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七十九(1/2)
第336章 七十九
午时许,雨霁云收,无风无日。
崔连壁踏进刑部衙门西南角的狱司,看到满院子横七竖八的黑衣尸体,立刻明白皇帝为什么否了忠义侯的请求,点名让自己过来。
他止步于门槛,让身后随行的内侍和禁军原地待命,然后看向跟在身边的刑部郎中。
尚书缺位,侍郎在朝会,此时不得不顶上来主事的郎中满是惶恐,命人唤来两名狱吏,斟酌道:“因为陈统领的命令,今天上午除了这两个看门的狱吏,衙门里其他官吏都远离了狱司……”
崔连壁忽略这人吞吞吐吐的心思,从狱吏口中得知了大致的事情经过。
最后出现的那近十名着轻甲持长.枪的骑兵,他一听,就分辨出是典型南方军的制式——这个时间点,有可能出现在宣京的南方军,就只有被调往宁西的顾横之。
崔连壁擡头望一眼天空,很平静,意味着不会突然降下一道落雷并且精准地劈中他。他不得不带着郎中和狱吏下到地牢,要亲眼确认陈林的死活。
然而牢房中空无一人,只剩满地碎裂的木头和草屑。
狱吏们吓一跳,连连发誓他们没有说谎。
崔连壁捏了捏鼻梁,吩咐郎中把院里的尸体处理干净,不要再出现多余的知情者。然后一边派内侍回宫禀报皇帝,说世子伤重不能上殿面圣,一边亲自去找人。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在一座寻常的小院子里见到了他想见的两个人。
朝会才将上演一场认祖归宗的大戏,血溅崇和殿。大殿的主角却盘坐在寓居里的地毯上,脱去囚衣的上半身不见一寸完好的肌肤,布满将愈合又崩裂的细长割伤。他的大夫贺冬仔细地为他清理每一处伤口,然后上药。有一个面生的年轻人在旁边打下手。
这个过程有些漫长,导致大夫额头渗出的汗水比他这个伤患还要多。
而他只是微微垂着头,低眉闭目,脸上两道红肿的伤毫不影响他神情的恬淡安然,似乎无知无觉。
顾横之就半跪在他身后,托着一头才擦洗干净的长发,将乱糟糟缠成一团的发丝一根根理清。
崔连壁想让前者出去说话的暗示通通被无视,只能陪站。
直到贺冬包扎完,要去厨下看药,才带着打下手的青年退出去,只剩下他们。
崔连壁确认今行处于昏迷中没有知觉,便问顾横之:“他情况如何?”
后者答:“醒了才知道。”
崔连壁沉默,撩起官袍下摆,席地而坐,“那就谈谈你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带着你们南方军的兵。”
顾横之说:“都是我的贴身护卫。”
“我要是没看错,外面守门的是摧山营的兵吧,佩的□□还是我给你爹的原始图纸,何时成了你的护卫?”
“从蒙阴出发的时候。”
“你爹的主意?你知不知道你杀的那些人都是漆吾卫?”
“没有区别。”
“我且不管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崔连壁觉得跟这年轻人沟通比跟顾穰生吵架还难受,长吸一口气,指着今行说:“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顾横之专心梳理爱人的头发。
崔连壁:“看来是不知道,那我告诉你,他是先秦王遗孤,陛下已册封他为秦王世子。我奉谕旨来放他出狱,迎他进宫。”
他真是焦头烂额,“现在,你知道你这个时候出现在刑部狱里,意味着什么了吧?”
顾横之神色微动,偏头看他,“那又如何?圣旨上不是写着,我是禁军指挥同知?”
“……你早就知道?”崔连壁根据他的态度只能得出这一种猜测,眉头因此拧得死紧。
“不知道。”顾横之回答得很快。
他细心打整的长发终于被全部理顺,遂一手握住,一手自怀中摸出个软布的小包裹。摊开来,乃是两支风干的木芙蓉。他从中捡出一支,用牙齿叼去多余的叶,以花枝作簪,将手中长发挽成髻。
“不论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会和他站在一起。”
崔连壁目睹他所做的一切,以十分诡异的目光盯着他,再盯向他身前的人,再移回来。他有个惊悚的猜测,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有些不敢问出口。
在这个过程中,崔连壁也注意到了他的穿着,迟疑片刻,选择问这件影响可能小一些的事来打破沉默:“你家里有白事?”
