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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八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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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八十

八月初一。

秦王世子入主萃英阁。

自上次朝会至今,各色流言纷飞,大半有关这位新世子。以致于这一日,无论前来递拜贴送礼道贺的各路人马,还是早几日就被宫中分派过来的宫侍们,都想方设法试图一睹世子真容。

然而从早到晚接待或是安排他们的,都只有新任长史杨语咸,甚至连话术都几乎没有变过。

“世子养伤要安静,无传唤不可打扰、接近。”

世子精神不济,不便见客。

“世子……”

世子站在至诚山的山门前,尝试着走一级台阶,先迈右脚,再迈左脚,双脚都站上去,再踏下一阶。尽管小心翼翼,但仍因牵动伤口而导致冷汗陡生,一阶一歇。

随他而来的周碾劝道:“要不还是我们擡您上去吧?”

“自己走,心安一些。”今行轻轻摇头,仰望山高处的古刹。

哪怕上山的台阶很长,他走得再慢,早晚也能抵达终点。

可他的遗憾与思念,一步叠一步,没有尽头。

秋高气爽,被簇拥在半山黄绿中的佛寺庄严慈悲,经诵之声绕梁不绝。

今行独自垮进庙门,向接待的沙弥说明来意,站在大雄宝殿外听了一段金刚经,便看见弘海法师向自己走来,忙双手合十,“主持大师。”

弘海竖半掌回礼,直言道:“施主随我来罢。”

“不在殿里吗?”今行诧异。

“阿弥陀佛。”弘海闭目回道:“老衲曾劝张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张施主回答,‘你不救我,就是渡我’。因此,老衲遵从他的意愿,未立长生烛。而是在他往生之后,将他自山巅散于山谷,随山风远游。”

无冢可奠,亦无牌位可祭。

今行一声不吭地随法师爬上山顶。

弘海走到山崖边,拂袖从空中挥过,对他说:“就是这里。”

山风恻恻,崖谷寂寂。今行环首四方上下,天地间被巨大的空无填充,山河遥遥,近处唯有他曾与秦幼合并肩坐过的那棵古树浓翠依旧。

树犹常青,人何以长生?

“这是张施主留给你的信。”弘海将一封书信交给他,在他看信时,也眺望远方寻一丝半缕故人模样。

是非皆幻,譬如朝露。然而跳出红尘,旁观俗世,法师偶尔也不得不承认故人所言——黄尘清水三山下,莲花去国一千年。

哀哉。

今行看那一纸遗言,年迈的老者笔力不复当年,只用尽心力留下了八个字。

——致君尧舜,吾道圆融。

身侧,大师转动念珠,低眉念一声“南无金刚不坏佛”的佛号。

今行拈着老师的夙愿,却不知该向哪处诉说。

他的目光惆怅而坚定,哀伤像天际漂浮的云,只愿能将他的回答带到生的彼岸。

“我会让您如愿,我的老师。”

返程路上俱是缄默。

从后门回到萃英阁,今行刚进寝殿,便在明间捡了把太师椅坐下,说要休息一刻。

周碾不放心,叫贺冬来看,他已伏到方桌上。贺冬一摸额头才察觉到他发了烧,立刻诊脉开方,亲自去抓药熬药。

杨语咸在外头忙了大半天,匆匆走进来,就只看到周碾守在世子跟前,为对方拧帕子敷额头,忙上前询问:“这是怎么了,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周碾忧心忡忡,跟他简单说了一下始末。

杨语咸一听便知症结是在张先生,斯人已逝,留下的人伤心的时间总是要有的。他不劝,唯有叹息一声,说:“那你继续在这里守着,我去送客。”

“等等。”闷头昏沉半晌的今行突然出声叫住他。

周碾忙把帕子取下来,“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冬叔过来?”

“不用麻烦。”今行擡头看杨语咸,“谁来了?”

