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八十一(2/2)
“用了一点毒而已。”傅景书停在他面前三步远,“我不是嬴淳懿,不会对桓统领的家眷下手。不过他和秦广仪也有点用处,至少麻痹了桓云阶,让他以为我们都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那日宫宴,她本来只打算借北黎使团送几个刺客进去探探路,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
明德帝见状,退后一步,重新散盘回蒲团,似乎一瞬间冷静了下来,看着她们二人道:“为什么要在今夜动手?”
“难道你以为我会在中秋动手?”傅景书歪了下头,显出一丝困惑,“那不就正中你的圈套了?”
“啧。”明德帝冷笑:“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景书扭头吩咐常谨:“去把那个小东西带过来。”
“好嘞,奴婢这就去。”常谨赶忙加快速度,几下把正面的蜡烛全部扇灭,免得烫到他的新主子,然后一溜小跑去长寿宫提人。
旭皇子作为太后娘娘生前最宠爱的“孙子”,自然日夜都要为其守灵。
明德帝用余光瞥了这个贱婢一眼,然后眼不见心不烦地,干脆把双眼都闭上。
傅景书可没打算让他轻松半刻,“陛下别急着阖眼,还有一份圣旨需要您亲笔。”
她看向明岄。
后者会意,拔刀架在皇帝脖子上,逼他起身去写圣旨。
晋阳则在殿里的抽屉、书柜、博古架上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一枚令符,喊来一名副将,把令符交给他。
那副将当即持令从东华门出宫,奔往内城最东边的长乐门。
而后,她旁观皇帝书写圣旨。
书案对着大窗,没一会儿,她便移步到窗边,一擡头,就望见窗里框着一轮近圆但不够圆润的月亮。
月华似触手可及,那份圆满却可望而不可即。
今行踩着一地月色向前走,最后被拦在合拢下闩的应天门前。
他尝试与轮值的守卫交涉,但都被严词拒绝,不得入内。
他便拉着冬叔走远些,低声说:“冬叔你现在去荟芳馆,带星央他们到这里来。然后,让星央一个人去傅宅找傅谨观,你们其他人就在这里等崔连壁和盛环颂。”
“好。”贺冬不解:“等他们干什么?”
今行:“听崔连壁的安排,簇拥他进宫。”
“那你呢?”贺冬立马变得紧张许多。
“我再去套一套门卫的话,我觉得他们有些不对劲。”今行单臂抱了抱他,“冬叔路上小心。”
贺冬也知时间紧急,不再留恋,翻身上马。
待他走远,今行把他自己的两枚令牌、通政司的夜行令以及一份伪造的密文交给剩下的两个护卫,“不拘任何办法,你二人尽快从安华门出城,沿路向西,去找你们的将军。”
那两人对视一眼,犹豫道:“将军的命令是让我们保护殿下您的周全,我们要是走了,您岂不是孤身一人?”
今行抿了抿唇,带笑道:“放心吧,你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我。眼下事态危急,没时间去调其他人手,只能辛苦你们。前路未卜,万万小心。”
护卫们也知刻不容缓,遂抱拳告辞,一齐调马驰离。
四下陷入完全的寂静。
因初五宫变加上太后崩,宵禁再次恢复,应天门广场空旷得不见一个人影。
今行再次走到应天门前,拔剑出鞘,看着交叉长矛拦他的守卫们,直言道:“你们不是禁军。”
守卫们当即竖矛下压,全部指向他。
今行没有退避,他已做好战斗的准备。
正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一旁的门洞直房里却传出一道声音,“等等,别急着动手。”
今行循声望去,钻出来的人身穿青袍官服,竟是余闻道。
后者拱手道:“世子殿下果然好眼力。”
“我见过太多禁军,也见过不少北方军。”今行扫过全部围拢来大约有十数人的守卫,“你们是晋阳长公主的近卫,对不对?”
也是在这一刻,他恍然明白了那两份伪造的圣旨和文书真正的用处。
守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就暴露了身份。但因为临时长官出面叫停,也就没有迅即地朝他动手。
余闻道若有所思,“您竟然不对下官的出现感到惊讶,难道也是早就怀疑我?”
今行坦然承认:“是。从舞弊案那封不知是谁投递的举告信开始,再到莫弃争那封多出的弹劾,我把通政司所有人都怀疑了一遍,最后认为你最可疑。”
余闻道长叹,复又拱手揖道:“良辜负大人的信任与提携,实在有愧。”
“我在宣京帮你的忙,就当还你在云织送我那架葡萄藤,两清。”今行不承情,也不觉得失望,将手中长剑缓缓上移,“我赶时间进宫,动手吧。”
余闻道摆摆手,说:“殿下别急,只要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就不必动这刀兵。”
今行动作一滞,“何事?”
余闻道侧身,面向高大的应天门及其两翼宫墙,展开双臂,以一种迷幻的语气说道:“让史官编纂史书时写上一笔,今夜为您打开应天门的人,是中庆三十六年进士余良余闻道——下官就如史书所载,为您打开这宫门。”
领头的北方军闻言大怒:“你要背叛长公主?”