“我娘过世了。”
顾横之将掉落在膝上、地毯上的发丝都收捡起来,包进手帕里。然后起身换了个位置,和今行面对面打坐。
崔连壁纵有预感,闻言亦是一怔。
不久后,他独自从内室出来,无意识地环视屋宇,忽然瞥见对面东次间的供桌上架着一把弓。
他瞧着那做工有些眼熟,走近了一观,柘木的质地,弝处缠着牛皮,弓梢上还有不甚齐整的刻痕——天化十五年,他进献给陛下的中秋贺礼,就是这样一把一模一样的弓。
这就是他亲手做的那把弓!
天也,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崔连壁摸着弓弦,指尖发抖。
“崔大人还有事?”贺冬端着一碗药进来,将他叫回神。
崔连壁回到正厅,看向对方,忽然说:“当年环颂跟我说你出现在春风岭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可能会有如今的局面。”
贺冬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哪件事,“就这一句话?”
“嗯,走了。”崔连壁负手于身后,走得萧瑟,大袖叠袍摆,落下横支斜逸的淡影。
天光不甚明朗,抱朴殿中点亮了足够多的灯烛。
裴明悯被盛环颂带进殿,便屈膝跪下,一直到御驾散朝归来。
二人一道行礼参拜过后,盛环颂将应天门外的情况汇报:“……多亏裴公子相助,士子们都劝回了荟芳馆,击鼓鸣冤的那位老人让家属带回,围观的百姓们也都让散了。”
明德帝听罢颔首,算是认可他的处理,“今儿辛苦你了,下去歇歇罢。”
明着赶人,盛环颂没法硬留下来,只能遵命告退;临走时瞥了眼跪得笔直的裴明悯,用眼神暗示对方别较劲。
谋得此身,才可谋来日。
殿内只剩二人,明德帝唤内侍搬来一把马扎,就在裴明悯斜前方坐下,说:“你倒是和你爹一样,很会把控士林风向,引领那些年轻士子的思想,让他们以你为首。”
这是裴氏的立身之本,但裴明悯不这样认为:“回陛下,引领大家的不是我,是圣人的道理,是这世间颠扑不破的公义。”
明德帝不喜:“说这些套话就没意思了,朕没工夫多听。”
裴明悯坚持:“陛下不信,我信。”
“你信?”明德帝笑了笑,笑声落下便是寂静。静默一刻,他又说:“像你爹那样做事不好么,给大家都留有余地,不必彻底地撕破脸,让彼此难堪。”
裴明悯反问:“有余地吗?臣以为没有。”
明德帝说:“怎么没有?你爹隐忍多年,朕都明白,都记着,你又何苦来争这三年。”
裴明悯伶伶地看着皇帝身后燃烧的烛枝,“一朝一夕尚争得亟亟,遑论一千余个朝夕?”
君心难测,朝舍怜惜,暮成厌弃,谁能说得准呢?
明德帝起身道:“人呐,是得有些血性,不然在哪儿都做不成最顶上那一个。”他走开两步,低声说:“你爹就缺这一点,所以不比秦毓章。”
话及父亲,裴明悯不接。
明德帝也只是说给自个儿听的,回忆了片刻旧人,思绪重归于现实,侧身问:“还想做翰林否?”
