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六州歌头 > 第335章 七十八

第335章 七十八(2/2)

目录

“进此疏者,”裴明悯平静地回答:“是身在刑部大狱里的贺今行。”

“怎么可能!”众人听说答案,比先前听说裴明悯不是原作者还要骇异不少,短暂的震惊过后,都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此人与裴兄同科分魁,有此学识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品行却不像他提出的那些学说那样,忧国忧民,两袖清风。”

“说得有理,不然蓄奴作何解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明悯闻言,肃容厉声道:“那一巷妇人,是贺今行出于怜悯,借着整治兵马司的东风,迫使安化场放了人,从头到尾并无半文钱的交易。我曾亲身参与其中,为那些脱出泥潭的妇人提供庇护,难道我也是为了暗地里蓄奴吗?”

他堂堂裴氏子,自然没人认为他也会这么做。

“裴兄竟也参与其中?如此重要的消息,朝中流出的消息里为何没有说过?”

“可我听闻贺今行在朝会上都亲口承认了,也是假的?”

裴明悯不耻道:“他为何要承认?不过是有人拿那些妇人的前途要挟他,逼他不得不认罢了。”

士子们面面相觑,越听越不像假的,可要让他们相信也莫名有些难为情,“当真?”

裴明悯缓了缓,高声道:“诸位从四大门进城的时候,可曾看见立于城门旁的巨幅告示栏?那是贺今行授官后做的第一件事,挑选了一众实惠客栈与各个面向百姓的衙门所在的主要街巷,重新实地绘制图集,并做好标注,只为让初来乍到的旅人少受坑骗。”

“诸位之中可有人居住于礼部提供的学旅?旅舍原本只有几间,年久失修条件恶劣,也是他上书请求扩建规模,重新修整,以减轻部分学子上京科考或是游学的压力。”

一些士子对此有印象,后知后觉道:“我们以为是早就有所规定的旧制,竟然有赖于这位吗……”

裴明悯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有些难过:“言之凿凿,不如行之切切。这样的小事不止在宣京,在江南在西北他都做过很多。朝廷因他斩首西凉太子的军功拔擢他,人人皆知人人称颂。为什么在这桩破绽百出的诬陷上,反而又那么轻易地就不信他了?”

“他父母早丧,伶仃求学,通身所长何不能养活自己?若他当真贪图享乐,何至于自请外放边陲?何至于要在江南在西北那么拼命?又何至于为官三四年仍身无储蓄,刑部都搜不出几两纹银?”

“万方于他何加焉?惟赤心慈悲,不舍黎民矣。”

他将纸疏交给馆丞,向众人叠掌道:“我相信朝廷能辨忠奸,惩恶扬善。本次朝会,此案或许就有结果,我是定要去应天门等的。今日借今行之说,与诸位同道论过,涧受益良多,已心满意足。学海无涯,文气长存,涧与诸位来日有缘再会。”

利落一拜,便捡起自己的油纸伞,走下高台。

天已大亮,逼退了雨势,雨幕不知何时变得轻透。

“裴兄等等!”有名士子跳下游廊叫住他,“若裴兄所言非虚,那贺今行如此被冤枉,我等同为清流士子,不能坐视不理。我愿与裴兄同去。”

左右的士子也纷纷道:“是啊,不如同去!若是判决不公,我等还可一起帮忙申辩一二。”

裴明悯隔着细雨相对,唯有执伞相拜,停步以候。

这些年轻士子们飞快地去取下自己的伞,汇聚到他身边,再一齐走出荟芳馆。

绚丽的伞面相连成画,山水花鸟相映,将初秋冷雨渲染成春日甘霖。

一个盘髻的姑子搀扶着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缓缓走进崇和大殿,靴底在青砖上晕湿一步又一步痕迹。

老人自然是谢延卿,他比前次复职的时候更加衰老,一举一动都带着些哆嗦。搀他的姑子也并不年轻,眉眼皆是风霜,行完礼站起来主动说:“陛下可还记得奴婢?当年宫中和秦王府的各大宴席上,奴婢曾随王妃见过陛下不止一回。”

明德帝盯着她打量了半晌,才从久远的记忆里找出个人像来,狐疑道:“持、鸳?”

这个名字令崔连壁回头看了她一眼。

“陛下好记性。”持鸳面带微笑,一身素裳不掩大方,微微侧脸向崔相爷:“奴婢是先秦王府内总管、先秦王妃的陪嫁侍女持鸳,而非殷侯夫人因思念长姐而给贴身侍女改名的那位持鸳。”

明德帝拧眉道:“朕以为你随你主人殉了。”

皇帝没有对这个说辞表现异议,崔连壁便信以为真,不再纠结名字这点小事。

持鸳福身道:“托我家王妃庇佑,奴婢得以带着小主子逃出生天。在抚养小主子长大认祖归宗以前,奴婢说什么也不能去死。”

小主子。

一个词激起千层浪。

因为有张厌深预告,崔连壁倒也没有太过震惊。他第一反应是去看忠义侯,后者却还是那副无悲无喜无惊无怒的石像模样。

怪了,这等极有可能影响储位承嗣的大事都不能令其波动分毫?