后者犹豫片刻,回答:“陆潜辛。”

今行撑着坐直身,闭眼缓了缓,说:“让他等一等,我就去见他。”

周碾看他面无血色,劝道:“您现在需要休息。”

今行:“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杨语咸:“要不请陆大人过来说话,省得您挪动。”

今行同意了。周碾只得替他略略整理仪容,然后出去吩咐侍女看茶。

夕阳滑过屋檐,斜洒半屋。

地上铺着方正的苍青云鹤如意纹毡毯,看得出是旧物,但保存得尚好,打理得也干净。萃英阁封闭多年,若这毡毯是从阁中自取自用,或许就是他父亲母亲的喜好。

当初通政司曾短暂地借用萃英阁做衙署,但只限于前堂一方院子,其他地方他并未涉足。

他盯着地毯看了一会儿,转开眼打量屋中其他陈设,从条案花几到屏风挂帘,试图寻找一些历久弥新的痕迹。

未及深想,杨语咸引着陆潜辛过来,后者一身便服,也如寻常人一般行礼,“世子殿下。”

“陆大人。”今行略擡手示意请坐。

落座后,周碾自个儿端着茶水进来,今行接过茶盏握在手里,对他说:“别让任何人接近。”

周碾意会,到门外守着。杨语咸见状,也下去安排膳食。

只剩他二人,陆潜辛开门见山:“如今你好好地出来了,该履行承诺了吧?”

今行问:“出了变故么?”

“皇帝以述职的名义召王喻玄进京,王喻玄称重病,拖延着不来。我觉得不好,不能让他拖下去。”陆潜辛认为现在过了继续隐忍的时候,他得亲眼看着他的大舅子小叔子连带一干姓王的老东西们死绝了,才能安心。

今行闻言,说是无妨,“中秋之前,晋阳长公主会送一封密报进京,内容与松江路有关。中秋一过,王氏必将覆灭无疑。”

陆潜辛似是没料到还能请动晋阳,露出个稀奇的表情,但这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包括王玡天?”

今行沉默以对。

陆潜辛的面皮上泛起一线冷笑,“你们明明可以致他于死地,却让他有机会将私产都献入内库,从而逃过一劫。”

今行:“这是我老师为了我而做的安排,他已去,我会执行到底。”

“没有任何余地?”

“没有。”

“……罢了。”短暂的僵持过后,陆潜辛轻易地让步,“我可以接受放过他,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今行:“我答应你。”

陆潜辛:“我还没提条件。”

今行:“到陆大人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值得你退让?”

陆潜辛与他对视一息,端起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起身拱手道:“我信你。”

“陆大人稍坐。”今行这两日也有与对方见面的想法,既然人先来,不如趁机机会一并说明,“开捐纳进的第一拨款,我以为是时候预备拨给宁西那边,你觉得呢?”

陆潜辛道:“我无所谓什么时候,只是苏宝乐还在凑钱。”

今行:“限期内凑不够,就让他拿他在太平大坝的股子抵。”

言下之意,可以此为要挟,陆潜辛默契地点头,“好,事情妥当之后,我会让谢灵意送消息过来。”

事情谈妥,今行才唤周碾进来,送对方离开萃英阁。

暮色已合,杨语咸适时地提着食盒过来。

厨房按照吩咐做的都是药膳,今行感觉不到饥饿,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但是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仍尽可能地多吃了一些。

餐后休息一刻,杨语咸拿了几本簿子来,一本是阁中侍从的花名册,在原本宫中给出的姓名、年岁与籍贯之外,还多了些性格观测、家中关系之类的旁注。

今行看了几页,太阳xue一跳一跳地疼,便合上册子,说:“各人做什么事,你看着安排吧,等我好些再见他们。有问题的就寻机清退,别太伤人自尊即可。”

“一个不留?”

“嗯。”

“也好,是该强硬一些。”杨语咸打开第二本簇新的簿子,只写了两三页,“这是今天送来贺礼与名帖的人。”

今行一眼扫到底,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有一点印象,有些没有听说过。

杨语咸说出他的看法:“大多都是攀不上忠义侯那边,所以想来咱们这里试试水。”

今行失笑,不再想这些名字,说:“他看不上,那我也看不上。”

杨语咸明白了:“属下明日把东西都退回去,闭门谢绝一切来客。”

今行没有反对,把剩下的赏赐单子、房契地契等等过了目,打算再写一封请安表。他懒得挪到书房,就让人帮自己取纸笔来,在这里铺纸磨墨。

请安表是写起来最不费心力的文书,然而他头疼越来越严重,导致写得断断续续,贺冬端着药来的时候,还没有收尾。

老军医的脸色一下子刷上一层铁青,“我说什么来着,要好好将养,才能尽快好起来。去至诚寺就算了,回来也不歇,你要再这么下去,就算是铁打的也撑不住啊。还有那颗灵药——”

提到那颗药,贺冬告诫过自己不能老翻旧账,登时收住声。气一泄,干脆不提了,转而抱怨杨语咸,“你也是,你有多重要的事啊?就不能明天再说,非得大晚上的打扰殿下休息?”