“不想做了。”裴明悯说:“但事情要有始有终,臣负责的那一部分中庆史集还没有编完。”
明德帝却道:“能编史书的人多得是,通外族语言、懂往来礼节又恰到好处的少之。朕许你夺情,到礼部跟着王正玄筹备接待北黎使团吧。”
裴明悯眨了眨眼,有些迟疑。
明德帝便多说了两句:“北黎这次来使拟与我朝缔下和盟,这其中少不了靖宁出的一份力。她和朕一样,希望大宣和北黎两国能建立起长长久久的和平。有你盯着,朕放心些。”
“臣遵命。”裴明悯俯首叩头,“谢陛下隆恩。”
明德帝不再说什么,神态浮上几分疲惫,挥袖表示他可以退下了。
谁也没有提被拒的任命和漆吾卫的阻拦,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被君臣双方默契地埋进时光的尘埃里。
裴明悯甚至没有提起为祖父守灵。
裴氏不能偏安于稷州,他不能让爷爷失望。他的直觉在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离京固然能远离风暴,可风暴所带来的机遇与抉择也会一并远去。
他走出大殿,迎面便是呼啸的长风,吹得衣衫与鬓发乱舞,吹得天上灰云飞渡。
就像庞大的命运在这座宫城奔涌。
应天门里,披袈裟的法师手挂佛珠,向迎面碰上的崔相竖掌。
崔连壁还礼,看到他身后几名和尚擡着的担架盖有白布。在此等候许久的主簿向他附耳,道是张厌深的遗体。
“阿弥陀佛。”弘海念一声佛号,错开崔相一行,走出宫门。
崔连壁无言,静立合掌,向走远的僧人们低头鞠躬。
主簿和其他随从与他一致目送,随后将他离开朝会之后发生的事一一汇报于他。
都是些小事,崔连壁不怎么在意,吩咐主簿处理,便独自赶去抱朴殿。虽然先前已经派人回宫报信,但事情复杂又添新由,还是得面陈。
当他赶到抱朴殿的时候,皇帝正用午膳,叫老太监再拿一副碗筷来。
崔连壁坐到桌边还是想说事,明德帝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示意他规规矩矩地吃饭。
食过半,明德帝才问:“人怎么样了?”
崔连壁知道他问的谁,当即放下筷子回答:“刑伤不少,恐怕得好好治疗、休养一段时间。”
明德帝听罢,沉着脸斟酌半晌,道:“让李青姜和她师父负责诊治,朕早就听说他和李青姜是在江南相识的熟人,熟人办事总能放心吧?另外,赐居的府邸也不必再挑了,就把萃英阁收拾收拾给他。你替朕拟旨,找个时候早些宣了。”
说罢,撂了筷子,不吃了。
内侍们便迅速撤走膳席,走路都踮着脚,悄无声息。
崔连壁应了旨,知龙颜不悦,仍不得不试探着提起陈林,同时小心地观察对方的神色。
皇帝虽有残存的怒意却没有任何惊讶之色,似乎早就知道——早知陈林身死,还是早知陈林有异心?
各种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几圈,他说:“知晓陈林今日去过刑部的人,已下令尽数封口。”
明德帝将擦过嘴的锦帕掷到顺喜怀中,冷酷道:“今日的刑部,风平浪静。至于顾横之……”
“陛下,还有一件事。”崔连壁抢先道,顶着皇帝阴沉的目光,低声说:“君绵过世了,在圣旨送到那一日。”
明德帝闭了闭眼,起身慢踱两步,忽然转身一脚踹到他刚坐的方凳上,包了软布的凳子在地毯上滚几圈都没发出太大的声音。
然而积蕴在他胸中的那一口气终究是发不出去,他指着崔连壁说:“你让人去告诉顾横之,还是原定的日子,他要是到不了宁西,就按军法处置。”
又高声唤笔墨,要亲拟一道挽联,一篇祭文。
崔连壁劝慰不得,无奈告退。
恰逢禁军统领桓云阶快步走进殿来,他便停步招呼一声,“桓统领。”
桓云阶似乎在想什么事,最初甚至没注意到他,听见他叫自己才停步回礼:“崔相爷。”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了几息,崔连壁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在等自己离开。
要报什么事,连他也得防着?