早就知道,还是?

其他大臣的反应则比他剧烈得多,王正玄疾声道:“陛下,皇家血脉何其贵重,就算这两人一个是先秦王妃的父亲,一个是她身边老仆,也不能由着他们指谁是先秦王遗子,谁就是吧?”

他的话引起不少官员附和,“是啊!陛下,事关国祚,不能如此轻易如此草率!”

明德帝紧攥铜钱,圆滑的黄金轮廓膈着掌心,“朕记得那场大火,秦王妃是一尸两命。”

当时不止一名漆吾卫亲眼看着秦王妃在大火中自焚,最终只余些许坚硬大块的尸骨,其中还有一块小儿头骨——这些都是他从先帝和陈林那里得知的,秦王一脉出事的时候,他还是不声不响的闲王。

他锐利的目光锁定持鸳,“你如何能够带着孩子逃脱。”

持鸳顶着皇帝和众臣无形的审判,镇定道:“秦王府正殿底下挖有一条密道。那日大火,我由密道进入正殿,帮助王妃坼剖取子,随后带着孩子逃亡江南。我在清河县东躲西藏三个月,才等到老爷回祖宅,将小主子交给老爷。”

张先生说,不能直接牵扯到殷侯夫妇。否则,手握重兵的边军主帅暗中抚养皇室遗孤,必将引来许多不清不白的猜疑,扯上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们商量着将遥陵改成了清河。

谢延卿适时请罪,颤巍巍跪下去,“臣欺瞒陛下十九年,自知罪不可赦,任由陛下惩处,绝无怨言。”

明德帝没有制止,“可朕记得很清楚,那贺今行户碟上的祖籍可是净州砂岭,在西北。”

谢延卿回答:“我们把孩子送到西北,本是想借殷侯之便,再送孩子回京证明身份。但殷侯认为他不能插手干涉朝政,拒绝为孩子作保,只答应可以送他到稷州读书。陛下也知道,当时我谢家一贫如洗,还有个孙子要供。我们就退而求其次,要了贺三老爷私生子的身份。”

王正玄一拍巴掌,“好啊,原来殷侯几年前就知道啦!陛下——”

他看向皇帝,却被竖掌示意噤声。

明德帝按在膝盖上的手屈指敲了又敲,叹道:“殷侯糊涂啊。人人皆知朕这一脉子嗣凋零,朕又如何会嫌弃多一个血脉之亲?”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你说有地道,为何当年前往秦王府查看的人没能发现?”

持鸳答:“奴婢从地道离开时,王妃便将入口封死了,大殿又被焚毁,从殿中轻易勘察不出。密道向左,从大殿左侧抱厦斜对的空地往下挖,就能挖到中空。王妃怕尸骨被发现端倪,还特地将一只被落梁砸死的猫……抱在怀中。”

“猫?”明德帝听得想笑,先帝能被猫骨头糊弄过去?不对,他神情一凝,将铜钱丢到御案上,点了盛环颂的名字。

盛环颂和他堂官一样,诧异之余,不动声色地注意着王玡天的反应。他认定王氏叔侄当中做侄儿的比叔叔狡诈,如今就验证了他的看法。

王玡天要是没有提前知道这个消息,他能主动提起张厌深,给他们机会翻供?

要是他王玡天这么大公无私,他盛环颂就能当场把这个笏板吃咯!

正想着,皇帝一声点兵,他下意识应道:“臣在!”

声音大得整座大殿都是一滞。

幸好明德帝没心情跟他计较,冷声吩咐:“持朕口谕,开秦王府,查看是否有这么一条地道。”

“是。”盛环颂领命,点了一队禁军,走东华门直往秦王府旧址而去。

大雨转小之后的宣京城笼着一层清润水雾,四下都是淡淡的,新鲜灵动。

应天门前围着一群百姓,准确地说,是围着广场上那一座登闻鼓。

此鼓自太祖时期便设立在皇城前,二百年间鼓面不知换了几回,被敲过不知几回。至少本朝年间,居住在正阳门内外的百姓还未曾听见过它的响声。

现在竟来了一老翁,双手抱着鼓槌,要去敲鼓。

走街串巷卖伞的挑夫把担子放在脚边,笑说:“老头儿,你驮着背,都够不到那鼓面啊。”

登闻鼓立得高,底下有踏板,但王老伯站上踏板还是够不到。

路过被吸引来的其他百姓说:“卖伞的,我看你挑子里不就有张凳子么,借老人家使使呗。”

“行啊。”

王老伯得到一把小方凳,孙女扶着他踩上凳,又用双手托举他拿鼓槌的手。抡起来敲下去,“咚”的一声,不小也不大。

就这,也耗费了老人不少的力气,一槌下来就得靠着大鼓直喘气。

围观的老百姓直摇头:“我看你就没多少力气,怎么还想到来敲登闻鼓,告御状呐?”