“怎么能叫背叛呢?”余闻道纠正他们,“我已经完成了长公主殿下和傅二小姐交代给我的所有任务。没有我余闻道私下复刻的令牌与策应,你们一个人也进不了这应天门,更别说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这些守门的禁军。所以,我必将在有关她们逼宫谋划的叙述里,占据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只是到了写下一笔的时候。”
“背叛长公主者,死!”那名北方军喝道,挥起长矛刺向余闻道,挥到一半,忽然浑身巨颤,口中溢出白沫,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猝然倒地。
其余北方军反应和他相同,一两息便全部滚倒在地,“咣当”一片。
余闻道再叹:“傅二小姐给的药,真是有伤天时人和。”
今行默了默,不知该对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发展作何反应,只说:“我答应你。”
“殿下答应了,我就相信您,会实现诺言。”余闻道说罢,在他收剑之前,用自己的胸膛撞上剑尖。
利刃“噗呲”入肉。余闻道口中先是溢出白沫,再混流出鲜血,艰难地说:“死在剑下,再写到纸上,比中毒要、好!”
今行眉头跳了跳,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拔出长剑,眼不交睫地看着对方轰然倒地。
他默念了一遍余闻道中进士的年号,提着剑从对方出来的门洞直房进入应天门,再回头将大门的门闩取下,推开一条缝。
门内的广场与两侧宫道都空无一人,仿佛一座死城。
如他所料,晋阳长公主或者景书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调离了在这片区域巡逻的禁军。
是在这里等?还是继续往前?
这两个念头在今行脑海中一并闪过,他持剑斜下一划,大步走向端门。
端门亦紧闭,两队共十二名穿着禁军制甲的守卫在侧,领头的看到人来,竖掌高声道:“来者何人?立即止步!”
“是我。”今行竖起剑藏在背后,走上前,看清对方是谁,对方也认出了他。
“世子。”林远山抱拳行礼,肃容道:“此处夜间禁止通行,不论您怎么进来的,还请立刻调头回去。”
二人相视片刻,仿佛此处不在皇城内,而是在什么别的地方。小西山,或者别的地方。
今行没有去想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多问,就当是在此处当值罢。
“陛下密令,召我进宫。”他自怀中拿出一张通行令,抖开举到对方面前。这一张本来预备在长生观用,自然是伪造的,但他有把握面前的人分辨不出真假——论起圣旨与各部衙门文书制式,他比余闻道精熟得多。
林远山确实也信以为真,但脚下却一动不动,“抱歉。”
“看来安排你在这里的不是陛下。”今行收起密令,话落,握拳击向对方面门。
林远山反应及时,架臂后退挡下这一拳,左右守卫纷纷横矛、拔刀,越过他,包围住来人。
今行二话不说,挥剑迎上。
他很清楚军士的仰仗与威势不在个人而在于团伍,为防他们结阵互相配合,他盯紧最左侧的人,从左至右,接连各个击破。
十来个普通军士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全部倒下。
林远山很清楚自己也敌不过他,但是哪怕没有死战之志,也依然不肯让步,苦涩地说:“你就算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
今行问:“景书给了你什么许诺?”
林远山迟疑稍许,痛快道:“与北黎的和盟还会继续。”
“这是必然,朝廷在短时间内不可能会主动发起战争。”今行压着剑,说:“我也可以答应你。”
林远山神情挣扎半晌,终究还是摇头,“我不能赌。”
今行凝眉,举剑,“时间紧迫,所以我不会留手。哪怕我们曾经是同窗,哪怕柳从心很在乎你。”
“抱歉,我对你真的很抱——”林远山话未说完,只觉眼前身影一晃,即有一掌打在他胸口,他跺矛解出双手欲使擒拿,那只手却一扭便错走,反钳住他一臂膀、腕。
下一刻,视野天旋地转,他高大的身体被高高抡起,再重重摔到地上。
“不必抱歉,因为谁都不需要。”今行径自越过他,走向端门。
这些人在外面,说明没有从里面上锁,他一脚踹开一扇大门,边往里走边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药瓶,往嘴里倒了两粒药丸。
没有别的作用,仅仅是镇痛——他已习惯带伤行动,但过度的疼痛会影响到他的速度与力量。
他慢慢抿化药丸,感受舌尖蔓延开的苦涩,执剑走向午门。
这一道宫门情况与前两门相同,但守卫皆是他不曾谋面之人,省却许多口舌。
进入午门之后,月亮已经移过中天,到后半夜了。
今行走出门洞,甩去剑上血,忽而眸光一利——广场一侧宫灯照不到的墙根下窜出一道影子,朝着他快速跑动接近。他执剑而指,“谁?”
“世子且慢,奴婢是何萍。”来人赶紧自报姓名。
今行看清对方,收了剑,心下顿沉几分,“你怎么不在抱朴殿?”