杨语咸也很疲惫:“冬师傅,我理解你,但现在什么时候你不是不知道。明日肯定还有明日的事要做,一日拖一日,能拖到哪一日?”

贺冬瞪他一眼,再一眼,好一番克制才没有开吵。

今行立刻乖乖喝药,然后向冬叔保证:“马上写完,写完就睡。”

贺冬生气不想跟他说话,站岗似的守着他,直到扶他进寝居安置好,亲自替他吹了灯才走。

烛光一灭,月华满屋。

今行高枕侧卧,打量四周,盛着木芙蓉的清水瓦罐摆在床头,先前被抄走的官皮箱也好好地立在靠墙的翘头案上。

他不好翻身,许久无法入睡,干脆摸索着起身,去翻官皮箱。曾经小心收藏的书信都被他自己提前烧毁,唯剩那只墨玉镯子孤零零收在底层。他拾起镯子靠回床上,握在手中,再收紧些,才堪堪阖眼。

要赶紧睡着,然后在天亮之前把请安表改好送上去……

奏表最终写得也算不上好。

今行本要依规送通政司,崔连壁大早上路过萃英阁,趁着人少顺道来来看看他,他就借个便利,拜托崔相爷将请安表代呈给皇帝。

崔连壁心里揣着别样目的,稍加考虑直接应下。

一到抱朴殿,就先行应许承诺。

明德帝难得有耐心,盘坐在蒲团上,举着请安表一句句读完,哼道:“朕知道你们近来的关系有所拉近,你就跟他说,好好养伤,要痊愈了再来拜见朕吧,朕这会儿还不是很想见他。”

他把奏表递给顺喜收下去,又补充道:“算了,最后一句就不用带了,免得让人以为朕有多小气。”

崔连壁总觉得皇帝话里有话,听字面意思像是敲打自己不该和新世子走得太近,但听语气和追加的这句命令,又像是另一种态度。加上他还在想那把木弓,短时间内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地应了“是”。

而后,他自袖中拿出一折密信,上前几步呈到皇帝面前,“陛下,这是裴明悯昨夜传回的密信,他已将北黎使团的底细打探清楚。您请看,这帮北蛮的胃口是真不小。”

“哦?他动作倒是迅速。”明德帝展开密信看完,嗤笑道:“真是螳臂自雄,恬不知耻。你告诉王正玄,北黎人一到京城,就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在狮子大开口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崔连壁拱手道:“关于下马威,臣有个想法。”

明德帝:“说说看。”

崔连壁:“西北军此前不是在业余山抓到近千西凉的残兵俘虏吗?仙辞关杀够了也不想白养,往朝中递过奏折,要把这些俘虏送到宁西做苦力开辟新的军马场,陛下您当时也是同意了的。”

明德帝笑意淡去,“嗯,朕记得这事儿,出什么问题了?”

“为免人多出乱子,这批俘虏是分开押送。但荼州动乱,切断了他们到军马场的路,就剩下最后一批一百余名俘虏一直滞留在骊州。骊州那边昨日上报,当地百姓不知怎地知晓了这批俘虏存在,影响不是很好,所以他们希望能尽快将其转移。”崔连壁再将奏报呈上,压低声音:“臣的想法是,要不把这批俘虏押回来,斩首祭天,并请北黎使团同观。”

话落,君臣对上目光,各有幽深处。

很快,明德帝将信纸揉在手心,声音沉沉:“行事要密,莫在祭天之前叫太多人发觉。”

“陛下放心。”崔连壁躬身,头戴的乌纱深深地埋下去。

明德帝扔了纸团,归正打坐的姿势,闭目道:“除了这事儿,长生观那边你也不时盯上一盯。王喻玄敢违逆朕,估摸着是打量朕还在重用他的兄弟和儿子,不会真拿他怎么样。”

崔连壁迟疑道:“陛下是打算……”

话未说完,顺喜从前殿匆匆过来禀报:“陛下,王相爷求见,说是出事了。”

明德帝皱了皱眉,叫宣。

崔连壁不再提前言,直起身,神色同时恢复如常。

少钦,王正玄满脑门儿是汗地快步走进来,“陛下,出大事儿了——”

“什么事?”

