天、三天……

在这期间,他与陆潜辛联络了一次,得知拨给宁西的赈济已经开始下发。

八月初十,皇帝免朝,只召几名重臣开了一场小廷议。

午时,今行正在用膳,王玡天送来密信,说是他要求的事已办成。

因为北黎使团被圈禁而导致滞留在京郊的那批西凉俘虏,将会在中秋当天早上,被悄悄送进长生观。

钦天监卜出的祭祀吉时,乃是午正二刻,阳气最盛之时。

今行将那纸密信烧成灰烬,当即亲自去找星央和桑纯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事欲成,要密,要慎。他为此花费了不少时间,将近子夜才暗自回府,没成想,郑雨兴竟在后堂等他。

自初五之后,今行为他的安全着想,就让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别再来萃英阁。

于是他见面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郑雨兴神魂恍惚,见到他才略略回神,压低声音疾速说:“世子您先前不是让我多给余闻道安排一些重要的事做吗,我就把抄录副本的任务都交给他了,他这几天忙得吃饭都在看文书。我今日去小二所坐班,让看端门的禁军帮忙盯一盯出入通政司的人,就发现他又揽了运送文书到捷报处的活儿。按理来说他没时间干这种累活儿,我觉得可疑,就赶紧去捷报处查了查。我的老天爷,您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今行眉目一凝,“篡改文书?还是伪造文书?”

郑雨兴掩着嘴巴,凑到他耳边说:“不止篡改了兵部的文书,还伪造了一封圣谕!”

今行在瞬间的惊骇过后,竟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觉,“内容呢?”

“因燕山匪贼流窜,准晋阳长公主携近卫回京觐见。”郑雨兴说:“世子,你说长公主能带多少近卫?”

今行:“最多百来人。再多,沿路是个正常的官员恐怕都会觉得不对劲,要么不可能让她们翻过燕山,要么会及时上报朝廷。”

郑雨兴不懂这些,和京中禁军的人数作个对比,挠头道:“那要是准备……那个的话,好像人也不多?”

“贵精不贵多。要以人数取胜,京畿五万禁军,如何胜得过?再者,她们应当还会有其他准备来打配合。”今行思索道,“你可有把文书拦截下来?”

郑雨兴摇头:“您说过不要打草惊蛇,我就看了看,然后又粘上放回去了。”

今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叹道:“罢了,该来的总会来。”

郑雨兴听出不对劲,小心地问:“殿下,我是不是应该拦下来,或者当时就来找您汇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今行说:“我下午不在府中,你来也找不到我。现在我们提前得知了消息,就算让那两封文书送到雩关,我们也可以早做应对。”

郑雨兴松了口气。

夜色已深,他也送到了消息,就赶紧回家去。

今行走到庭院中,绞尽脑汁地想对策。

这两封文书意味着什么不需多言。他可以让人暗中给陛下通风报信,从根源上截住晋阳长公主,但势必会让陛下更加多疑,禁军的警戒与防备也会大大加强,对己方行动不利。更何况,他可以让郑雨兴盯着余闻道,对方未必不能借此做局,如果那文书根本没有发出去或者半路就被收走,他却给了陛下假消息……

若是什么都不做,再让对方占到先机,那他也不必再费心费力地谋划,直接引颈就戮即可。

怎么办?

滑向西天的月亮已有丰润的迹象,他仰望着它,长眉不展。

这时,背后有人叫了一声,“世子?”

今行回头,发现是周碾。

后者显然是起夜路过,看见他就招呼道:“您还没睡呐?有什么事儿在困扰您吗?”

今行看他片刻,福至心灵,说:“我有一件事,想让你现在就去办。”

周碾一听,立即拍了拍自己的脸,把自己拍得完全清醒了,“您说。”

“跟我来。”今行带他到书房,写了一封信,连同一把西北制的匕首交给他,“这把匕首叫‘召猊’,你立刻带着它上路,去荼州找你的将军,然后亲手把这封信交到他手上。记住,一定要见到他,亲手把信给他。”

周碾没有问具体的内容,亦感觉到任务之重,立正抱拳:“卑职一定不辱使命。”

今行犹豫少钦,选择将因由如实告诉他,在他回屋收拾的时候,把卷日月牵出马厩。

四下皆静,他和马儿头碰头地小声说:“我也不知道你们来不来得及,但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的好。你要去找的人,就是带你来到这里的人,你一定认得他。”