“老人家,还是省省力气,回去吧啊。”

“我可不能回去。”王老伯说,他花了几十文才雇车把他祖孙送到这里,怎么能轻易就走了呢?更何况,他说:“我干孙子,被官府误会了,抓进牢里要砍头。你们说,我能不来吗?”

众人稀奇道:“嚯,你干孙子犯了什么事儿啊,竟然要砍头!”

“什么事儿都没犯!”王老伯说,试着重新提槌,“我孙儿是个顶好的人!”

要吃饱了才有力气,但他和孙女没顾得上吃早饭,马车跑得飞快又太过颠簸。

几下之后,鼓没怎么响,倒是把应天门值守的禁军招过来了,“刚刚是谁在击鼓?”

“我,是我。”王老伯看见官差,以为是来问自己冤情,赶忙滑下板凳踏板,迎上去,“我有冤要伸,官爷。”

“你敲的是吧?”为首的禁军确认一遍,下令:“把他带走!”

另两名禁军立即走向王老伯。

“为什么抓我?”王老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赶忙到处躲避,“我没犯事啊!你们抓我干什么!”

孙女跟着一起躲,边躲边喊:“我爷爷没犯事,官差乱抓人!”

在场其他老百姓也帮他爷俩拦人,“你们当差的要抓人,总得拿出个条令来吧?不分青红皂白就欺负老头小孩,未免太过分了啊。”

场面一时闹哄起来。

两个禁军被围在人墙里,左右出不得,一怒之下挥起长矛。

“官差打人啦!”不知谁喊了一声,老百姓们顿时也抄起扁担板凳之类的家伙什。

场面就要控制不住之时,齐子回及时赶到,“住手!”

他连伞都来不及打,下车就立马挤进人群,挤到王老伯身边,“你们没事儿吧?”

确认这对祖孙没受伤,齐子回才去找禁军:“我乃荟芳馆教谕齐子回,敢问官爷,不知这位老人所犯何事,你们要带走他?”

“齐先生。”禁军听说是荟芳馆的先生,顿时客气许多,“按律,击鼓上奏者,需杖三十。这老人自己承认敲了登闻鼓,我们才拿他的。”

齐子回一听,顿时皱起眉。他也知道这条律例,先前劝说王老伯从长计议,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对方拿人有理有据,并非胡来。他不好以势压人,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便忝脸拱手道:“几位官爷,我等知晓律例,无意阻止公干。但是这位老人年逾古稀,必定受不住杖刑,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禁军不肯,“之所以有此规定,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拿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击鼓,浪费公器,岂能因为对象年龄不同就随意免责?”

齐子回便问:“那可否由他人相替?”

禁军还是不肯,“谁击鼓谁伸冤谁受刑,这是规矩。若是由别人来替,那到时候引人上殿奏对,该引谁?齐先生,我们也是按律行事,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否则上面问责,我们当真担待不起。”

齐子回面露难色,暗自思索该怎么办。

在旁的老百姓听完他们的对话,都稀奇道:“官爷们这话说的,拿鸡毛蒜皮去烦扰陛下,要挨板子没毛病。可如果确定上奏的是大事,也要打板子,会不会太不讲道理了?”

“对啊,你们三十棍直接把人打死了,那人还伸什么冤呐?自个儿不就成冤魂一缕了。”

“老头儿,你那干孙子被判了什么罪,有多大的冤情?不如说出来让大伙儿分辨分辨,该不该击这登闻鼓。”

众人都看向王老伯,包括那几个禁军。

老人囫囵说:“我也不晓得什么罪名啊,传的是什么蓄奴,什么犯禁之类的话。”他搞半天也没搞懂,只坚信一样道理,“可我了解那孩子,不可能干出一件坏事的。”

百姓们乐了,“真是奇了怪了,你都不知道判的什么罪,有多大水分,那你替人伸什么冤?莫不是连顺天府衙门都不知道朝哪边开的吧?”

“你说是干孙子,那就不是亲生的嘛!不是亲生的还费这么大劲儿,何必呢?现在还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休要胡说!”王老伯嚷道:“我们关系可好,不是亲生,比亲生的还好!”

买伞的火上浇油:“怎么个好法?人都说慈母多败儿,说不定只是你觉得他好,实际上他坏得流脓!不然官府怎么要抓他,还要砍头?”

“你放屁!官府的要抓他,那肯定是官府的人弄错了!”王老伯要去捂那卖伞的嘴,可那小子脚滑,他追不上,只得停下来。他揩了把汗,干脆取下斗笠,满头白发冒着热气,将细雨热成烟。

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们不了解,不明白。我啊,老家在重明湖边儿上,那年半夜里涨大水,是他和他兄弟到我们村里挨家挨户地敲门,把大家喊醒,带着大家到山上躲了灾。”

“原来是救了你一回,你早说嘛。”大家豁然开朗,“至诚寺里的师父们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那干孙子倒也算得上是个好人。”

王老伯只是摆摆手,怅然道:“我和孙子孙女人没事,家里屋子却被淹毁了,只能拖家带口去江南找我做生意的儿子。本以为要在江南过老,结果没一年,太平大坝又垮了。”

日子才好起来就忽然一下彻底没了,急转直下,听得无人不唏嘘,“老头你可真够倒霉的,走哪儿都遭灾。”

“不过几灾几难都能活下来,咱瞧着你这命够硬,还能再活个几十年!”