“裴明悯裴大人奉旨去燕山北侧迎接北黎使团,结果在返回途中,即将出燕山的时候,遭遇匪徒劫杀——殿下别担心,裴大人没事,晋阳长公主派了轻骑暗中护送,得以及时相救。”

郑雨兴午间又来萃英阁,说起今日的大事。

今行听说好友没事,也难以放松,“我们的人没事,那就是北黎人出事了?”

郑雨兴伸出两根手指,“死了两个,其中一个护卫,一个副使。”

和盟尚未开始,来使先折两个,还是在远离疆界无法扯皮推脱责任的地方,对两国此次磋商的影响不言而喻。

今行第一时间感到不可思议,“燕山匪患何时如此猖獗?”

郑雨兴同样想不通,“大家也都觉得稀奇,燕山毕竟就在京畿顶头,上一次听说闹土匪还是好些年前。”

“可若是有人借匪患故意杀来使,为什么不针对正使?”今行试图将此事当成意外来分析,因为他能想到的几个人,不管是谁,这么做都没有好处……他问:“知道陛下和两位相爷打算怎么处理吗?”

这事儿并不机密,郑雨兴说:“让裴大人尽力安抚住北黎人,按照原计划带他们先到京城,同时派了大理寺的人前去详查。”

今行思来想去,暂时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且看事件后续如何发展,“既然大理寺会查,那我们就先等使团到京城吧。”

“好,属下会密切关注此事。哦对,还有一件事。”郑雨兴探身过方几,附耳向他说了几句话,“您看怎么办?”

这半个多月以来事情太多,今行都快忘了这个人,但想起来之后态度依然如旧:“他既然想分担,你要是也忙不过来,就分一些给他负责吧。”

守在门口的周碾忽然咳嗽一声。

今行下意识瞟向半开的窗,只见廊上人影走动,就说:“我叔来了,你先回去吧。”

郑雨兴跟着一看,赶紧告辞,不巧在门外碰上人,叫声“冬师傅”打个招呼便从另一边走廊跑了。

“跑什么跑,我能吃了你还是怎地?小心跌跤!”几日下来,贺冬看身形做派都认得出人了,无语地提声嘱咐。

再进屋,就看到今行站在屋中央的一尊青瓷方缸前,兴致盎然地观赏缸中的游鱼。等他走得近了,才扭头惊讶:“冬叔不是去医馆了吗?”

“你就歇会儿吧啊。”贺冬无奈,没有拆穿他,自怀中摸出一卷密信给他,“王义先的信。”

今行知道冬叔先前给仙慈关去过信求助,自然以为是回信,展开来看,内容却出乎意料,令他的面色也骤然变得凝重。

贺冬发觉,“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今行把信给他,他一看,惊得一把折上信纸,骇道:“王义先他疯了?”

说完回头看了看屋外没别人,咬牙切齿说:“我是指望他能打点关系捞你出来,不是直接把你架起来,而且他这完全就是先斩后奏。”跟着问候了一句王义先的祖宗。

今行难得没有替王义先说话,按住鱼缸宽沿,垂头沉思。

缸中水清澈无尘,三条小鲤鱼交错环游,在缸底细沙碎石上投下幽幽的流影。

贺冬着急得多,没等来他的反应,就说:“要不现在就传信让他自己想法子把人撤回去。”

“恐怕来不及。”今行思索道,冒出茬的指甲点在瓷壁上,一下一下,声音轻得微不可闻。最后他放手道:“尽快和他们联系上吧。”

短短一句话,让贺冬消化了一会儿,才凛然道:“你认真的?”