何萍一头一身的灰,疾道:“常谨拿陛下骗我,把我支出来去请小李太医。她今晚不在太医院当值,我拿着令牌出宫去请,但午门的人说什么都不准我出宫。我觉得不对劲,没硬要出去,调头回抱朴殿,竟看到晋阳长公主的副将杀了守门的内侍。陛下已被她们控制,漆吾卫和禁军不知为何都不见踪影,我没法子,想出宫去找崔相爷,又过不去午门,只能悄悄躲在远处观望。您这是……”
心焦不已的太监这才注意到他一身丧服沾满血迹,找不出一块比巴掌大的干净布料。
情况和今行预料的差不多,他道:“你别管我要干什么。我现在有两件事,需要你去办,听好。”
“崔连壁在来的路上,你现在可以从端门出宫,到应天门等他。如果先来的是一批肖似异族的人马,你不要惊慌,那是我的人,你和他们一起等崔连壁就是。”
“等到他之后,你告诉他,让他们进了应天门就立刻封锁大门。再留下一半的人马守门,天亮之前,任何人来都不可给其开门。”
何萍跟着他默背,他说完他就背完,“第一件事,让崔相爷封锁应天门,奴婢记住了。”
“很好。”今行露出赞赏的笑容,“第二件事,我的人当中有个叫贺冬的大夫,你替我带几句话给他。就说,我相好的在回京的路上,让他赶紧指派一个熟人熟路的去接应,好早些把人接进城。”
相好?何萍听明白这两个字,有种明天的太阳要从西边升起的惊奇感,但他在御前伺候,早已磨练出听到任何密辛、任何匪夷所思的命令都不变色的脸皮,应下吩咐,便立即出宫。
今行则继续沿着中轴,走向宫城深处。
这条路他走过太多回,作为被宠爱的外姓郡主,作为被给予厚望的年轻臣子,向他重重敞开的宫门代表着皇城主人对他的信任。
今日,他看着那方黑底金字书“抱朴殿”的门匾,决意抛去所有的忠诚。
“谁在外面?”
半掩的宫门里面突然传出粗犷的喝问,一串在这死寂空间里称得上震天撼地的脚步声急速接近。
下一刻,半边红门被从里扯开,一把钢刀划过门楣,带着令人牙酸的呲啦声劈向在门外窥伺的人。
今行只窥见一线寒光,便立即撩剑挥开刀锋。然而刀势所携的巨力却震麻他整条手臂,令他不得不一连后退几步,直抵身后的宫墙,才堪堪卸去那劲道。
宫道宽丈余,着甲的军官虎背熊腰,一脚蹬着抱朴殿的门槛,一手背刀在肩头,笑道:“你小子竟能接我一刀,算是有点本事,不妨报上名来。让老夫琢磨琢磨,你这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为甚到这里来闯鬼门关?”
今行反问:“阁下可是晋阳姑姑的副将?”
“姑姑?”副将瞪大眼,然后恍然大悟似的自顾点头,“哦,你就是最近到处在传的那个秦王世子?”
“是。”今行颔首道:“你在这里,想必长公主也在这里,可否让我见她一面?”
副将摸了摸胡子,“老夫问你,你站皇帝那老小子,还是站我们长公主殿下?”
今行毫不犹豫道:“自然是姑姑。”
“很有眼光。”副将哈哈大笑,“你且等着,我先去通禀殿下,看看她是要杀你还是见你。”
今行站在原地,目送对方走上台阶,直到那壮实的身影被门楣与匾额遮去,肩膀才稍稍放松些许。
对方比他估计的还要自信,自信就等于有很大的把握、很充分的准备。
抱朴殿后殿,晋阳听副将说完,诧异地看向景书:“不是说好要在几道宫门部署人手?”
傅景书依旧是一副淡漠的神色,“要么人手不够,没拦住,要么他用了别的办法混进来。”
既然人都来了,此时追究原因与责任也于事无补。晋阳拧眉道:“来了多少人?”
副将答:“看着就他一个。”又补充:“身手应该不错。”
晋阳刚刚消下去的惊讶再度升起,沉吟片刻,“带他进来吧。”
傅景书没有阻止。
少钦,提着剑的青年跨进后殿,除了一地滚得乱七八糟的蜡烛,还有些意外这殿里的人竟然也不少——
晋阳长公主倚靠着一扇敞开的大窗窗棂,仰首似在望月。窗户对着一张宽案,明德帝坐在里侧正中,手肘抵案,以手支颐,闭目似在小憩。傅景书坐的轮椅停在外侧,面朝长公主,明岄一如既往站在她身边。
下手右边,常谨哈腰侍立听候吩咐。另一侧,一名宫女牵着小皇子,一大一小都惴惴不安地,也在等待着什么。
在他进来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短暂的互相估量之后,晋阳率先开口问他:“你也要争?”
“陛下,长公主殿下,景书小姐。”今行依次招呼过去,最后说:“事到如今,岂有不争之理。”
“可惜,你来晚了。”傅景书拿起摊在书案上的明黄卷轴,轻轻吹了吹。宝玺已盖,待它晾干,就是明德皇帝亲笔所书的圣旨。“陛下遗诏已立,晋阳长公主、御前太监常谨亲眼作证,无可改也。”
“不知陛下立了谁?”今行如此问,目光却落在了紧紧挨着宫女的小皇子身上,失笑道:“不会是他吧?”
紧接着,他的目光移到景书身上,“身居幕后,推傀儡在前,真是你一贯的作风。”
傅景书仍然在看圣旨,态度很明确,是又如何?