“是,我命硬。我全家三代人都被洪水冲跑了,就剩我一个老货捡了条命。”王老伯说起旧事,总是淌泪,“我就想,是不是我命不好克到了我的后人哪?我要跟我儿子一起去死,是他把我拦下来,说这不是我的错,叫我好好活下去。”

谁不想好好活?可人的日子越难,越是要有个念想才能活下去。他抹了把眼睛,“我想回老家,他就送我回去,又帮我找房子拿回田地。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也一直托其他人照看我。”

“他心里如此惦记我,我能不惦记他吗?如今他遭大难,我不来营救,那我还是个人吗?””

围观百姓有的共情叹道:“如此算来,他救你不止一回,你们缘分这么深,怪不得你要来替他伸冤。”

有的觉得不对,“等等,你头次说是在稷州,二次说是在江南,怎么去哪儿都能遇到你那干孙子啊?老头儿,你别是编故事来了。”

“他是当官儿的啊。”王老伯提起这件事,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说他在骗人,顿时气壮起来,“哦,不对,在稷州的时候还是学生,在读书。后来在江南,他已经考中了,当上了官儿,和钦差们一块儿来救灾的。”

他皱巴巴的脸上焕发出一些光彩,“我跟你们说,他啊,书读得可好了,一考就考中了状元。我们那儿十里八乡的小夫妻教孩子,都以他为榜样。”

“状元?”一说出这个身份,好些人都觉得耳熟,“老人家,你说的不会就是前些天被抓下狱的那个吧?姓贺,贺什么来着?”

“贺今行!”

不知谁喊出这个名字,大家纷纷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啊!”

王老伯连连点头:“对,是他,你们也认得?”

“嗨,这事儿京里早就传遍了。”

“我也想起来了,不过这事儿没听说有个什么后续的,难道刑部还没查清楚?”

“要是按这老头的说法,那贺今行是个大好人啊,指不定真是被冤枉的?”

“我之前就觉得,能在西凉军的包围之中偷渡到西凉人的地盘上把他们太子给宰了的人,如此坚韧,怎么可能会私自蓄奴嘛。”

“而且人家之前一直在外地做官,回京才几个月,没道理白花钱养一大帮人。”

“我看这位升迁快得跟窜天猴似的,是不是挡了谁的道,才被设计?”

“也不是没可能啊,官场上的腌臜自古有之。反正官府判错案子是常有的事,就前几年兵马司裁撤那会儿,翻出多少冤假错案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分析,王老伯听了几耳朵,他不关心为什么,他只想知道怎么才能解救那个孩子。他牵着孙女挤出人群,走到禁军跟前,哀声问:“是不是挨了板子,就能见到断公案的大老爷?

禁军听他讲述生存不易,也生出些恻隐之心:“这,按律是受刑之后即可被引奏,但你这么大年纪……”

老人不管那许多,抓住他的手说:“那我跟你们去挨板子。”

齐子回赶紧拦他,“老伯,你可别冲动,不能去。”又问禁军头领:“这位大人,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吗?”

头领十分为难,咬牙道:“最多最多,给他减到十杖。”

围观的百姓们听见,嘘他道:“别说十杖,再减一半这老头的身板也挺不住。要咱们说,他就敲了半吊子的两三下,挨一杖意思意思得了!反正你们干的做样子的事儿也不少。”

这反而让对方不快:“什么叫做样子?十杖还不够意思?”

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道洪亮的男声,“十杖什么意思,你们要打谁?”

一个比周围人群要高出半个头的男人拨开左右,走到老人身边,“你爷俩跑得够快,叫老子好找。”

“牧哥儿。”王老伯瞧见他过来,低头蹭了一下肩膀。没有被他吓到,反而有些没告诉他就自个儿先走了的难为情,又有些人生地不熟的委屈。

“我又没说要找你算账,下次记得等等我们就行。”牧野镰看着只觉得他像个小孩儿,那点恼怒化作无奈。他把自己的斗笠扣到老人头上,一手叉腰,一手抓抓了头发,转头四下问:“怎么回事儿啊?”

因他身材高大,右眼还有一道炸开的疤痕,通身都写着“刺头”两个字。围观群众纷纷跟他拉开距离,禁军也警惕注目。

唯有齐子回见他和王老伯认识,估摸着是一起的,就跟他说清了情况。

“击鼓就要挨打,不击鼓还挨不了,是吧?行。”牧野镰也不废话,找到鼓槌,拿起来就一槌敲到鼓上,“咚——”

鼓声铿锵震动,甚至掀起小圈的气浪吹开最里一层人的额发,引人啧啧称奇。

牧野镰手上加力再一槌,却是“啪嚓”一声,鼓面破裂,槌头陷进去,一下还拔不出来。他愣了愣,问禁军们:“什么破鼓,你们装鼓的贪了多少钱啊?”