很快,周碾整装出来,看到那匹枣红马,更明白事态之紧急,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荼州、找到将军。

今行目送一人一骑驰出三福巷,月落星稀,正是每日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刻。

他回头睡了很长的一觉,晨昏颠倒,醒时斜阳满屋。

在稀薄的余晖里等候他的,除了关切他身体的冬叔,还有他半月未见的友人,裴明悯。

新上任礼部郎中不久的裴大人,先是为迎接北黎使团奔波,又因堂官身死、侍郎缺额、同僚退缩而不得不暂挑礼部大梁,为太后娘娘治丧而几日没睡成囫囵觉。

今行看着他眼周熬出的一片淡青,有些心疼:“难得有闲,怎么不休息?”

裴明悯的眼眸依旧清亮,蕴着淡淡的笑意,“陵寝的事情都料理得差不多了,宫里有皇后娘娘主持大局,不怎么用得上我。所以我今日可以早早回家,顺道来看看你。”

今行听他如此说才放心,去洗漱换了身丧服,再和他一起用膳,最后在庭院里并排乘凉。

谁都没有提之前的事,因为当前即将发生的事情更加重要。

“……自太后卧床不起,礼部就在怀王山选好了陵寝的位置,位于先帝陵西南侧,只待最后的准备。若是按照惯例,太后棺椁至少要在长寿宫停灵十五日,准备的时间完全有余裕。这几日之所以加班加点,是因为陛下谕旨,要在八月十四就入葬。”裴明悯说起此事,头就隐隐作痛,十分无奈:“崔相爷和我都劝谏过陛下,但陛下一定要赶在中秋之前。”

今行说:“中秋那天,是长生观立观的日子。”

裴明悯先是沉默,再一声轻叹,“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可这世上哪里有真的鬼神?

他环视虚空,最后定格在身边人的侧脸,认真地问:“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嗯?”今行偏头见他神情严肃,便明了他指的是什么,沉吟道:“……那天晚上陛下也受伤了,你这几天见过他,不知道他好些了没?”

他自己也递过请安表,但约摸是被留中了,没有任何回音。

裴明悯想了想,“我最近一次亲眼见到陛下,是在昨天上午,陛下看着有些憔悴。今日午后,我本想面圣汇报陵寝的事,但顺喜说陛下头疾发作,召了李青姜诊治,没时间见我。我只能留下奏报,出宫。”

他说到这里,不由蹙眉:“说起来,陛下的头疾近来发作得也太频繁了些,自初五晚上到今天中午,李青姜至少进宫三次了。”

今行:“或许是因为陛下肩上的创伤?”

“不会。陛下的肩伤由李院正负责医治,每日都要请脉,李青姜只管头疾。”裴明悯愈说愈凝重,声音愈低:“若是陛下的龙体……这样吧,我明日再以太后治丧为由请求面圣,仔细瞧瞧陛下情况如何。”

然而翌日,宫中却传出消息,皇帝要闭关修道三日,期间不论哪个臣子妃嫔,一概不见。

崔连壁一大早在抱朴殿吃闭门羹吃了个饱,捏着两本军报回到端门的直房,就将奏报狠狠掼到桌案上。

在屋里等他的盛环颂还没把椅子坐热乎,见他这副模样,也不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直说:“陛下没看?”

“我根本就没见到陛下。”崔连壁把情况告诉他,捏了捏鼻梁让自己冷静些。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更何况他崔英不是泥做的。

盛环颂赶紧把门关上,回头压着嗓子说:“头疼,肩痛,还是又要冥想?”

顿了顿,又跟着攒眉:“那也不能连军情都不顾啊?就算只是一地内患,那死伤的也都是人命啊。堂官,战机有多重要你我都明白,一旦打起来,战况更是一天一个样。三天,再拖三天,谁说得准是个什么局面?”

崔连壁何尝不知道个中轻重,负手于身后,在屋中来回踱步。许久,他握拳锤在案头,“盖我的印,准顾横之便宜行事。你兵部再给宁西三卫发文,让他们务必配合神武右卫,一举拿下乱贼。谁要是敢掉链子,民乱一平,我立刻撸了他头上的帽子。”

盛环颂向来以他为主心骨,下意识就说“好”,点完头才觉得不大对,转到他面前说:“等等,堂官。眼下这关头,你给他便宜行事的权力,要是他动了别的心思,转头回京掺和一手,你我怎么办?”