晋阳沉声道:“嬴旭作为陛下唯一过继的子嗣,立他为储,上尊宗庙礼法,下应陛下期许,合情合理。有何不妥?”
今行敛笑,向前迈出一步,“那就得问长公主殿下——”
“你要干什么?”紧紧盯着他的副将见他有所动作,当即警告。
今行无视他,把话说完:“他真的是您的亲生孩子吗?”
此话一出,副将和常谨都面露惊骇,下意识看向长公主。
晋阳舒展的肢体当即绷紧,几息过后,重又放松下来,叹道:“张厌深失约了。”
今行摇头,“这件事,是殷侯告诉我的。”
提及殷侯,晋阳一怔,再叹道:“罢了,真假又有何妨。”
“不管他是与不是,陛下过继为皇嗣,遗诏立其为继君,都千真万确。”傅景书慢慢卷起圣旨,向明岄递了个眼神。
明岄抽刀出鞘。
常谨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被背后一刀砍倒在地,犹不死心地以手脚并用爬向隔门。
明岄再往他脖颈补上一刀,他扑腾了一下,便瘫下去彻底不动。
手起刀落,人没得之快,小皇子吓得尖叫,被宫女及时捂住嘴。
副将虽然见惯杀人,但看这对主仆的眼神也带上了浓浓的防备。
晋阳瞥了他一眼,对傅景书说:“我的人,我信,你不必多心。”
“长公主放心,我也没想过越俎代庖。”傅景书转动轮椅,朝向最后一个多余的人,“就剩下你了。”
今行反手握剑,提至眼前,说:“我觉得我还有机会。”
他曾跟随飞鸟师父习剑多年。但剑为礼器,并不适合战场拼杀,是以仙慈关更风行刀矛戟槊。他也甚少用剑,不知今时还能使出几分师传。
“机会?”傅景书勾起一丝冷笑。
明岄同时拖刀一拧,踩着太监的尸体腾跃而起。
今行不躲不退,亦踏步向前,横剑相抵,锋刃相击,发出清脆的铮鸣。
刀势刚劲,硬接不利。甫一接刃稍阻来势,他便撤肘收剑,旋身斜走,与对方置换了身位。
一劈没能得手,明岄顺势抡刀转个大圈蓄力,回身再劈,带起更加猛烈的罡风。
今行左脚蹬地立稳,侧身闪避,长刀擦面而过,凉风扑起他散落的一缕鬓发。他自背后将右手剑换至左手,趁机挥剑撩向明岄。刀锋顿止,再度转刃平抹而来,迫使他不得不仰身下腰,收剑支地,眼见长刀在他上空抽出弦月似的弧形。
半身重量聚于剑尖一点,剑身被压出曲度。将折之时,今行右掌拍地,挺腰而起,左臂一屈一伸,剑亦如臂展,直取明岄因刀势大开不及而露出的肋下破绽。
攻守瞬间易形,明岄弃刀掷地,插破青砖,提气纵身跃于剑上。
今行不急,转腕移剑,不给对方在半空踏剑借力的机会。待她气尽落地的瞬间,便再度疾刺向她心口。
明岄只能白手护在前,以臂挡剑,挨上深可见骨的一剑,方提起刀后退数步。
今行没有趁势追击,执剑一划,甩出一道血线。
“你胜不了我。”他看着明岄说。
“性命尚在,胜负未论。”明岄素来沉默寡言,难得开口,嗓音晦涩嘶哑。
她撕下一截衣摆,一头咬在嘴里,迅速绑住左臂伤口。而后,捉刀再度暴起。
今行不劝,亦不留情面。
二人你来我往,一招一式皆携杀意,血腥气渐渐在后殿弥漫。
傅景书看着她臂上的布条被染红,蹙了蹙眉,“长公主是打算就这么看着?”
她二人有盟约在前,晋阳不好一直观望,加之明岄劣势,不得不下令:“把人拿下。”
“得令!”一直在旁等待她命令的副将闻言,当即动手。
只是他双手握刀,没有去掉刀鞘。
傅景书:“到如此地步,长公主还不忍心下死手?”
可那毕竟是谢廿心的孩儿,晋阳年少时与这位嫂嫂颇为投缘,此时便多了几分于心不忍,“只要不是为陛下而战,何必非得你死我活?”
这话她也说给今行听。
今行却没时间回应她,被副将和明岄步步紧逼,稍有分神,手脚便要多添一道刀伤。
“长公主不忍,那就我来。”傅景书眸中戾气涌现,“明岄,杀了他!”
明岄没有出声,出刀却更加刁钻狠辣,不要命似的不惜以伤换伤。
副将时不时就得防着被她误伤。
今行感受到的压力更大,他可以应付他二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但两人联手,便招架得有些吃力。
不能这样打下去,否则他只有失败这一个结局。
他试图先解决掉明岄,然而副将总是能及时阻拦,他稍一回防不及时,便被对方一掌打在胸口,轰出丈远,撞到前后殿之间用作隔断的画壁上。
他跌到地上,立即就要爬起来。然而新伤引发未痊愈的旧伤,先前被压制下去的痛感席卷全身,令他抻到一半便又垮下去,及时拄剑才撑住身形半跪在地。
他喉头几动,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呕出一大口血污。
明岄迈步朝他走过来。尽管他看起来伤重不支,但她依然十分警惕地持刀在身前。
副将看向晋阳长公主,等待她阻止或者放任的命令。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并着嘈杂的人声。
“这个内侍是死的!”