禁军怒道:“放肆,你损毁公物,还敢造谣诽谤公差!”

“行啦行啦,谁还不是吃公家饭的啊。”牧野镰不以为意,就把鼓槌丢在那儿,“我也敲了你们这劳什子破鼓,可以代替那个老头受杖刑了吧?”

越来越多的百姓被吸引聚集过来,齐喊道:“让他替,让他替。”

禁军头领受激道:“行,你小子有种,我就准你替刑。也不多搞你,还是十杖!”

“我要叫一声,我就是孙子。”牧野镰呵呵冷笑,跟他们去另一边的空地。临走前袖子被拉了一下,他回头见是王老伯,咧嘴道:“没事啦,十棍子打你身上要你命,打我身上也就打了,跟猫扑了一下似的。”

他轻轻弹开老人的手指,走到指定位置,单膝跪地,半脱上衣露出脊背。

“赶紧地,别磨蹭,兄弟我还有事儿呢。”

“咱们实打实不做样子,你可别被打趴下!”

左右两名禁军以矛做棍,高斜着举起,在阴雨中投下不甚明晰的细长影子。

影子自地牢入口滑下石阶,愈往下,愈与黑暗相融。

紧随其后的脚步毫无声响,所过之处的壁灯只微微一颤,似吹在耳旁的风拂过。

贺今行睁开双眼,反手按上身后的墙壁,慢慢把自己撑起来。老师喂的药让他睡了不知多久,或许有两三个时辰,难得蓄积了一些力气。

陈林正好走到他所在的牢房前,面向他,“看来你意识到了。”

贺今行定定地直视着对方,面如鬼祟,喑哑的声音细如游丝:“我师父说过,用刀的人,总会有一股无法收敛的气息。”

陈林松开斗笠系带,任其自头顶向后滑落,右手握上刀柄,“这就是他自认胜过我的原因,因为他用剑?”

话落,寒光一闪,执汝刀出鞘,劈开木栅似的牢门,直劈向最里的人和石壁。

门柱四分五裂的崩溃声中,刀风先一步而至。贺今行仰头沿墙朝角落连续翻转,长刀劈上石壁,刃一横紧追向他,“刺啦”出一梭子火星,卡到死角才止。

“陈统领不在崇和殿,到这地牢里来,不怕陛下怀疑?”

贺今行不愿将飞鸟师父与他相提并论。

视野未定,刀尖残影便如蛆附骨。他矮身缩头,脚下一滑,与刀锋贴面相错,自对方臂下空当逃脱。

“杀了你更重要。”

执汝刀过长,墙角狭窄难以改换刀势,陈林半旋身往后撤出一步,顺势平抹出刀。

“单杀我一个?”

贺今行还未完全起身,便被迫再度下腰,手撑到地上,挺腰再起时撒出一大把枯草,试图遮挡对方视线。

“本想多留你几日。”

陈林丝毫不乱,对着展开的草茎连劈几刀,不忘撩刀下探,防得滴水不漏。

贺今行连退两步站稳身形,伸手夹住几段草茎,注入真气当作飞镖甩出。随即借着这半息的掩护,握拳打向对方握刀的手腕。

他没想过能直接伤及对方,只想先行打落兵器。

“但你们要把旧事翻出来。”

哪知陈林突然侧身收刀,左手擡握,一拳轰飞那几截枯草茎,须臾又展拳为掌,虚招化实一掌击在他胸口。

变招实在太快,贺今行躲闪不及只得回臂格挡,巨大的蛮力瞬间将他击飞。

他摔到对墙上,滚下地,和整座牢房震颤的声音重合。

“本座就只能即刻送你上路。”

陈林横左臂于胸前,将刀背架上铁制的护臂缓缓擦过,锃亮的刀尖垂落指地。

谁在翻旧事,翻出来给谁看?

草茎炸成碎屑漫天飞舞,没有好过的伤齐齐作痛,贺今行抓住心口衣襟蜷成一团,左右翻滚都不得丁点儿好受。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神情极度扭曲。白如金纸的脸颊上犹有昨夜的泪痕未消,似神秘的图腾纹路。

“很痛苦吧?”陈林很了解亲自过手的刑罚会有怎样的效果,向他迈出一步,“死了就能解脱。”

贺今行张了张口,鲜血争先恐后地冒出。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得不捂住嘴,无余力再作出回答。

陈林再近一步,执汝刀斜起两寸。

“统领且慢!”电光石火间,走道里传来一声叫喊让他动作一滞。

陆双楼狂奔至牢房前,低头抱拳道:“陛下宣召,让您即刻回崇和殿。”

他低着头,指尖在发抖,余音于狭窄的地牢里回荡,犹在发颤。

“陛下?”陈林转过身,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换了班,就是为了监视、跟踪本座?这些日子你做的那些事,本座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显露,只是为了抓你个现行,好教陛下也无话可说。”

他挽刀指向陆双楼,“既然你上赶着来找死,那本座就如你所愿,先清理门户!”

