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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八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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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回想一刻,说认得,是羽林卫的一个总旗。

傅景书满意道:“很好。今晚宫宴过后,你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我要见他。”

“不用强行带他来?”

“他会主动来的。”

“是。”来人领命而去。

傅谨观旁观了这则短暂的插曲,隐去笑颜,“要用林远山这个人吗?”

“嗯。”傅景书重新把今日收到的礼物抱进怀里,握住宝箱棱角,莫名地说:“她若真正拒绝我,就该什么也不给我。”

傅谨观却明白她要干什么,无声长叹,然后看向窗外,日头无可逆转地滑向西天。他的注意力随之来到今日最重要的事情上,“宫宴何时开始?”

“快了。”傅景书也望向夕阳,身随意动,摆出一副等待的姿态。

酉时三刻。

应天门大开,预备参与北黎使团接风宴的官员们陆续进宫。

这种场合历来就是文官多,因为做主的礼部尚书王正玄有意无意地筛选,此次宫宴名单上在列的武官只有禁军统领桓云阶。

至于兵马司的指挥使忠义侯,谁敢把距离陛下最近的皇亲国戚当做武官?哪怕现在多了一位秦王世子,那也是一并占个“物以稀为贵”的“稀”字。

然而宫宴还有一刻钟就要开始,桓统领和忠义侯的席位上仍是空的。

王正玄刚和北黎人商议好献礼的流程,听说这两位还没到,“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派人去催啊!”

他点了两拨人去找,转头发现大殿外面划给乐伶的位置不大好,有些拥挤,又赶紧指挥调整。一边调整,一边在心里骂,早知道不许这些低阶官员带家眷。

哪怕能壮场面,这大殿外面的人也多得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

“王相爷。”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王正玄转头一看,正是方才派人去找的忠义侯,身边还跟着顾莲子和公主府长史。

忠义侯一身赤色礼服,笑道:“王相这会儿任务繁忙,看着就辛苦。本侯只打个招呼,就不多打扰了。”

“侯爷哪里的话,今儿这摊子就是我们礼部的责任,忙些也是应该的。”王正玄觉得他今天怪和善的,心里熨帖不少,多寒暄了两句。刚分开,忽然想起还有个人没到,忙又叫住对方:“侯爷等等,不知您是否知晓桓统领在哪儿?”

忠义侯往大殿里瞧了瞧,说:“本侯怎么会知道桓统领的行踪?不过都这个时候了,他不可能不在宫里。或许在抱朴殿,等会儿和陛下一起过来吧?”

王正玄知道崔连壁去了抱朴殿,那桓云阶为什么不可能也在抱朴殿?他想想觉得有道理,遂谢过对方,请对方自便,自个儿赶紧和下属们最后确认一遍流程。

酉时正,崇和殿里除了两三席空缺,百官皆已就位。

“肃静!”太监尖细的唱礼声响起,“陛下驾到——”

王正玄也到了右侧自己的席位上,随众官一齐起身下跪行礼,擡头只见崔连壁站在自己前方,显然和皇帝一起来的。他再回头看桓云阶的位置,依然空着。

没和陛下在一块儿,还能在哪儿?他心底疑窦丛生,但筵席已开,他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主动跳出来煞风景,只能先就这么着。

不过皇帝和北黎使团似乎也都没有在意一席空缺,相谈甚欢。

说起两国旧时的往来与友谊,明德帝颇为感慨,“朕上一回在这大殿中亲眼见到你们北黎的人,还是赤杼大君前来求亲。如今真是,物是人非啊。”

北黎使节起身出列,行了一个北黎的大礼,用很标准的汉人官话说:“赤杼大君是我朝所有子民的伤痛。好在他的遗志有我黎国现任大君继承,再加上东君与兀骨丞相,有他们携手率领所有黎人奋发图强,我们每个子民都坚信,我们的国家定能继往开来,再现伟大荣光。”

他再以宣朝的礼节行礼,“请容许皇帝陛下让我们为您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整个合撒草原最稀有而了不起的神之生灵!”

随着使节的话语,四个北黎人合力擡上一座被油布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巨物。

王正玄半个时辰前确认过,笼子里是两只巨鹰,确实威风凛凛如神鸟一般。大宣除了西北,其他地方都少见得很,他也很有兴趣,不错眼地盯着使节走向巨笼,双手抓住油布一角。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手上,看着油布被大力掀开,下一刻,簌簌的哀鸣与尖啸炸响崇和殿。

至少几十枚暗器自笼中射向皇帝御座,如暴雨梨花一般,在辉煌的灯火照耀下泛起许多道寒光。

闪得王正玄差点睁不开眼。

“有刺客!”