“都退下吧。”皇帝屏退一众内侍的声音传来,就连顺喜也往外走。
崔连壁回过神,和大太监一道离开。跨出大殿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回头,只看到桓云阶随皇帝去往后殿的高大背影。
皇帝直属且放在身边的武装军卫,明有禁军,暗有漆吾卫,这两处的统领可以说是皇帝最为信任的人。现在漆吾卫出问题折了一个陈林,皇帝的左膀右臂暂且就只剩下这位桓统领了。
然而近来政事堂的重心主要放在那两桩大案上,兼带日常政务处理,几乎没有注意这位的动向。
论起有什么事是他这个左相不便得知的,崔连壁先联想到前不久得见的银碗丹匣。可顺喜这个内廷大总管也不能旁听,他就只能想到月前钦天监监正瞒着所有人的进言。
长生观在建他不是不知道,且他很清楚,距离划定的竣工之期剩下不到二十日。这事儿虽然揽在王玡天身上,但朝堂上有时候分不了你我,天塌下来所有人都得遭殃。
他心中因此升起几分焦虑,一回到端门,便差人去找盛环颂。
盛大人此时正在大理寺监牢中,向两名犯官宣读判决的圣旨。
晏永贞毫无异议,俯首道:“罪臣谢陛下恩典。”
贺鸿锦一起磕头。
盛环颂合起卷轴,在他起身后说:“你侄儿贺长期要见你。”
贺鸿锦愣了愣,“他不是回西北去了?”
“听说你出事,就折返回来了。”盛环颂招来一名狱吏,让贺鸿锦跟他走。
晏永贞见状,犹豫地叫了一声“盛大人”。
盛环颂压着声音道:“你放心,你和你儿子也有一次见面的机会。”
晏永贞无言向他一拜。
另一边,贺鸿锦则跟着狱吏来到一间空置的牢房,见到了这几天以来所见的第一个家人。
叔侄相对半晌,贺长期先开口:“大伯父。”
贺鸿锦身着囚衣,须发皆许久没有打理,他转过身面朝墙壁,说:“你没必要来。”
贺长期觉得自己不能不来,可来了、见到了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无力地问:“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鸿锦已然麻木:“身在京曹,谁人能由己。”
贺长期不解:“可您早就是刑部尚书,也身不由己到被逼做事?做这些事能为您带来什么?”
贺鸿锦:“你认为一部尚书就是终点?怎么能够,尚书之上还有两重相位,不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谁敢说足够?就像你那位四叔,做到一军统帅又如何?在朝廷没有靠山,与任人宰割的肉豕何异?”
贺长期不喜欢家人这么评价殷侯,反驳:“四叔是可靠之人,他的忍让与牺牲都是为了边军和百姓,大伯父您不应该这么说他。”
“然而你可靠的四叔眼里无家,若是想着靠他,我们一大家子在遥陵怕是与寻常军户无异。”贺鸿锦回转来,面对他说:“在我出仕之前,贺家已经穷到养不起几个仆从。我若不力争上游,这天下谁还知晓稷州遥陵还有个贺家?”
贺长期皱眉:“就因为四叔不肯补贴家里,所以你们这样看他?”
贺鸿锦摇头,“眠哥儿,你想得太少了,我们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四叔再叛逆也不曾改姓啊。只是我不与他决裂反目,就不能令陛下安心,坐上尚书之位。所以,我们必须要互相疏远。”
时至今日,沦为阶下囚徒,他依然坚持己见,“时间会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舞弊无论何时都不可能变成对的。”贺长期终于说出这句话,当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无时无刻不被家人和公义撕扯,他感到痛苦与惋惜,“更何况因为你,大伯母和大哥二哥他们都被判处了流放,这辈子都不能再回到遥陵。”
贺鸿锦眼都不眨地说:“流放而已,又不要他们的命;军马场虽苦,也不是不能活下去。宁西尚在民乱之中,不会立刻让他们上路,只要……”
“只要什么?”贺长期下意识问。
贺鸿锦却不往下说了,而是话锋一转:“罢了,你走吧。若是你婶娘兄嫂如期被发配到宁西军马场,你与他们不必有过多的联系,以免遭人非议。除非你兄长们有了孩子,你可以接济孩子,资助孩子们读书习武,或者直接让你爹把孩子接走。”
贺长期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这是你交待我的遗言吗?”
贺鸿锦眼里平静无光:“算是吧。你就好好地在西北当你的将军,铆足劲儿往上爬。日后天下人提起稷州望族,就还有遥陵贺氏的一席之地。”
贺长期眉心紧紧皱在一起,瞪视着自己的长辈。
贺鸿锦向他伸出手,手背上伤痕累累,落到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然后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去。
“是谁?”贺长期忽然叫住对方,“谁逼迫您这么做?”