话未说完,便抡刀暴起。

陆双楼冷笑,也懒得继续那令人作呕的伪装,拔刀迎上。

规制相同的两把执汝刀交锋,于相互劈砍格挡之时不断地发出铮鸣,激昂猛烈似琵琶急弦。

牢房本就狭小,加上过道也不过丈方,两旁壁灯的火焰在刀风掌气下抖个不停。

陈林不耐烦了,双手握住刀柄,抡出全力。

陆双楼照常架刀相抵,锋刃相触的刹那,他手中那把执汝刀发出哀戚的嗡鸣。下一刻,便彻底崩裂。

他立即拉开身位,双眼睁圆,看着另一把刀的刀尖从自己鼻前划过,同时带起猛烈的罡风,掀得他一个倒翻,拄刀插地,生生往后滑出尺余才止。

断掉的那截刀刃落地跳了几跳,跌到贺今行身边,引得他指头动了动。

陈林没有分出多余的眼神,再次连抡长刀,向叛徒当头斩下。

陆双楼躲闪不及,大喝道:“同窗,劈他肋下!”

陈林眼神一利,立刻引刀后防。然而一回头,却见贺今行还躺在原地,闭着眼似已昏迷。

陆双楼借机脱困,握紧剩下半截执汝刀,再度欺身而上。

陈林动了怒:“敢诈本座!”

“兵不厌诈,谁叫你蠢!”陆双楼骂道,拿断刀做长匕、短剑使,一戳一刺皆不留余力。

然而断刀到底短一半,他本就不及陈林功力深厚,此时更是左支右绌,几回合便添几道刀伤。再几个回合,就被逼至牢房一方角落。

长刀迎面刺来,陆双楼避无可避,扭曲腰椎,使刀尖堪堪错开自己的心口,刺进右胸上方。

陈林再一使力,执汝刀贴着他后背的蝴蝶骨穿出,钉入墙砖缝隙。

陆双楼呕出大口大口的血,奋力喊道:“同窗,就是现在!”

陈林这一次不为所动,下一刻,就察觉到身后突袭来的劲风。他当即察觉上当,欲抽刀回砍,握刀的双手却似被钳住,动弹不得。

正眼一看,陆双楼死死抓住他的双手,甚至不惜将他拉向自己。

穿胸的长刀再进一寸,这名日常行事冷漠的青年似感觉不到割肉的剧痛,绽开冷冽笑容,嘴唇张合吐出几个无声的字。

“你、去、死、吧。”

雪亮的刀刃自斜后方切进陈林的脖颈,切开皮肉,切断血脉,直到卡在骨头里——若非执刃的人气力不继,必让他头颅与躯干分家。

他双眼鼓出,嘴巴刚刚张开,没能发出一个“啊”的音节,便彻底没了气儿。

死一般的寂静,令扭脖子带得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都清晰可闻,却没能压制崇和殿里愈渐热切的气氛。

寂若无人,只因满殿尽是人欲。

从潇潇雨歇到云收日来,在一众文武伸长脖子的等待之中,盛环颂去而复返,跪到御阶前:“回禀陛下,是真的。”

一语掀起狂涛骇浪,早就在肚子里嘀咕不已的众臣终于能明着变脸。

“竟然是真的!那岂不是——”

他们纷纷望向皇帝,期盼能率先从皇帝的某个神态或动作之中,看出帝心所向。

明德帝眼里只有一人,只问他:“你何时知道这个秘密?”

张厌深回答:“大约四年前。”

明德帝再问:“为何不报?”也问谢延卿:“还有你,隐瞒这么久,是何居心?”

张厌深答:“臣居山野,不通政局,无可报也。”

谢延卿答:“臣,不敢。”

“不敢报,还是不敢隐瞒,不敢有居心?”明德帝拆解他的话,半晌未得回答,顿觉无趣,挥手道:“谢老爷子年龄大了,胆也破了,罢。给谢老爷子赐座,免得让人跪晕咯。”

“谢陛下体恤。”谢延卿叩恩。

内侍们搬上来一张圆凳,扶着他坐下,他再不开口。

此举仿佛透露出一个信号,引得群臣一半人心浮动,一半警惕非常。

明德帝还是不理会他们,再问:“张厌深,你好一个‘居山野’。你从何处得知贺今行是秦王遗孤,又出于何种原因成为他的老师?谁在暗中帮你?回答朕,若有一句谎言,朕诛你九族。”