“护驾!”

崔连壁和顺喜的声音撞在一起。

与此同时,笼门大开,两个黑衣蒙面的刺客一跃而出,紧随暗器阵扑向皇帝。

那笼子距离御座只有三丈不到的距离,就在暗器飞至御阶的瞬间,左右房梁上跳下两名漆吾卫,一齐连挥数刀劈落所有暗器,而后迎上刺客。

他们皆着黑衣,实力竟也相当,一时缠斗得难舍难分。

殿内其他官员才反应过来,或像盛环颂一样试图从侧方绕开刺客和漆吾卫去保护皇帝,或像王正玄一样爆发出尖叫跟着大喊“有刺客”“护驾”,或像刑部侍郎一样连忙四处找柱子灯树之类的遮蔽物躲藏。

嬴淳懿却只是豁然站起,便立定一般没有动弹。

长史靠近他说:“侯爷,这不是我们的计划啊。”

“看来这就是那场匪袭带来的意外。”嬴淳懿侧头回眸道:“莲子,你去吧。”

顾莲子当即转身而去,墨蓝礼服大袖随风扬起再落下,犹如那袖中昂头又蛰伏的幽影。

大殿里的混乱很快传到殿外,因近来王相爷有意拉拢、而得了个末席的郑雨兴坐在最边上一桌,听了两耳朵“刺客”,充满酒席菜色的脑子里还没理清状况,桌子突然被人掀翻。

他吓一大跳,下意识后退时被凳子绊得跌坐在地,再一看,左右前面其他桌子纷纷出了状况,掀桌的、抡凳子打人的、端起菜盘子乱砸的都有。

崇和殿眨眼间就变成了两派地痞混混干架的安化场,嘈杂如菜市口,不知谁尖叫了一声“杀人啦”,郑雨兴什么也不想了,赶紧连滚带爬去人少的地方。

往午门跑了一段路,天上忽然一声爆鸣,紧接着炸开一朵橙红的烟花,惊得他莫名顿住脚步。

广场尽头是午门,两扇朱红的大门斜开着,门洞上方的宫墙在红漆上投下灰黑的阴影。值守的四名禁军似乎注意到崇和殿的异常,分出两人跑过来查看。

不对啊,怎么只有四个人,其他站岗、巡逻的禁军呢?

郑雨兴环视整座广场,再看午门,就好似一张等待猎物闯入的巨兽血口,令他浑身汗毛倒竖。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要是世子在这里就好了,可世子养伤没能出席——对,他应该去萃英阁,去找世子!

直觉先于思考,他立刻调转方向,手忙脚乱地往东华门跑,听见禁军叫停也只当耳旁风。

在他背后,烟花燃尽,坠落成灰烬。

在更远的济宁伯府,自日落开始,便面朝皇城仰望天空的秦广仪终于等到信号,砸了手中酒碗,喝道:“行动开始!”

紧闭许久的伯府大门敞开,秦广仪一马当先,披挂兵马司制式甲胄、手持刀矛的“兵丁”们如出巢的蛇蚁,密密麻麻地涌出——秦氏旧时的护院、历年来打压收服的山匪、为钱财宝物不惜舍命的江湖客、跟过他受过他恩惠后退役的兵卒……各色人等竟组成了一支五百余人的队伍。

对秦广仪来说,调度指挥半个千人营毫无难度,出了济宁伯府所在的巷子,就是皇城根脚下的大街。

他没有理会路上行人的惊骇,用刀背挥开躲闪不及的人们。

他率领的队伍也效仿他。

他们很快抵达应天门,秦广仪打马上前,搬出预演过的那套说辞。

“陛下遇刺了?”值守的禁军大惊失色,犹豫地打量着他们的阵仗,“可是没听说啊,你们怎么知道?桓统领人在哪儿?大人又是哪一卫的,可否让小的看看牙牌?”