崔连壁擡手搭上他一边肩膀,沉声问:“你觉得顾横之是哪边的人?”

“那还用说。”盛环颂脑海中浮现出“萃英阁”三个字,但这不能说服他,“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堂官,难道你忘了我们的立场?”

他还记得他初入兵部,对方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要想在官场上立足,最重要的就是站对、站稳立场。

而他们身为掌握卫军的兵部官员,最大的立场,就是御座之上的君王。

崔连壁面对他的质问,神情沉静,没有提自己那件贺礼,而是将自己心中盘桓了许多天的问题抛给他,倾身耳语道:“你觉得我们这位陛下还能活多久?”

盛环颂浑身一震,瞠目结舌地瞪着他。

崔连壁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对与不对,今日十一,最多五日,就见分晓。你也别在这儿杵着碍眼,赶紧按我说的去办。”

盛环颂僵硬地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被他堂官喊住,“你顺便叫人去把陆潜辛给我找来。这都几天了,他户部的秋粮册子还没送上来?告诉他,他就算要上吊自尽,也得把秋粮征完了,再去买白绫!”

崔连壁吼完,一屁股坐进圈椅里,看着主簿提前放到桌案上的那一摞文书,只觉十分暴躁,又要忍着暴躁挨个批阅。

不管周遭的局面如何紧张,如何荒诞,他身在相位,就不能置民生大局于不顾。

别说三日,一日都不能疏忽。

接连两天,今行派去长生观打探的人都无功而返。

道观周围起码围了三层禁军,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出入的工匠也都被严格检查。十二晚上,甚至要求工匠们回去备好被褥,做好在道观里待到中秋的准备。

当然,柳从心作为主管此事的工部郎中,不在其列。

今行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去找他。

因为柳从心自八月以来,日常行动就两点一线极为规律,一次都没有来找过他,也没有去过悦乎堂,胭脂铺那边亦是如常营业。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今行怕贸然去联系他,反而容易出事。

王玡天就在这个时候给了他一份长生观的地图,并且主动坦白:“我得事先说明,傅景书那边也给了一份。”

今行毫不客气地收下,“你最好没有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王玡天不置可否,“我说没有你也未必相信,反正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信不信在你。”

至于中秋当天,他会随机应变。

今行也没打算再让他做什么,把他先前问的话还回去:“开观需要的那三尊佛像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总得想法子交差。”王玡天这几日都在琢磨这玩意儿,“要是世子您能成,这事儿自然不是问题。”

“那就祝你我都能有好运气。”今行微微点头,吩咐侍从送客。

此时已是八月十三的下午,不管是北边,还是西边,都没有消息传回。

是夜,戌时。

星央回到萃英阁,告诉他,桑纯他们被秘密带到了荟芳馆。

荟芳馆离长生观不远,只有三条街。

今行知道皇帝此举有受距离与空间的影响,仍旧感到难过。

因为这座馆阁在半月前才广纳天下士子,举办了融通百家的大文会,现在却被重新封闭,用来藏匿将要被生祭的“俘虏”。

他近来只能坐在那两块匾额下方入睡,否则无法安眠。

今夜亦是如此,然而枯坐到子夜,脑海里仍然充斥着许许多多的念头,吵得他不能安宁。

他欲出门,正撞上被他安排在飞还楼盯着应天门的两人之一急冲冲赶回来,“世子!晋阳长公主回来了!属下看到她进宫了!”

“你确定?”今行下午才接到郑雨兴找人送来的消息,说是长公主明日上午才到,正好赶太后娘娘的殡礼。

“属下前几年有幸见过晋阳长公主尊驾,千真万确!”

事已至此,今行不再想到底是长公主提前赶回还是消息出了错,问清长公主随行人数,便吩咐对方继续回去盯着应天门,看看还有哪些人进宫。

而后斟酌一刻,皇城北门外屯有禁军,被他直接排除;西华门绕远,且进宫到抱朴殿要经过长寿宫,那边有许多妃嫔和宫人彻夜守灵,值守、巡逻的禁军也要比别处严密一些,从这里走吃力不讨好。他便先派两名护卫快马去平定门,再派两名去东华门,然后把杨语咸、贺冬和星央一起叫了过来。

杨语咸听他说明情况之后,迟疑道:“长公主只带了两个人,应当是疾行军压缩了速度,她的近卫们很有可能还在路上。”

贺冬则把事情往坏里想:“雩关离京有多远,疾行军不能一起?万一他们已经进城,只是暂且藏而不发,或者已经在试图混进皇宫怎么办?”