皇帝看得分明,并不认为谢延卿是今日局面的主导人物,相反,谢老爷子多半受他眼中这个老狐貍的指使。

因此,平平一句话说到最后,带起了滔天的杀意。

刚刚还在打算为新出的先秦王遗孤说话、以此讨个好彩头的官员们,又赶紧打消了念头,继续观望。

原本支持忠义侯的官员们则都时刻注意着侯爷的动向,不论是贬是贺,都要紧随其后。

张厌深八风不动,回道:“先帝以国士托付草民,故草民许以国士报之。嬴宣江山延续,四十年来半点不敢忘怀,如今总算能勉强称一句‘问心无愧’。”

他所说正中明德帝所想,后者被激得一拍龙椅扶手,“放肆!国祚延续岂由尔等无德庶民置喙。”

恰此时,一名禁军进殿汇报:“陛下,应天门有一老者敲响登闻鼓,为贺今行鸣冤,吸引围观民众过百,都堵在广场上为其助威。属下们已按律对其行杖责,不知下一步是引奏上殿还是?”

明德帝一听,额上顿时青筋暴跳。他看向盛环颂,后者当即领命随禁军去处理。

盛大人还未走出宝殿,又一名禁军从应天门匆匆赶过来,禀告:“陛下,本该在荟芳馆参加文会的士子们也来了,说是要等候贺今行一案的处置结果。我们实在劝不回去,不知是直接驱散还是?”

明德帝的神色彻底暗下来,眸光幽晦:“这些也是你的手笔?”

张厌深敛去心惊,微微笑道:“陛下,草民再能算,也算不到这些。但所谓‘助人者,人恒助之;爱人者,人恒爱之’,想来为世子鸣不平的人们就是如此吧。”

“爱人者,人恒爱之?”明德帝淡淡道,“你倒是说教起朕来。”

“陛下多心了,草民有感而发,无意陛下。”张厌深,“皇帝贵为天子,三军之主帅,四方之主君,万事、万物、万种权柄都匍匐于御座之下任由驱使,谁配说之教之?”

“若居君之位,承天之命,却惶惶不可终日,疑身边人、疑朝中臣、疑天下万民,弃十方庶务于不顾,镇日追寻缥缈长生之道,是明君否?是天命否?可长居帝位否?”

明德帝暴怒,豁然起身,“来人!速速将这个逆贼拖下去!”

禁军出列,群臣除却前列跪倒一大片,“陛下息怒。”

“陛下有怒,草民愿以死息之,不须劳动禁军。”张厌深也跪了下去,这一回跪得很顺畅,他扬声道:“惟请陛下迎世子归朝,澄清世子冤屈,勿因草民之故而牵连怪罪世子。”

“岂有此理!”明德帝指着他,从脖颈一侧到眼下的脸皮先后抽动,从齿缝里发出声音:“你在威胁朕吗?”

张厌深话已尽,展臂扬袖,双掌贴上青砖,再重重地叩头。

一下,两下,三下……

先是朱砂样的一点,再是红花似的一小朵,源源不断的血流出来。

殷红炫目。

贺今行松开手,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没有他的支撑,陈林的躯体轰然倒地。

从陈林脖颈流出的鲜血一点一滴落地,浸入砖缝,浸在厚土,浸在他砰砰地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就像忽然缺了块肉一样,他按住心口。

陈林是死透了。

但他还不能倒下,他的视野仍在旋转,他努力看向墙角。

“同窗。”陆双楼被钉在墙上,左手伸到背后摸到墙,将自己在刀上慢慢往后挪,挪到背靠着墙,便不能再动。

这里没有止血的条件,他不能立刻把刀拔出来,否则很快就会流血而死。

他长长地喘口气,说:“你快走。”

“走哪儿去?”贺今行听见了,回他。

陆双楼说:“今儿要来这的,可不止陈林一个。”

“来就来吧。”贺今行缓了缓,膝行到另一边墙根下,手贴在墙上四下摸索。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我不想看到你死。”陆双楼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着他,什么都不用想,“不然我死了,你也死了,好亏啊。”

“不会的。”贺今行的喉咙像有刀在割,多说一个字就多被割一刀。

他摸索半天,终于抠出一颗琉璃珠子,转身去陆双楼那边,几步路仿佛走了几辈子。

“你还有后手吗?那就好……”陆双楼升起些希望,努力将眼睛睁得更大,好看清那张明明越来越近却越来越模糊的面容。

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的视线焦点围拢,他伸出手挥舞,试图驱散黑暗。

“同窗……”

你还在吗?

他没能问出声,有只手将一粒冰凉的药丸按进他嘴里,再点了点他的下颌。

“咽。”贺今行的声音忽远忽近,“你不会死。”

“活下去。”

贺今行架起他的左臂,以免他的身体因昏迷而下坠,同时在他耳边低低地念祷。

“为了你娘。”

“为了你自己。”

陆双楼沉重的双眼自行合上,两缕鬓发无知无觉地垂落脸庞。

为什么,就不能说一句,为你活下去呢?

“老天爷!”有人帮他呐喊出声,从牢房外面奔到他们面前,左看右看,“都还活着吗?”