“都死了?还有活着的吗?”
“陛下!”
“陛下在哪儿?”
其中有一道唤“陛下”的声音,后殿里的人都听得出来,乃是崔连壁。
今行看向景书和晋阳长公主,扯出一个带血的浅笑:“机会,这不就来了?”
她二人面色俱是一变,明岄与副将都退回到主子身边戒备。
先前打斗时就缩到角落的小皇子和那名宫女,这会儿更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消失。
傅景书的眉头锁紧了:“长公主的兵竟然还没到?”
“从长乐门入京,哪儿有这么快。”晋阳四下一扫,指着一侧的大窗说:“你先走。老常,你带着嬴旭一起走,和老张他们汇合,再打回来。”
“老常”就是那副将,急道:“殿下您怎么办?”
晋阳看向前后殿进出的隔门,“我就在这里会会崔连壁。放心,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
话落,许多持火把与刀、棍的人涌进隔门。他们衣衫褴褛,形貌不似中原人,一进殿,就围到今行面前,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来。
“明岄,走!”傅景书当机立断。
明岄不顾自己的伤,打横抱起她,奔向大窗,一跃而出。
副将也不再啰嗦,几步跨到角落,伸出大手去抓嬴旭。那半大少年却尖叫出声,左右躲藏,不肯配合。
“拦住他们。”今行见状,飞快喝道:“一定要把小的留下,生死不论!”
他身边的几个混血儿便冲向副将所在的那方角落,半途掷出手中的刀矛棍棒,阻止副将行动。
晋阳闪身过去,持剑打落那些东西,将他们拦住,“罢了,不带他,你直接走!”
副将不再留恋,直接跳窗,一边打退从侧边长廊绕过来查探的追兵,一边赶上那对主仆,协力翻墙而走。
估摸着他们已经离开了抱朴殿,晋阳放下软剑,任由自己被这些异族面孔围住。
“宣京怎么会有西凉人?”她皱眉道,目光穿过人群。
被她隔空审视的今行笑了一下,让人散开,不必把她押起来,然后回答她:“不是西凉人,是混血,是大宣和西凉战争的遗留。”
“神仙营?”晋阳想起一些关于西北边境上的传言,顿时想明了这些人的身份,惊疑道:“可他们不是贺灵朝的兵么?你——”
“是我。”今行抹去脸上的血,眉眼平静,“仙不慈,神不救,那就自做神仙。”
“这么多年……”晋阳怃然,随即缄口。
另一头,那些混血儿进得差不多之后,被挤到一边的崔连壁、贺冬等人终于也进来了。
他扫视一圈后殿里的情况,与长公主视线相交,来不及开口,便直奔皇帝。
贺冬则到今行身边,一边拿出带的药一边问他怎么样。
“我还撑得住,先去看看陛下。”今行试着迈步,走向皇帝所在。
皇帝深陷昏迷,崔连壁怎么叫都叫不醒,要不是还有呼吸,几乎要以为陛下已经驾崩。
最后还是贺冬想法子,把人弄给醒。
明德帝靠着椅背,微微张了张口,嘴角便流下鲜血。
“陛下!”崔连壁满头冷汗,生怕他又昏过去。
“嚷什么,朕还没、死。”明德帝声音虚弱,双眼半睁半阖,无力地环视众人,“那孩子呢?”
其他人一时没明白他问的谁,晋阳回答:“带着圣旨走了。想必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能与我的人马汇合。”
“圣旨?什么圣旨?”崔连壁只晚来一步,就觉事情天翻地覆,“殿下您擅自调兵回京了?”
“到燕山剿匪,匪徒狡诈,追到了京郊而已。”晋阳看向留在这里的另一个孩子,“你以为我为什么只留了这点人手,并且没有下令锁紧宫门?”
今行很明白,“因为他们只是先锋,在等您的大部队进宫。”
“聪明。”晋阳赞赏地颔首。
整个计划,是由她先带一部分人进城,和景书配合拿下桓云阶,调离守卫皇城的禁军,进宫控制住皇帝。再一边拿到皇帝令章去开城门,一边逼出圣旨。
待大批人马进城,加之圣旨在手,无论何人有何异议,都改变不了大局。
至于分散部署到各个宫门的那一点人手,不过是为了在有人发觉不对的情况下,拖延一些时间,确保计划更加妥当、顺利地完成。
她不是毛头小子,既然要做,那就要确保万无一失。
“我觉得一百人马不够,一千人马也不够,所以我带了整整五千人马。”晋阳在确保边线无碍的情况下,将牙山所有能够调动的人马都带上了,因此很有底气:“陛下、崔大人,待大军入城,能赢到最后的依然会是我和景书。”
崔连壁神情肃穆,拱手道:“殿下,臣不解,无论如何,您都是大宣的长公主,是北方军的统帅,何必要行这等不忠不义的逆贼之事?”