杨语咸急道:“她要只是单纯地进宫陛见,我们却跟大敌当头似的,被人察觉反将一军又怎么办?”

贺冬也急了:“那你说现在办嘛?”

话落,两人都看向安安静静的世子。

“我在考虑。”今行说。

他很理解眼前两位长辈,越是牵连身家性命的事,越临近最后关头,越容易瞻前顾后、难以抉择。

他们已经策划好在中秋那日、长生观里动手,晋阳长公主深夜提前抵京却打乱了这一切。

占到先机万分重要,但动手的时机也同样重要无比。

毕竟不论他们什么时候动手,牌一掀就等于自曝。

没法后悔,也没有回头路。

今行十指相合,自己抵紧自己的双手。

时间珍贵无比。不论此前有哪些人、因于何种原因为他助力,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可以再给他更多的讯息,更不可能帮他做出决定。

他仰起头颅,一直往后仰,牌匾上的“化成天下”四个字在他视野中倒转。

天下啊……

他回正身形,“星央。”

“将军。”混血儿目光专注,一如从前在仙慈关的荒山营盘里。

今行把属于长安郡主的两枚令牌交给他,“先前的计划作废,你现在就去荟芳馆踩点,带大家做好出来的准备。稍后冬叔会跟过去,告诉你们下一步的安排。”

星央重重地点头,耳边坠着的绿松石随之轻晃。他接过那两枚曾经很熟悉的小物件,一言不发地大步而去。

“真要现在就动手?”贺冬见状,心一横,也什么都不管了,“我需要做什么?”

“别急,你们二位要再等等。”今行坐定不动。

直到派去应天门的另一个人赶回来,向他禀报:“世子,傅二小姐也进宫了。不过有一点奇怪,就是她的那个护卫竟然没有卸刀,直接就进了应天门。晋阳长公主可能有陛下特许,但这么个护卫,不可能也有特许吧?”

按例律,除非皇帝特许,任何人等进入皇城都得下马卸兵器。

贺冬和杨语咸顿时脸色大变。

今行悬在半空的心反而终于往下落了一些——幸好,他的血亲没有让他期望落空。

他看向杨语咸,“杨先生,你可知晓崔连壁家在何处?或者盛环颂也行。”

杨语咸即道:“我晓得,他两家离得不远,在一条巷子里。”

今行说:“好,你去找崔连壁,让他进宫救驾。”

杨语咸:“真这么说?”

今行:“涉及国祚延绵,他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岂有置身事外之理?”

杨语咸明白了,一拱手,也快步而去。

剩下一个贺冬问:“那我呢?”

“冬叔先跟我一起,去应天门。”今行起身道。

他没有用宫中派下来的人,召齐剩下的三个护卫,留一个接应消息,带另两个跟在身边。而后带上那把弓,再带上一柄剑,牵马套车,前往应天门。

夜深露重,巍峨的皇城像是蒙上了一层霭气。

晋阳身披银甲,带着两名副将,走过应天门、端门、午门……

每一重宫门似乎都长一个模样,她年少时为了走出去,对她的父皇、母妃和兄长一再妥协,付出了所有她能够割舍的东西。

如今,她再次回到这里,宫城依旧,她也如从前一无所有。

两名随行将官留在了抱朴殿大门外,晋阳在顺喜的引领下,穿过昏黑的前殿,刚进入后殿道场,就被耀眼的光芒刺了下眼睛。

她擡手在眼前挡了一下,适应过后,才看清道场里放置了一圈又一圈的蜡烛,起码有数百支,全都在熠熠燃烧。

明德帝盘坐在火光中心的蒲团上,目视她小心翼翼地走在蜡烛之间,寻了块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俯身跪地行礼。

皇帝没有叫她起身,面无表情、视线却充满怀疑地审视她:“晋阳,你为何如此急切,不肯按照朕安排的时间回来。”

晋阳回答:“因为我想来求陛下恩典,若是陛下不同意,在母后丧时之前,我还可以多跪几个时辰。”

明德帝似乎很好奇:“哦?你想求什么恩典?”