今行轻轻颔首:“啊,认真的。”

“那这事,就、就……”贺冬有些语无伦次。

今行面向他,微笑道:“冬叔不用操心,你只当没有这件事。星央回来之后,我会交代他去办。”

下一刻,又改变了主意:“算了,我下午些去晏家吧,正好看看尘水。”

贺冬也不知该怎么和那些混血儿接得上头,只好听任吩咐。他看着眼前消瘦许多的青年,嗫嚅片刻,伤感地说:“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可我也明白,有很多事,我们都不能替你。”

想劝,都没有资格开口。

“现状虽有遗憾,但我知足了。”今行已经比冬叔要高,仍然像年少时一样亲昵地挽住对方的胳膊,“冬叔下午要是没事,我们一起出门晒太阳。”

贺冬握住他的手背,撇开脸,用力收了收眼里的酸涩,才说:“好。”

于是,午后太阳最好的时候,贺冬便推着今行出了萃英阁。

因为今行上马车有些麻烦,一行人在大门前多费了些时间,周碾才驾车出发。

这条三福巷只有三户,往上走出巷口直达主街,右边就是转吉祥街的街角。

街上车来人往,走走停停,有一辆两乘的马车就停在巷口正对面。周碾来京城不久,并不能从马车徽记就分辨出是哪些高门大户,因而没有在意,仔细地盯着路。

待他们走远,那辆马车的车帘被重新掀起,谢灵意探出头来,继续向前张望。

“要去探望么?”坐在他对面的嬴淳懿忽然发问。

谢灵意陡然回神,他心里并没有想好,但下意识地在对方面前摇了头。

嬴淳懿挑眉,“你不必顾忌本侯。”

“现在……不太合适。”谢灵意斟酌着说,神态变得镇静,“属下当初选定侯爷,就不会再择二主。”

“你想什么呢。”嬴淳懿收起折扇,唇角勾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谢灵意感到困惑。

“该走了。”嬴淳懿吩咐车夫,转而又对他说:“罢了,你觉得现在不合适,那就之后再寻合适的时机吧。你我这几年也算相得,无论你选择谁,本侯都不会怪你。”

谢灵意闻言,不自觉皱眉。直到马车经过户部,他下车告礼,都没能想明白。

嬴淳懿在车窗后淡淡地回以致意,马车重又启程,驶出许远,他才偏头靠上窗棂往前望。

车水马龙,红尘滚滚,旧友不见,四方皆是陌路人。

他放下车帘,闭目养神,到兵马司衙门,依然是从容自如的忠义侯兼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淳懿哥。”顾莲子在门房里看到他的车架,出来迎他,“什么事儿啊,要专门叫我过来?”

嬴淳懿大步流星往衙门里走,边走边说:“北黎使团出事了,在燕山南口遭遇匪袭,死了个副使。”

顾莲子跟在他身侧,奇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燕山有这么厉害的山匪,谁干的?”

嬴淳懿:“陛下派了大理寺卿去查,看他们能查出个什么来。”

顾莲子:“那他们明天岂不是到不了京城?”

嬴淳懿没有立即回答,走到直房,推开大门让前者先进。

默默跟随的长史随后拉上门,驱退衙兵,独自守在门外。

直房宽敞,置有书架、兵阑、盔甲架,一面墙上还挂着一副粗略的地图。嬴淳懿走到书案后,才从大袖中取出一份文卷,展开在案上,“行程往后顺延一两天,倒不是大事,已经定好的流程不会有大的改变。”

“这是?”顾莲子埋头细看,第一项便写着王正玄带礼部以及某些官员于初三巳时到平定门,预备迎接北黎使团……他看完了从午间接风到晚上宫宴的所有安排,才擡起头,“确定是真的?”

“王玡天提供,换取本侯帮他送消息给他爹。”嬴淳懿没有多提更深的含义,“我分别找了三个礼部的人对过,八九不离十。”

他的老师虽然被迫致仕,但在礼部经营二十余年,让他借势探听些消息毫不费力。

顾莲子不再置喙,顺口问:“王氏又怎么了?”

“犯了陛下大忌,不拼死一搏,就得步上陆氏的老路。”嬴淳懿把文卷再往他那边一推,“你带走。”

顾莲子二话不说,卷起来收好,临走前道:“对了,秦广仪让我问你,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明晚吧。”嬴淳懿沉吟,后说:“我会去找他。”

“好。”顾莲子得到回答便立即离开。

人走后,长史进屋,走到书案前,语带焦虑地低声说:“殿下,属下还是觉得不对劲。万一朝北黎使团动手的是那两边,他们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会不会妨碍到我们?”