“一切选择皆为利益而做,如今我败,是运不如人,不扯旁人。”贺鸿锦留下最后一句话,走出监牢,示意狱吏带自己回去。
贺长期站在原地,握紧双拳,经狱吏提醒才回过神,收拾心绪,去探望刚刚被收押到另一处的大伯母等亲人。
其实他和那些堂兄堂姊只在儿时相处过 ,几房最后一次围着一张桌子吃团圆饭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可哪怕多年不见,依然有无形的线将他们连接在一起。今日面对人将死亲将离的局面,就好像是他身上连接着的线被凭空斩断,这种没有刀割的切肤之痛,更加令他感到难以释怀的痛苦。
一切结束后,他走出大理寺。雨停了,却毫无日出的迹象,长街青石尚是湿漉漉的模样。
他系紧披风,徒步回驿馆与牧野镰几人汇合。
秋风穿城过,秋意晚来多。
“我已经说过不见,不想再说第三次。”王玡天收起了平素的温和外表,说话的嗓音依旧悦耳,语气却极其冷硬。
门房不敢再提,无声行礼退下,去回绝王相爷派上门的人。
待门房走后,心腹满面忧虑:“大人,真的不告诉叔老爷吗?多一个人多想几个办法啊。”
他被陆双楼放回来之后,就是自家公子身边唯一得知王氏大祸临头的人,既愧于没能完成任务,又忧于主家前路渺茫。
“指望他能有什么办法?”王玡天没有将自己和张厌深的交易告诉任何人,此时只道:“告诉他,明天我就得和他一起死。不告诉他,至少在北黎使团来访期间,他是安全的。”
心腹想想也是,叔老爷有护身符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还是老爷那边,算算日子,宫里的人该到雁回了。要是老爷真的进京来……”
进京就是自入虎口,有来难回。
王玡天阖上双眸,徐徐吐出一口浊气,轻声说:“就看我爹能察觉多少,应对多少了。”
谈话间,家中来人,说是催训姑娘有要物必须送到大公子手上。
王玡天拿到那个首饰盒,起开表层,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乃是忠义侯借居匣之手送的回信。
心腹略略有了些喜色,“公子,这忠义侯可愿伸以援手?”
王玡天点了点下颌,焚毁字条,思量片刻,道:“你先去给傅景书那边传信,就说我请求见她一面,越快越好。”
心腹应下,临走又折回来问:“那盯着咱们的漆吾卫怎么办?”
“不必管他们。”王玡天回答,笃定陆双楼不会将此事禀告于皇帝。
心腹见他胸有成竹,想是有解决的法子,就抓紧去办。
临近下衙,王玡天便踏进了傅宅。
这一回在室内,傅景书难得没有坐轮椅,而是坐在梳妆凳上,任由沉默的侍女们梳发上妆。
她坐姿端正,面白眉淡,拢着宽袍,像各种密谈里施行巫诡之术所用的女偃偶。
松江有祝祭的风俗,王玡天并不害怕,甚至主动问:“傅二小姐这是要进宫?”
傅景书稍稍侧头,方便侍女在她唇上点胭脂,颜色比平常略深,衬得她面容更冷,“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你是在质问我为什么会帮贺今行?”王玡天将视线投向窗外,夕阳稀薄如水,各色将合未拢的花朵构成一副岁月静好的画卷,“很简单,他拿到了我家的把柄,甚至引起了陛下对我父亲的怀疑。他以此为要挟,我不得不照做。”
“原来如此。”傅景书回了他四个字。
王玡天不再做任何多余的解释,抱臂赏花。
余晖将尽,傅景书淡漠的音色从他背后传来,“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用到你的叔父王正玄。只要你答应,此事我就不追究,你们王氏的祸患我也可以摆平。”
王玡天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你不问问是因为什么招致祸患?”
傅景书没兴趣,“到破家灭门的地步,总归是罄竹难书,让人听了就不舒服。”
王玡天勾了勾唇角,摆出一副无可奈何地态度:“既然你不问,那我也就不提了。你的要求我没有拒绝的可能,说吧,什么事?”