晋阳不会跟他解释,只道:“就当我们嬴氏的子孙都是疯狂之人罢。”
“既然如此,臣有一事要秉明陛下,向陛下请罪。”崔连壁就着拱手的姿势,转向皇帝,“自从接到长公主回京的消息,臣就派人去找桓云阶,但哪儿也没找到。臣怕出事,就立刻派盛环颂去怀王山调遣屯扎的禁军,进城护驾。”
他做了十几年的兵部尚书,深谙一个道理——任何计谋都不如兵马在手。
晋阳不信:“就凭盛环颂,调得动么?”
百年前,有亲王与禁军统领联合谋逆,血洗宫城。后来的皇帝为防止禁军被人利用,定下了严苛的规矩,只有人和兵符一起才能调动禁军。
也就是说,除了皇帝亲临,能调动禁军各卫的只有桓云阶和他们各自的指挥军官。尤其直属统领所辖的羽林卫,哪怕就屯在北门外,此时没有桓云阶,他们就无法进行任何大规模的调动。
这也是她没有想办法利用禁军的原因所在。
崔连壁掀袍跪地,向皇帝叩首道:“所以臣要向陛下请罪,臣利用了陛下的信任与恩典。”
明德帝动了动手指,“朕赦你无罪。”
“谢陛下隆恩。”崔连壁再一叩头,直起身来,再问长公主:“敢问殿下,您的五千人马与四万禁军,孰胜?”
晋阳依然不急不恼,她虽不知到底是什么,但也大概猜到是能代表御驾的信物之类的东西,鼓掌道:“不愧是多年心腹,秦毓章算什么,你崔英才是陛下最忠心的走狗。不过,就算盛环颂能调动怀王山的禁军,他们与我说不定已经进城的人马,孰快?”
城里到怀王山禁军驻地,快马来回也至少要三个时辰,还得加上整军的时间,谁快谁慢一目了然。
崔连壁一时无言以对,只能看向皇帝。
明德帝嘴角上提,吐出两个字:“精彩。”
崔连壁:“陛下?”
明德帝阖上沉重的眼皮,“朕知道,朕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朕就坐在这里看着,你们谁能赢到最后。”
晋阳盯着他,片刻后说:“那就等吧。”
皇帝和长公主能等,今行却不能等。
他对身边一个混血儿吩咐:“去叫桑纯他们全部过来,宫门锁好就行,沿路能带的所有东西都带上,待会儿我们有硬仗要打。”
晋阳笑道:“不守宫门了?”
今行:“我的人不多,分散开来只会全军覆没。与其守那几重宫门,不如全部收缩回来,固守抱朴殿。”
崔连壁赞同了他的想法,“有道理。”
“何萍。”今行点出在场唯一的太监,“你去长寿宫,找到携香,告诉她今晚将要发什么,让她去请皇后娘娘封锁长寿宫。今晚无论外边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开宫门,不要出来。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告诉皇后娘娘真相,否则她一定会到抱朴殿来。”
何萍深深地看他一刻,拱手道:“世子殿下保重。”
“你们也保重。”今行向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示意他快去,而后让人把嬴旭带过来。
小皇子还是披麻戴孝的装扮,抱着宫女的一只手臂瑟瑟发抖,低头撩着眼皮看在场的其他人,大大的眼睛充满稚嫩与无辜。
今行不为所动,“自己站好。”
小皇子一边求助地望向晋阳长公主,一边拖拖拉拉地放开宫女。
晋阳问:“你要对他做什么?”
话未说完,今行便一掌击在小皇子颈项,在他软倒之前及时提住他衣领,交给一个混血儿,“拖下去,死绑,藏好。”
“殿下——”他身边宫女见状一惊,不知喊的是谁,嗫嚅半天一个字儿也没蹦出来。
今行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你把双手伸出来。”
宫女咬了咬唇,颤抖着伸出双手。一只手心血肉翻卷,是新鲜的咬伤,一只手掌遍布青紫掐痕。
今行偏头叫道:“冬叔,帮忙给她上点药吧。”
贺冬没意见,走到那呆呆的宫女眼前。她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中倏地滚下大颗泪珠,而后赶忙低下头,忍着哭腔认命地说:“景书小姐给奴婢和旭皇子都下了毒,半月吃一次解药,奴婢就不浪费殿下和这位大夫的药了。”
今行说:“别怕,今夜能平安过去,我会想办法帮你解毒。”
“多大点事儿啊,咱们也是。”贺冬也语气轻松地开解她。他比这宫女年长一两轮,拍拍她的肩膀,亲切地把人带到一边去。
旁观的晋阳说:“你倒是慈悲,像你亲娘一样。”
今行回答:“我母亲是我的榜样。”
哪怕他们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不久之后,桑纯带着剩下的混血儿赶到抱朴殿,摸清路线,又派了几个人出去望风。
剩下的人便都抓紧时间做准备,闭紧所有窗户,并把地毯、挂帘等等薅起来加厚到窗扇上;将殿后储水的大缸搬到殿里,舀水的桶、瓢备在缸子旁边;再把所有的梯子都找出来架在临道的宫墙上,把一切有重量能砸人的东西堆到梯子周围……
在他们紧锣密鼓进行准备的同时,长乐门的守军接到皇帝命令,打开城门。
城外披挂整齐的骑兵先进,接着是步兵,指挥的将官没有理会城门守备的例行询问,将人斩于马下,率军直奔宫城。
而在京城另一边,两名出身摧山营的护卫已驰出安化门十几里,仍然在不断地挥鞭加快速度,快、再快——直到与两名熟悉的塘骑迎面相遇。
“将军在何处?”