“那又如何?”嬴淳懿看他一眼,走到那幅地图前。

以皇城为中心,玄武大街为轴线,宣京的条条街巷横陈竖列,铺展在他眼前。

“不论是谁,有什么目的,都阻止不了我们的计划。”他擡手握拳顶在地图中心,“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一日再一日,八月初五,北黎使团终于顺利抵达宣京。

大战后第一次迎接外邦正式来使,礼部置办的排场极大。因为北黎使团在大宣境内折损了人手,为表歉意与诚意,崔连壁也出面相迎。

从巳正到未正,平定门很是热闹了一回。

待使团入城,在城门内外布防的禁军有序撤离,来督防的禁军统领桓云阶亲自护送使团到驿馆,才调头回禁军驻地。

走马到正阳门,与乐阳公主府的车架迎面相遇。车架率先让行至街边,下来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桓云阶打眼瞧见,让下属们先回,只留两个近卫。然后下马迎上前,抱拳道:“哟,今儿真巧,竟在这里撞上侯爷了。”

“不巧,本侯是特地来碰一碰桓师傅。”嬴淳懿还礼,展臂往前,“飞还楼就在前面,不知桓师傅可愿赏脸?”

桓云阶哈哈大笑,“赏脸这词儿老桓我可不敢当,侯爷请客,只要不是陛下有令,那我再怎么也没有不答应的啊。”

一行人便步行到飞还楼,直上最高层。因提前吩咐过清场,莫说三楼,就连二楼也没有一个客人。

酒席已备好,主客各自落座,嬴淳懿先一步提起酒瓶,斟了两杯酒。

桓云阶接了这杯酒,擎在手中。酒液清亮透香,是他平日不常喝的好酒,但是,他撩起眼皮盯着给他递酒的贵胄,“侯爷一直都知道,我是个粗人,想不到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您若有事需要我出力,不妨直说。”

“既然桓师傅这么说,那我就直言罢。”嬴淳懿将酒杯放到桌上,捏着杯脚的手指却没有放开,沉着道:“本侯欲意储位,认为北黎使团此次来和谈是个很好的机会,待盟约结成,我就会策动与我交好的官员们提请立储。到时候,不知桓师傅可愿站在我这边?”

桓云阶早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闻言只是双眼微睁。反倒是他陪坐的两名近卫,失态地将酒杯打翻在地,为躲酒液四溅而下意识起身跳开,动静颇大。

嬴淳懿注意到他瞬间绷紧身体,安抚道:“这二位能被桓师傅带在身边,我相信都是可信之人,不必惊惶。去换副酒具。”

他随身的只有一名长史,听命取走了打翻的酒杯,下楼更换。

桓云阶一对粗眉毛挤到了一起,犹豫再三,实诚道:“侯爷,我是个武人,得陛下信任才能领禁军,在宣京混口饭吃,忝耳听大家叫一声‘统领’。您这话,我实在没有办法给您承诺,只能,只能当作没有听过。”

嬴淳懿耐心听完,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什么都没说,举杯仰脖而尽。

桓云阶见状,心中不忍,咬牙道:“不过侯爷放心,桓某以陛下马首是瞻,绝不会偏颇任何一个人。”

嬴淳懿再次斟满杯中酒,开口道:“也罢,我知道桓师傅的性子,您都说了保持中立,那我也不好强逼您站在我这边。”

桓云阶暗自松口气,主动举起酒杯,“桓某辜负侯爷的期望,这杯敬您,勉强作赔罪。”

嬴淳懿持杯与他一碰,双双饮尽,又再次提起酒瓶。

接连三杯下肚,桓云阶忽觉有些头晕目眩,奇道:“这酒何时变得这么烈了?”

他虽不是千杯不醉,但也算得上海量啊……尚未想出个所以然,便眼一闭倒头往酒桌上栽。

“统领?”坐他另一边的近卫眼疾手快挥走杯盏,再惊怒地看向忠义侯,对方神色清明,显然有意做局。他正要开口质问,脖颈上突遭一记重击,撑着回头到一半,便彻底失去意识,与上峰倒作一堆。

甲胄相撞,丁啷作响。

剩下那名禁军放下手臂,低着头说:“统领莫怪。您一直说要提携我等,可如今的禁军没有缺额实在难以晋升,神武卫又多了一个有军功的顾氏子弟,令我等难以望其项背。属下无法,只能另谋前途。”