散播皇帝遇刺消息的人没来、或者没能走到应天门,秦广仪多年行军打仗的直觉令他察出一丝不妙。

若是在战场上,他会令大军按兵不动,或者暂且后撤,再派出斥候仔细打探军情。但此时此刻,他是个无家无父无兄、唯有一腔仇恨之人,他不需要后撤,也没有任何退路。

面前的禁军还在询问,秦广仪猛然催马拔刀,将值守的几个禁军连斩于刀下,直冲城门。

卒子们随他冲锋,踏平应天门,怀着即将作战的准备热血沸腾。

然而皇城内的广场大道上空无一人,沉沉的夜色下似乎只有懒动的微风,仿佛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冰得人血管皮肉一起哆嗦。

秦广仪不管,挥鞭打马,加速奔向下一道宫门。

忽听一簇极细极尖的破空声,一支羽箭在他视野里放大,他面无表情地挥刀打落。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箭雨迎面射来,他的部下没有防备,一片片地中箭倒下。他不得不勒马,为了掩护队伍而回防,替部下挡住箭雨,撑起一面无形的盾牌。

广场两侧建筑沉寂的阴影忽然流动起来,同样披挂整齐的禁军出现在浅淡的月色之下。

待箭雨一停,两片成阵的步骑打响进攻的军号。

“杀!”秦广仪举刀提振士气,不退反进,带头向着端门冲锋。

白刃相接的刹那,杀声冲天。

同一时间,萃英阁中。

谢灵意跟随杨语咸来到前堂正厅,在对方的招待下,拘谨地坐到主位右侧中间的太师椅上。

大约盏茶,一名护卫虚扶着世子出来,他正在出神,慢一拍才想到要行礼。

“不必起身。”今行擡手制止他,在他右手边坐下,含笑道:“怎么没去参加宫宴?”

谢灵意重新坐正,“我本就不想去,再加上陆大人也没去,我们做下属的正好有理由。”

“陆大人真是。”今行失笑,没有说怎么个“真是”法,又问:“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们一起吃?”

谢灵意没有及时回答,再酝酿一番,鼓起勇气说:“好吧,其实是祖父想来见你,但不知该以何等态度见你,也不知来见你是好是坏……”

今行跟着他的话题走,等他说完,才应道:“现在不必来,免得扎人眼,教一些人把主意打到你们爷孙身上。”

“这个道理我明白,所以才趁着宫宴登门。”谢灵意正正地看着他,眼中现出神采,“我此前也很犹豫该不该来这一趟,因为不知你的打算。”

今行与这位血亲相视片刻,扭头看向堂上。

谢灵意随之望去,只见两块匾相依高挂,一曰“生而好古”,二曰“化成天下”。

牌匾下方是一幅字画,画卷底端虚挨着一条供案,供了一卷圣旨、一张木弓。

“这是写给读书人的匾。”今行说,“通政司暂借此地办公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它们。我就想,我一定会一直读书,但不能一直只做读书人。”

因身体未痊愈,声如冷泉流沙,“做官,做世子,都是如此。”

话音落下,两人视线重逢。

“我明白了。”谢灵意端起茶抿了一口,再放下,说:“自你我共事以来,我很赞同你在政事的主张,加上父母关系,也应该站在你这边。但是,在我初出仕途之时,是侯爷选择了我,给我庇护和提携。我不能背弃他,所以,我向你道歉。”

说罢起身欲揖。

今行把住他一臂,说:“时间很重要,先来后到的区别我也有切身体会。不论我们是什么关系,你都是自由的,你没有必须选择我的义务,更不必因此有负担。”

谢灵意握住他的手腕,缓慢但坚定地抽出自己的手,但没有再躬身,而是拱手相谢。

这时,从外面传来焦急的男声,“世子!世子!”

厅里的几人一看,跑进来的却是郑雨兴,杨语咸在他屁股后头没跑过。

没等人问,他便喊出缘由:“陛下遇刺了!”

“什么?”一叠声同时响起,听到这个消息的无人不惊。

“陛下的安危如何?”今行稳住心神问。

郑雨兴飞快地回答:“不知道,我坐在大殿外面,看不到殿里的情况,只听到有刺客。而且殿外也冒出了好多刺客,把我吓坏了,我什么都没想,就赶紧跑出来找您了。

今行:“走的哪个门?守卫情况如何?”

“东华门。”郑雨兴也镇静许多,“我本来想从午门走应天门,但午门值守的禁军太少了,我觉得不大对劲,就换了个方向。”

杨语咸慎重道:“如果只是行刺,没必要在小官堆里安排刺客。而且午门直通应天门,是禁军巡逻值守的重中之重。世子,依属下看,不像只是行刺啊……”

谢灵意也有此想法,再想起此前放置的线索,顿觉不好,“糟了。”

杨语咸立刻问他:“谢大人可是知道些什么?”