“快带我们去找将军!”
两匹快马回头三四里,终于看到夤夜疾行的军伍,但没有任何人为他们停留。
“将军!”护卫们熟练地调头追到前列,在粗砺的疾风里大吼:“晋阳长公主率军逼宫,世子殿下独自进宫救驾,请您尽快驰援!”
“北方军?他一个人?”顾横之眉目一凛,举臂做了个手势,“传令,全体再加速。”
他身后的两名令兵当即调头与队伍相向而驰,并不断打旗传递军令。
借政事堂与兵部“便宜行事”的文书做令箭,他绑了自己的上级指挥使,禁军有多少人开拔到荼州,他就带了多少人回来,再额外加上他爹让他带的半个摧山营。
骑兵在前,步阵在后,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皆着禁军黑甲,时而隐匿于夜色,时而映耀火把光芒,如潜伏狩猎的长蛇。
不到半个时辰,安华门遥遥在望。
此时月晦星稀,顾横之把自己的长.枪抛给随行的近卫,然后向他们打了个手势。近卫们与他配合过许多回,有相当的默契,见手势都略减缓速度,与他拉开一定距离。
顾横之一骑当先,驰向安华门,同时扬声高喝。
“开城门!”
城门上几名瞌睡昏昏的守军探头来看,只见一人一骑从昏暗的夜色里驰出。
其中一人打了个呵欠,扯着嗓子例行询问:“来者何人?”
“神武右卫指挥同知,顾横之。”
距离城门不到二十丈,明夜没有任何刹蹄的迹象,反而不断加速疾前冲。
顾横之放开缰绳,一手托钩索,一手甩着钩爪,一进足够的距离便将其掷向城墙护栏。铁钩一固定,便抓紧绳索飞身而起,荡向城墙,如履平地一般飞快向上攀爬。
几名守军目瞪口呆,只有一人来得及做出反应,试图张弓去射。
然而弓弦未满,便有一只手搭上墙沿。顾横之如鬼魅一般高高跃起,踩着他拿弓的肩膀,翻身落在他身后。“砰砰砰砰”几下,将就近的几名守军放倒。
与此同时,四五只铁爪带着钩索抓上城墙。
不过半盏茶,城门从里打开。大部队正好赶到,顾横之回归骑兵前列,率军疾行进城。
至中道岔路,他与杨弘毅兵分两路,亲率摧山营向北奔神武门,后者则领禁军往南奔应天门。
禁军的规矩他也已经熟悉,他临时决策,先去踢烂羽林卫驻营的大门,砍断那杆黑龙旗,再引羽林卫回头杀进宫城,跟杨弘毅部完成前后夹击。
马蹄隆隆,震得尘土飞扬。
附近小巷里,更夫虽然听见响动,但不以为意,只当哪户富贵人家又在玩什么新奇的花样,照样“梆梆”地敲着梆子,喊着口号。
五更天,人睡狗困。
星央爬上傅宅的高墙,按照模糊的记忆在纵横交错的屋檐上穿行。
他早就想来找这个人,但冬叔不准,怕给今行添麻烦。今日总算能如愿——呃,可是找到人之后要做什么?
他跳进一座亮着光的庭院,堂屋大门全敞,他要找的人就坐在门里,拢着件厚实的带毛绒的氅衣,脚边是一盆将要烧尽的炭火。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想起,冬叔好像没告诉他,找到人之后要做什么。
揍一顿?可这人一看就是病秧子,禁揍吗,他打一拳会不会直接把人打死……
“进来吧,外面风大,怪冷的。”先开口的是傅谨观,极其自然地邀请大半夜突然出现在自家院子里的人一起烤火,见他迟疑,还贴心地说:“不必担心,这里没别人。”
星央挠挠头,接受了邀请。走到门口,夜风正好灌过来,他没觉得暖和多少,“你要是怕冷,怎么不关门?”
“我在等我妹妹。”傅谨观唇角溢出一丝笑容,显得他面容极其温柔。
星央擡手对着他的脖颈,隔空虚握了一下。
傅谨观视若无睹,“来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有区别吗?”星央不太能理解,他刚刚想通了,谁来,不都是要这人性命的吗?
傅谨观低头再靠近炭火一些,这个天气对他来说,确实太冷了。
暖黄的火光从下方打上来,似给他的脸敷上一层金粉,他含笑解释:“你来,我可以问你要那枚绿松石。我后悔给你了,想要回来,你能还给我吗?”