随即在桓云阶身上找到统领牙牌与禁军令符,奉到忠义侯面前,“侯爷。”

嬴淳懿确认过令、牌真假,颔首道:“好,你先回禁军,就说桓统领要回家歇息。晚上照计划行事。”

接着吩咐长史:“以防万一,把他们铠甲都脱了,想法子带出城吧。绑好就行,别伤及性命。”

那两人俱是听令。

嬴淳懿先行离开,但只下到二楼,便转方向走进离两边大街最远的一间雅阁。

房中早一个时辰就已有人等候,一身旧武服落拓潦草,正是本该在宛县为兄长守灵的秦广仪。

嬴淳懿把令牌递给他,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宫宴开始之后,我会将皇帝和朝臣围在崇和殿,然后派人假装禁军往应天门突围、散播皇帝遇刺的消息。你以接到桓云阶调令前来护驾的名义,再加上有这两枚东西在,足以保你带人畅通无阻地进入午门。皇宫你也走过好些回,想必是熟路的。”

秦广仪攥紧令牌,无声点头。

嬴淳懿继续道:“漆吾卫在陈林死后,大不如前。禁军五万,除了桓云阶直属、戍守中门和内宫的两千羽林卫固定屯在皇城北门外,其他几卫平时都屯在怀王山北麓,轮值才进城。最近两个月轮值配合戍卫皇城的是神武卫,他们调走了五千精锐开去宁西,眼下正是虚弱的时候。我会派北城兵马司以发现地陷为由,将皇城北门外的主街封锁,拦住试图出入的任何人。至于皇宫内的禁军,出事后想必会往崇和殿聚集,但没有桓云阶调度,定然混乱不堪。我会加剧现场的混乱,只要你能先及时赶到,控制住皇帝,一切都不足为惧。”

“一刻之内,我一定打到崇和殿,与侯爷汇合。”秦广仪抱拳如击拳,“若是有人阻碍?”

嬴淳懿斩钉截铁:“杀。”

“明白。”秦广仪垂下肌肉隆起的双臂,通身尽是杀意。

“注意时间,鸣镝即动手。”嬴淳懿最后强调,毫不怀疑对方会临阵怯退。

他十分理解一个怀有滔天恨意的人,为了复仇会做些什么,就像他自己一样。

待此事尽,他便马不停蹄赶去兵马司衙门,做最后的部署。

此时已是申时。

傅景书刚刚看完下属带回的情报,对安排下去的任务做了些调整。管家匆匆来报,说礼部的郎中带着两个北黎人登门,指名要见二小姐。

不为别的,只为给她送上一份礼物。

“这是东君送给您的,要求我必须亲自送到您手上,所以典礼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给送过来。”一个带些汉中口音的北黎人捧出一只素银宝箱。

傅景书双手接下来,放到腿上,覆掌抚摸过宝箱顶盖,仰头问:“她过得还好吗?”

那个北黎人绽开笑容,右手按上左胸口,“东君深受我们的爱戴,大君也很敬重她。”

傅景书没有称量对方的真心,可一小撮人和一个年幼不能专政的君主的信任与拥护,又能有多大用处呢?

她没有再多问多说,唤来侍女,吩咐准备回礼。待来客离开之后,才打开那只箱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一只金镶玉的八宝香盒。

盒里装的香粉质地不算粗糙,但也不怎么细腻,哪怕凑到鼻前生闻,也几乎闻不到味道。

傅景书没有燃香试闻,也没有取出压在底下的书信,阖上宝箱盖子,将打开的香盒放到顶上。

如此枯坐许久,久到傅谨观过来看她,进而发现她怀抱的香盒。他很快就猜出来源,浅笑道:“今日北黎使团进京,所以这是裴六小姐送的?”

他伸指撚起一点香粉细闻,而后说:“不愧是她,如此了解你。”

“可她回给我一盒香,她拒绝了我。”傅景书把东西收起来,就放到一旁的圆桌上,再也不分一点眼神。

傅谨观知晓妹妹只是一时的置气,依然笑说:“再亲近的朋友,也总有观念不一致的时刻。阿书,只有你能完全地实现你自己的意愿,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完全理解你的一切。”

“不。”傅景书说:“哥哥不一样。”

她想说些什么,恰巧她午间传唤的人到了,先前的话题便戛然而止。

她问来人:“可认得林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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