谢灵意有些迟疑,但事到如今,隐瞒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我此前曾看到秦广仪出现在公主府上。在那之后,侯爷做了一些很奇怪的决定,让顾莲子负责济宁伯府的拆除,还有……”

他看了看世子,嘴唇无声张又合,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今行却在刹那间就领会了未竟之意,顿时坐不住,“以陛下的脾性,怎么可能不派人随时随地盯着秦广仪?他们没察觉出探子,定然是陛下有意为之。他这完全就是在赌——”

他走到供桌前,抄起那把木弓就往外走。

“世子要去哪儿?”杨语咸连忙拦他。

今行停步:“去应天门看看。”

郑雨兴先前冒的汗水还没消下去,也说:“从我出来到现在起码有一刻半了,崇和殿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真出了大事,您这去岂不是——世子,要不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时间很重要,来不及从长。”今行拨开他们,“你们都留在这里,周碾跟我去就行。。”

“是。”周碾听见点名,下意识应答,随即回过劲,“可您的伤还没好啊!”

“能走动能挽弓,还要什么?快去牵马,我在大门等你。”今行说罢继续往外走。

杨语咸和郑雨兴跟着他还要再劝,周碾作为军人率先选择服从,迅速跑向马厩。

谢灵意站在原地,突然高声叫道:“今行!如果侯爷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呢?

“那就且看来日。”今行也高声回答,这一次没有停留。

谢灵意攥紧双拳,终究没有迈步跟上。

杨语咸听到他们对话,心里乱得很。他是坚定支持世子夺嫡报仇的人,为此跟贺冬持鸳有不少分歧,只是没想到忠义侯策划的宫变来得那么快,他们尚且准备不足……但事到临头,真干等一夜又怕错失良机,遂咬牙道:“世子,属下跟您一起去!”

今行干脆地否决:“我说了,我只是去看看,人越少越好。”

“那您可千万要小心。没事儿就不说,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先保全您自己。”郑雨兴把自己带的出入宫宴的请帖、通政司的令牌等等全都交给他,说不定万一能用得上呢?

今行接了,等到周碾牵着卷日月和他自己的马赶过来,二话不说,上马便走。

卷日月前段时间在厩里闷了几日,这几天换了地方恢复望风仍然提不起精神,直到此刻嗅出主人的气息,才久违地兴奋起来。

未等今行拍它,便像炮弹一样疾冲出去。

驰过六部衙署,应天门广场已然在望。

这个平日里十分繁华、夜游车马众多的地方,眼下却不见半片人影,原本该一丈一燃的石灯也没有被点亮,整个广场包括延伸出去的街口都黑魆魆、空荡荡。

安静得令人步履生疑。

顾莲子独自来到长寿宫,沿路只遇到一队巡逻的禁军,他躲得轻而易举。敲开宫门,看到陌生宫女惊讶的神色,绷紧的神经稍松。

“陛下派我来的,有话要我亲口问太后娘娘。”他解释来意。

如此漏洞百出的理由,宫女竟也没有怀疑,反而露出些许喜意,带他去寝殿。

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长寿宫,除了引路的宫女,竟再也没有看到其他人。甫一进入寝殿,便扑面而来一股难闻的气味,几盏烛台所照之处,尽是颓败之象。

行至寝殿尽间,还有个宫女守在床前,给躺在床上瞪着双眼的太后娘娘按摩腿脚。听见声响转脸来瞧他们,却是携香。

“莲子少爷?”携香的双眉不知已皱了多久,看清顾莲子之后,愁眉染上警惕,“你怎么会来这里?”

另一个宫女喜道:“姐姐,是陛下让他来的,陛下还记挂着咱们太后娘娘呢。”

“你呀,真是个傻的。”携香不捏了,把棉被扯过来给太后盖上,然后打发对方去烧水,还要她守着水开。

那宫女憨厚地抿唇笑,然后照她安排去做。

顾莲子待人消失在自己余光里,才走到床榻前,看着形容枯槁的老太婆叫了一声“太后娘娘”,下一句却是问携香:“你怎么没走?”