星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脸“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收回来的东西你还想要回去”的表情,没接话。
“啊,不可以吗?”傅谨观吐字就像叹气,说完再把头埋低一些。
星央还是站着,就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发髻只用白布系扎,没有戴冠。
他忽然生出一股名为“可怜”的情绪。
可怜谁家郎,旋踵把头断。
可怜无数山,孤冢攒骨衰草埋。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
明德帝瘫在椅子里喃喃地念,想看一眼中秋的月亮,可是明日的明日才是中秋。
此时的后殿之中,只有他、晋阳和今行三个人。
其他人都在前殿抵抗逆贼叛军,包括指挥战斗的崔连壁,和到处接应、安置伤员的贺冬,那个宫女也跟着他打下手。
各种材质贵重的柜子、架子、屏风、桌案等等重物堆住了大门。叛军破门不得,先是箭雨,一轮一轮再一轮,前殿的屋檐、门窗、廊柱都插满了羽箭。铁箭不顶用,便换成火把、火箭和桐油,明火燃得很快,被他们扑灭时已烧毁小半座前殿。见大火也不能把他们烧出来,便派人试图架梯翻墙;得益于抱朴殿居高临下的地势,以及宫道狭窄、宫墙长度有限,难以同时攀爬多人,亦被他们打退……
今行没有出去帮忙,就在皇帝身侧不远席地盘坐疗伤。药效过去,他一度动弹不得,到现在也不过能勉强站起身,挪动两步,撑住书案说:“陛下,天就要亮了。”
到那时,挂在天上的就是太阳,光辉柔和的、明亮的、炽烈的……
明德帝先前只觉眼皮沉重,现在已睁不开双眼,长叹道:“朕撑不住了,看不到。”
他的性命就如那些蜡烛,风一吹,便要熄灭。
晋阳依旧在等,希望她的皇兄能跟她一起,“陛下,真的不能再等等吗?”
她还没来得及去长寿宫看一眼、吊唁一句,哪怕她与太后见地不合、多有龃龉,那到底是她的娘。
明德帝缓慢地几乎看不出幅度地摇头,微微举起五指向前伸,说:“朕要去见先帝,请先帝来评判,朕的选择是对是错……”
想到先帝,晋阳顿觉眼鼻酸涩,更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曾经的兄弟姐妹。
要好的,讨厌的,鄙夷的,敬佩的……
于异国他乡马革裹尸的,遭侍从暴乱群起勒死的,被父皇密令鸩酒赐死的,被母妃拉到身前挡刀害死的……以及眼前这一个即将被毒死的,她最后一位同胞兄长。
晋阳深深地呼吸,想找些话说,想来想去,“你还没有过问景书的身份,她和……”
“世事不必多问。”明德帝蜷曲食指,做出抓握的动作,试图抓住眼前的千万疆土,这是嬴宣的江山——抓住的刹那,头颅与双手一起垂落。
“陛下?”今行叫了一声,再靠近些,伸出两指,贴上他颈项。
这位执政十八年的皇帝,血脉不再跳动。
“陛下驾崩了?”晋阳见状疑惑道,随即肯定地扬声向外头的人宣布,“宫车晏驾,龙驭宾天——”
殿外却不知何时变得寂静,一点声音也无。
晋阳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回音,她觉得不大对,擡脚打算出去看看。
忽然,殿外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崔连壁沙哑地一连叫了三声“好、好、好!”
她便知大局已定,顿住脚步,看向殿里另一人。
“看来是你赢了。”
今行恍若未闻,仍然专注或者说出神地凝视着皇帝。
半晌,殿外似有人接近,但人没有进殿,只传来一道他极其熟悉的声音,“今行,你在吗?”
“我在。”
今行低声回答,擡手撚下眼角的一滴泪。
他垂下眼,见那泪中带血,静默刹那,撚在指尖。
晋阳不再打算出去,她输得起。
她走向明德帝,把她父皇过世后她做的那些事,再为她皇兄重复一遍。
今行撑在案上的手攥紧了,而后慢慢松开,向前殿走去。
每走一步,脊背便打直一分。
原本宽敞明净的前殿面目全非,房顶烧毁大半,至少几十支火把映照天穹,崔连壁和盛环颂以及几卫禁军指挥使站在最面前。
然而他最先、一眼就看见的,是那个安于缀在侧边,一身甲胄污迹斑斑,却抿着唇漾出小小梨涡的人。
一片静谧中,顾横之不知从何时起就凝望着他,在他明目张胆的偏爱之中,走到他面前两步远,取下头盔抱在臂弯,单膝跪地。
“神武右卫顾横之,参见陛下。”
他甘心低垂头颅,“臣在此立誓效忠陛下,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生生世世,万死不辞。”
音声掷地,崔连壁亦整冠理袖,掀起脏污的官袍下摆,跪地叩首,“臣崔连壁,参见陛下。”
随着他二人的带头,由近及远,宫殿内外,所有人尽皆如海潮伏倒。
“陛下”与“万岁”之声响彻宫城。
今行独立于皇城中央、人潮之上,俯视前方众人,嗓音沙哑:“诸位请起。”
而后他走到顾横之跟前,俯身伸出手,“横之,到我身边来。”
顾横之就着跪地的姿势仰望他一刻,握住他的手将自己拉起身,站到他身侧,一并任由长风吹拂。
今行眺向东天,目光清澈而坚定。
浩瀚的天际,一缕晨曦穿破漫漫云层,如期洒向大地——新日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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