晋阳再次叩首,“求陛下恩准,让我为我的夫君、罪臣秦广仪收尸。”

“朕不准。”明德帝径直回绝,面无表情地说:“此逆贼胆大包天,妄图行刺于朕,弑君谋逆,该诛九族。”

晋阳猛地擡起上半身,“陛下——”

明德帝打断她:“晋阳!秦贼是你的夫君不假,但在这层身份之前,你首先是大宣的长公主,北方军的统帅。”

晋阳:“只是因为这层身份吗?”

明德帝:“如若没有这层身份,你也该一并论罪,斩首鞭尸。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晋阳冷肃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惊异,随即感到好笑、失望,甚至有一丝疑惑不解。

“父皇在时,我和乐阳为你和母后做了多事、说过多少好话?陛下您忘了吧?我最初不想成家,是你们要我在兵权和自由里选。我接受了你们安排的人,你又逼反他,将所有罪名全扣他头上,甚至不容许我给他收尸。你保全了你自己的声名,没有让祖孙成仇、舅甥相残的事实流传于四海。那我的声名呢?我的人生在你们眼里、心里,到底算什么?”

明德帝也嗤笑道:“朕登基以来,对你的纵容与优待还不够多?好啊,我看你和你那外甥一样,是养不熟的狼啊。”

“顺喜!”他扬声唤自己的大太监进来,要把眼前这个打扰他修行的女人轰出去。

前殿却没有那老太监的应声,他又叫了两声,“顺喜!顺喜!”

一阵脚步声传来,常谨躬着身掀帘出现,“陛下,傅二小姐来了。”

明德帝一句“怎么是你”卡在喉咙口,看着端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女子,疑惑道:“朕不记得何时有宣你进宫。”

“陛下确实没有宣召我,所以我自己替您宣了。”傅景书看着满地的蜡烛,说:“灭了。”

“是。”常谨连忙找了把扇子,一扇扫灭一片。

“住手!贱婢岂敢!”明德帝伸手喝道,再维持不住打坐的身形,起身高喊:“来人!”来人!”

许是甫一动作太猛,他一边头颅骤然剧痛,令他惨叫了一声。

常谨一边吹蜡烛一边说:“陛下您省省力气别叫了吧啊,这殿里除了咱们几个,也没别的人了。您喊再大声也没用。”

明德帝抱着头咬牙道:“顺喜呢?”

常谨笑说:“外头躺着呢。”

“何萍呢?”

“为您请小李太医去了,不过能不能回得来就不好说咯。”

“你个贱婢!朕要将你凌迟——”明德帝躬腰一呕,喷出一口血来,洒灭了他面前一点烛火。

他一脚把熄灭的蜡烛踢开,鼓睛暴眼,指着靖宁说:“是不是你,你果然被秦氏策动,早就生了谋反之心。”

嬴追还跪在原地,以仰视的角度看着他,“陛下,臣只是认为,我们需要一位更好的皇帝。”

“果然,果然是你。”明德帝一手捂头,一手按胸口,状似癫狂地哈哈大笑,“朕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在盼着朕驾崩。朕崩了,你们就能上位——”

“陛下错了。”开口应答他的是另一个女子,“盼着你去死的,是我。”

傅景书亲自转动椅轮,撞倒许多已经熄灭的蜡烛,然后碾过它们其中的一部分,逼近明德帝。

“是谁都不重要。”晋阳按着青砖撑起身,一件一件地卸下全副铠甲。

“皇兄,君王应当泽被天下,以天下人为仁,就像日升日落、春种秋收,就像赏善罚恶、激浊扬清,就像侵略者败退、守卫者终将胜利,这是天道。”

她将最后一件胸甲掷到地上,露出一身白麻丧服,然后慢慢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亦直指明德帝。

“天道有曲,我嬴追,自当拨乱反正。”

明德帝仍旧大笑不止,“你们以为,朕就一点没看出你们的打算,一点防备都没做?”

他抻直身体,理正道袍,摆出皇帝的威严喝道:“桓云阶,还不拿下她们?”

音声掷地,尚有回音,却毫无回应。

傅景书冷道:“陛下,这招你已经使过一回,难道还指望能灵验第二回?”

明德帝这才真正变色,以拇指揩去下巴上的血迹,皱眉道:“你们把桓云阶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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