携香坐到床沿上,有意无意地挡住他的目光,“瞧着这长寿宫可怜罢了。”

“宫里不就是这样,高的被捧到天上,低的被踩进泥里。你还有这么丰富的同情心?”顾莲子擡手伸向她肩膀,似乎想要推开她,“我是真有要紧事,你最好别妨碍我。”

携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想干什么?”

顾莲子反腕绕进她胳膊里侧,并指点向她心口,再擡左臂甩袖。

携香本欲生受还掌,一只蛇头闪电般蹿射向她面门,吓得她撑床而起,旋身退后几步抓住床尾柱才止。

顾莲子讥笑道:“现在的你打不过我。只要你别再逞能妨碍我,看在当年景阳宫的份上,我不杀你。”

携香听他说起景阳宫,才反应过来这一遭是恶作剧。不,当年她能确定那条蛇无毒无害,刚刚那一条,谁知道是不是剧毒?而且今晚不是有宫宴吗,为什么他会在开宴的时间到这里来?

她满腹狐疑地打量对方,暂且按兵不动。

顾莲子很满意她能识时务,再度把目光放到床上,一本正经地叫:“太后娘娘。”

已经坐实瘫痪的太后用尽全力,也只能把嘴巴张开一条缝,“啊啊”地叫,声音自然也不高。

顾莲子继续说:“我以前只知道淳懿哥厌恶你,甚至恨你,并不知原因。直到我娘过世,他为了宽慰我,才告诉我一个秘密。”

太后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对,就是你现在想到的那个秘密。”顾莲子精致的眉眼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天底下,哪有母亲先送自己孩子去死的呢?更何况是像您这样和蔼的人。”

“但淳懿哥不会骗我,您真的这么做了。可见您虚伪,不配做母亲,自然也不配做祖宗。”

太后不堪眼皮重负的双眼睁大了些,搭在胸口的薄被迅速地剧烈地起伏,皱纹堆叠的嘴巴也裂开了些,不断地“啊呜”,叫声像极了垂死的乌鸦。

老实说,顾莲子很嫌弃这副老朽的皮囊,懒得多看,冷冷道:“太后娘娘,您现在是不是很害怕?是的话,那就太好了。”

他笑着伸出左手,好似要去摸太后的脸,缠在臂上的王蛇无声游出,吞吐着蛇信俯下头颅——

“顾莲子!”携香叫道。

就在这声高喝当中,太后娘娘的脖颈带动头颅微微向上一挺,下一瞬便跌落回药枕,依然瞪着双眼张着嘴。

“这么容易就大惊小怪的,小心被吓死。”顾莲子收回爱宠,用右手探了探这老东西的鼻息,然后满意地点头。

他怎么来,就怎么离开,只是一出长寿宫,就被十数根长矛指着包围。

“呿。”他啐出一口唾沫,抱臂看向领头的那名禁军,“怎么着?”接着又自言自语似的说:“算了,随便吧。”

“拿下!”禁军也不客气废话,挥手下令。

宫门里却传出急促的脚步声,跟着响起携香的声音,“莲子少爷,您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了去请太医吗?”

大宫女满脸焦急地跑出来,看到这场面愣了愣,“你们是禁军?来长寿宫干什么?”

继而扬声呐喊:“太后娘娘气喘不上来,就要不行了,快去请太医!”

“太医!快去叫太医啊!”

崇和殿里,太监尖细的声音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然而无人应答,半晌,只有崔连壁疲惫地说:“常公公,我已经让盛环颂去请了。”

常谨撇嘴:“他这么久还没有回来,谁知道他干什么去了?”说不定已经逃出宫了呢。

“现在外面情况不明,慢一些也没法子。”崔连壁冷声道,“或者你说,你我这几个人,还能再派谁去?”

常谨硬要反驳:“可受伤的是陛下,难道你们就这么放任不管吗?”

“吵什么吵。”箕坐在地、靠着顺喜闭眼缓了一会儿的明德帝撑起上半身,看着围在他跟前的太监和重臣,“朕还没死呐。”

众人齐齐噤声,顺喜小心搀扶着他,“陛下息怒,否则该更疼了。”

那该死的刺客用折断的一小截刀刃做暗器,扎中了明德帝的右肩。

他自登基以来,养尊处优多年,再未受过如此大的皮肉之苦。就连头疾,那也只是折磨他的精神。

明德帝环视大殿,杯盘倾倒,桌案乱翻,一地狼藉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最先护驾的漆吾卫,有被殿外闯进来的刺客无差别杀死的官员及官眷,有为了保护皇帝挡刀而死的内侍,以及所有的刺客。