“过几日时候到了,再通知你。”
傅景书下了逐客令。
王玡天来得急,去得从容。
他走后,次间隔断的绸帘被挑开,傅谨观由侍女扶着走出来,到一边靠窗的美人榻坐下。
傅景书正展开双臂换上深色的外袍,过去不得,只能眼睛跟着他。
傅谨观与她四目相对,有些困惑,“你放过了王玡天。”
傅景书说:“这件事情失败,最关键的责任在他身上。可他还活着,陈林却死了。”
轮椅被推过来,明岄将她抱上去,她自己转动椅轮,到哥哥身边解释:“活人和死人都能发挥作用,但死人终究不如活人好用。过些日子北黎使团入京,我需要他来发挥陈林的作用。”
“你有主意就好。”傅谨观由着妹妹将双手搭上自己的膝头,再将脸贴到手背上。他替她捋起垂到眼前的鬓发,“我只怕他反复无常,哪日再反噬,会威胁到你。”
傅景书闭眼休憩,一边轻轻地说:“哥哥放心,他没这个机会。”
傅谨观便按捺下担忧,问起另一件事:“陈林的尸体收了吗?”
“漆吾卫收走了,照陛下的脾气,或许会挫骨扬灰?”傅景书像讲睡前故事一般,尾音甚至上扬了一点。
傅谨观莞尔,“阿书,不开玩笑。”
“好吧,我答应过他,会在他死后替他收尸,然后把他和张撄宁葬到一起。”傅景书脸颊滑动,仿佛点头,又像是赞扬自己,“我答应了,就会做到。”
傅谨观问到了着落,便不再说多言,陪着妹妹休息片刻。
暮色浸入窗格,填满室内,又被侍女们点燃的烛火驱散到各个阴暗的角落。
明岄忽然出声:“一炷香时间,到了。”
傅景书擡起头,手挪到榻上借力撑起身,“哥哥,我去去就回。”
傅谨观目光温润,嘱咐:“夜深,多带几盏灯,哥哥等你回来。”说完又命人去取了一件厚斗篷。
傅景书都乖乖拿上,告别哥哥。
傅谨观目送妹妹出了院子,身影一点都瞧不见了,才回到次间。
书案上堆着他这几日写的文章诗词,恰好炭火送来,他坐在火边,将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烧掉。
火势趁机大涨,犹如一团渺小的太阳,差点灼伤烧火的人。
窗外却是一轮凉月,被秋雨洗净的月华轻盈剔透,胜过凡间所有宝石。
傅景书在宫门落钥前进宫,常谨提着一盏宫灯来为她们主仆二人引路。到了抱朴殿,内侍进殿通传,出来却面露难色。
“钦天监监正还在殿内为陛下讲道,傅二小姐,只能劳您多候一会儿了。”
那就等吧。
道经再玄妙,对治病医疾也不过是无用的安慰。
傅景书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香盒,指尖沾上一点膏脂,不紧不慢地抹匀在双腕。
以明岄超出常人的嗅觉,在小姐抹完香膏之后,也没有闻到任何多出的味道。她习以为常,抖开那件毛绒绒的斗篷为小姐披上,便像兵俑一样肃立在小姐身后。
月上宫阙,再落碧瓦,折出水一样粼粼的华光。
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汇聚,铺延成无垠的长河,一道又一道身影凝固在河岸某一刻,不再随浪滔向未来流淌。
他们的音声神貌也随之停留,在遥远的记忆深处渐渐衰弱。
他们叫他,“我的孩儿。”
“郡主!”
“小贺大人。”
“县尊——”
“阿已?”
“学生啊……”
今行心中一空,猛地睁开眼。
他从昏迷前的地毯上挪到了対窗的榻上,因为没办法倚着靠着趴着躺着,所以只能像庙观里的神佛塑像一样长时间地打坐,四面无依。
在他额头上拂拭的湿润巾帕当即停下,身侧同时响起沙哑的声音,“很疼?”
他动了动手指,然后是腿脚,接着是胳膊——嘶,“有一点。”
“我去叫冬叔。”顾横之拿着帕子,迅速出去了一趟,再带着贺冬一块儿回来。
就这点功夫,今行苍白的脸上再一次布满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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