而活下来的人,除了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太监和崔连壁、王正玄、裴明悯,其他要么躲在大殿角落,要么趁刺客刺驾的时候逃了出去。至于百口莫辩的北黎使团,则全体缩在另一边角落,倒是一个人都没受伤。

总而言之,这场接风宴,彻彻底底地被毁了。

大殿中央,忠义侯检查完所有刺客尸体,确认都死透了。

除了最开始那两个黑衣刺客,剩下的这些人里有的是他安排的,有的不是。然而撞在一起,在皇帝和其他人眼里就是一伙的,他杀了一个,就得让所有人都死。

不过也无妨,他一人能抵他安排的所有的刺客。

“陛下。”他走向皇帝所在的御座,“迟迟不见禁军增援来护,臣以为,为防万一,我们不如先撤进后宫,再慢慢往北门撤离。”

他和盛环颂都为抵挡刺客出了大力气,单凭那几个漆吾卫和殿内听用的禁军,死伤恐怕还要再添许多。因此,他的礼服袍袖、衣摆、前胸都染了不少血,原本的赤色被浸透成深红,辅以他一双沉眉凛目,肃杀如修罗。

“忠义侯且慢。”裴明悯叫住他,指了指他手里提着的剑。

“小裴大人是要让我放下兵器?”嬴淳懿顿住脚步,提起长剑,“若是弃刃,刺客又突然杀回来,怎么办?”

裴明悯转头看向皇帝,“陛下,跟随忠义侯一起来的长史和顾莲子都不见了,下心有诈。”

而后他再问:“侯爷可否告知大家,这两人都去哪儿了?”

“本侯也奇怪他们去哪儿了。”嬴淳懿拧眉道:“自刺客突现,本侯就一心护陛下安危,一直与刺客缠斗周旋,没能分心去注意他们。”

裴明悯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臣不敢说顾莲子是被侯爷支走的,但亲眼看见,侯爷的长史听了侯爷的吩咐才离开大殿。”

此话一出,其他人看忠义侯的眼神也不大对劲儿了,崔连壁问:“侯爷,裴明悯所言可是真的?”

嬴淳懿却看向他身后的皇帝,“若臣说不真,陛下可信臣?”

明德帝眼眸阴鸷,没有开口。

距离忠义侯最近、只有五步距离的王正玄见状,不着痕迹地往后退步,口中还打着遮掩:“侯爷问陛下做什么?这个时候还是您自己说清楚比较好吧?”

嬴淳懿垂眼看着手里的剑,“既然小裴大人如此防备本侯,陛下也不信任,那就没办法了。”

话罢,提剑暴起,直指明德帝。

“护驾!”常谨的尖叫声再拔高几个度。

顺喜和何萍一左一右,一起把皇帝往御座后面拖。

“忠义侯你是在谋反!”崔连壁和裴明悯同时上前一步,挡住皇帝身形。

眼看利剑刺来,裴明悯将崔连壁往后一拽,挺身而出。

电光石火之间,一枚铁球自御座后方一侧隔门袭出,“当”的一声,打歪了嬴淳懿的剑。

崔连壁赶紧拉着裴明悯随皇帝一起后退。

嬴淳懿侧眸,只见王正玄身后,一个着黑甲的人影跃上御座,抡刀劈向自己。

他当即提剑相迎。

王正玄以为他要杀自己,骇得肝胆俱裂,转身就跑。结果迎面又是一把夺命刀,他猝不及防躲避不及,幸而大刀及时偏向了另一边。可他还未松口气,一柄长剑便从他胸口穿出。

他不敢置信地试图低头去看,剑刃先一步被拔出。

因王大人拿命一打岔,没能交上手的两人各自退开,重新寻找时机。

嬴淳懿甩去剑上血珠,注视着阻止自己的人,竟笑了一声,“桓统领。”

应该被运到城外的桓云阶戴盔被甲,手握禁军制刀,讷言半晌,终是叹道:“殿下,得罪了。”

嬴淳懿面色不改,散播消息的长史没有回路,秦广仪没有如约赶到,他就知道今晚是九死一生。

桓云阶打了个呼哨,两边隔门后涌出至少三十名禁军,将御座层层围住。

崔连壁和顺喜扶着皇帝站起来,走到桓云阶身边。

“陛下。”桓云阶抱拳行礼。

明德帝没有理会他,锐利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退到大殿中央的嬴淳懿,布满汗渍的脸上阴如雨云。

“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

为什么要赌这一场?

今行疾驰到应天门前,看到甲胄浴血的禁军从门里走出,分成两列继续戍卫皇城,就知晓结果已定。

“天啊,这么惨烈……”周碾看到城门洞里遍地尸体,禁军四散打扫,喃喃道:“为什么要自己人打自己人啊?”

打赢了就有那么好吗?他想不明白,去看自家世子。

“你就在这里等我。”今行只留给他一句话,便打马走到禁军跟前,亮明身份,问:“你们桓统领在哪里?”

守门的禁军不知,禀告上头之后,神武左卫的指挥使过来见他,“世子,我们统领护卫在陛下身边。您放心,陛下很安全。”

今行闭了闭眼,擡腿下马,牵动伤口崩裂也毫无所觉,“带我进宫。”

指挥使没有拒绝,不过,“您这把弓?”

今行:“陛下所赐,你让人帮我拿着也行。”

“原来是御赐之物,失敬。”指挥使没有接,“下官正好也要去向统领和陛下汇报战况,您请。”

两人一道走进应天门,今行目不斜视,但挡不住浓厚的血腥之气窜入鼻腔和胸腔。

越往里血腥越重,一步一步,犹如沦陷血海。

他心中百般情绪翻腾,夹杂的一点后悔却清晰无比。

“早知今日会败得这么潦草,我应该更早一些策划动手。对,关于时机这一点,是我判断失误。”

嬴淳懿如此回答皇帝的质问。

“你就不能再隐忍些时候?”明德帝脸上闪过心痛,“如此急躁莽撞,如何能当大任?”

若是再忍忍——

“陛下,您是想说,我再忍忍,忍到您驾崩,或许您就会传位于我?”嬴淳懿将他心中所想公之于众,然后大笑道:“这些话,拿去敷衍你的臣子们就够了,不必再用来拿捏我。”

明德帝:“你就如此不信任朕?”

嬴淳懿:“您又何曾信过我。不如这么问,陛下,您信过谁啊?秦毓章,裴孟檀,还是现在站在你身边的崔相爷、桓统领?”

“住口!”明德帝大怒。

“陛下息怒,小心伤……”顺喜冒死小声劝道。

明德帝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自己受伤的臂膀,以此稳住身形,阖眼道:“你自己居心剖测,反而揣测朕不怀好意,甚至不惜勾结外邦,来行刺于朕。”

嬴淳懿听得发笑,干脆全认了:“是我勾结又如何?”

明德帝缓缓摇头,神情语气尽是失望之色,“你生父卑贱,母亲早逝,朕视你如亲子,你就这么回报于朕。”

“我娘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嬴淳懿遽然暴怒,眼眸充血,握剑的手背青筋暴涨。

列成人墙的禁军纷纷持矛向他进一步,以示威慑。

明德帝喉头一甜,脸皮抽了几抽,咬紧牙关硬做了两个吞咽的动作,“朕知道你记恨此事,但你想要朕怎样?你忤逆太后,朕是斥责过你,但哪一次当真惩罚过你?你不愿和我们待在同一片屋檐下,要早早出宫,逾用你娘的府邸,朕难道没有应允吗?”

“朕自认爱你护你,对你多有纵容,可你却放任一己之欲,不惜策划逼宫。如此不忠不孝,实在枉为我嬴氏子孙!”

嬴淳懿回忆起母亲模糊的容颜,冷静下来,“陛下说得是,自私自利,虚伪刻薄,这就是秦氏女这一脉,从母到子、再到子孙的一脉相承。”

他举起手中剑,虽然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但也无甚所谓。是器物以配他为贵,而非他要器物相衬。

“成王败寇,我嬴晅认得起。”

“拦住他!”明德帝欲痛心,欲痛恨,绝不准他自尽!

桓云阶听命,抛刀掷向他拿剑的手,意图砍下他的手腕或者一截手臂。

整柄的刀重,抛至最高处,一支白羽箭从殿外朝它射来,挟利风一截,便阻了各自的去势,齐齐落地。

嬴淳懿顿了顿,侧身回眸,寻白羽来处。

今行隔着半座大殿与他相望,一只手放在身旁指挥使的箭囊上,另一只手拿着弓举在半空,肉眼可见地颤抖。

他勾了勾唇,随即横剑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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