贺今行不认得这张脸,但记得这个声音,好像是他这位同窗身边的搭档,叫作“黎肆”的人?总之不管是谁,他没有感觉到恶意,便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对方来替自己。

已半昏迷的陆双楼不知从何得来一点气力,竟掀起眼皮看了黎肆一眼,“你……”

黎肆换下贺今行,一边解释:“这事儿真不能怪我。见面没说两句,那几个孙子拔刀就砍,我一个人拦不住啊……你还能坚持么?不能的话我就松手了?”

“废物。”陆双楼最后骂了一句,彻底垂下头。

声若蚊讷,但黎肆听见了,满头大汗地松口气,“还能骂人就行,容我想想,怎么救你……等等,小贺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贺今行一手提陈林的刀,一手抱着刀鞘,刚刚走出牢房,停下来靠着没被劈倒的木头柱子,囫囵地回答他:“去杀人。”

他嘴里还干嚼着一把药丸,就是张厌深昨晚给他那个小瓷瓶,里面剩的药全都被他倒进嘴里了。反正是补药加一点迷药,正好补气又能麻痹知觉。

“对,是有一批漆吾卫过来了,不过你这样,”黎肆有些焦虑,但又不能跟着他一起去,不然他们陆头儿也要成尸体了,他小声说:“能行么?”

他本是想过来通风报信,让陆双楼别和陈林起冲突,俩人一起想办法怎么搪塞过去。结果过来一看,陈林已经是具尸体,活着的也没怎么占到便宜。

“能。”贺今行说完,继续往前走。

刚到入口处就遇到两个下来查看情况的衙役,对方看到他跟活见鬼似的吓了一大跳,然后才分辨出是谁:“贺今行?你怎么出来了?快回你的牢房!”

贺今行脚步不停,刀鞘出手左右一拍,便将围上来试图抓捕他的两人击退。

俩衙役“哎哟”叫唤着,互相把对方拉起来,追着他出去,“你不能跑!跑了罪加一等!”

然而刚爬上台阶,就看到院子里黑漆漆一片。打眼以为是乌云压城,定睛一看,全是捉刀在手的黑衣人,少说也有小二十。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衙役们没敢再往前,站在贺今行身后,其中一个踮脚喊道:“胆敢擅闯刑部衙门,抓住了全都得打板子!”

某个黑衣人瞥了他一眼,手腕一翻。

两枚飞镖破空袭向衙役,贺今行挥刀打落,侧眸道:“退回去。”

“哦,好,好。”那个衙役吞了吞口水,赶紧往后退,顺手扯了一把呆子似的同僚。

贺今行不再管那俩衙役,全神贯注握紧刀与刀鞘。

身后是地牢,他只需要防守身前。

情况不算太坏。

对峙片刻,两名黑衣人率先暴起发难,一左一右抡刀朝他挥砍而来。

贺今行左手刀鞘作盾,右手长刀作矛,一挡一挑,便轻轻化解。

那两人试探一回,当即退下,另有五人补上前,一齐出刀劈来。

他们相互间隔一臂宽,连起来便拉成长索。贺今行将长刀挥作满圆也不能全防,漏了最左侧一柄,手腕反扭以刀鞘相格才免于左臂挨上一刀。他不得不后退半步,缩小自己需要顾及的范围。

那五人又同时撤走,旋身抡刀再劈。

他们仿佛共用一个大脑,进攻撤退,劈砍撩刺,全部整齐划一。

贺今行借了陈林佩刀之利,勉强应付。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后退到下地牢的台阶前,再退半步,便要踏空。

他当然也可以撤下去,然而一旦下撤,他将再无半点胜算——身在地牢里的所有人,他的朋友、无辜的衙役、不知是否犯了死罪的囚犯,都要葬身于此。

对方也发现了,又一波试探之后,确定他不会再退。另有五人出列矮身作墩,先前那五人齐齐后撤,几步助跑蹬上同僚膝盖、肩膀,同僚们蓄力而起起,如同发射炮弹一般,助他们飞上三丈之高。

五把金刀一起高扬,携千斤坠顶之势,凌空斩向同一个目标。

贺今行亦双手握刀,缓缓竖刃,并向前踏出一步。

退一步,是死;进一步,向死求生。

黑衣迎风如乌鸦展翅,蔽日的鸦羽之中,忽有一点明光乍现。

流动的清风停滞一瞬,随即被一柄寒刃裹挟着狂涌而来,洞穿半空中一名漆吾卫的胸膛。犹去势不止,直钉到刑部大狱的匾额上,正中一个“狱”字。

血雨纷纷扬扬,压阵的其他黑衣人才看清那是一柄长.枪。

贺今行抓住陡露的破绽,没有选择滞留废掉其他人,而是拔步冲向包围圈最弱的一点。

他蓄意已久,只为此刻突围。

白刃相接,杀招对杀招,双方都为杀掉彼此儿拼命。

痛,还是痛快?所有的感觉都离他远去,他挥刀向前,仿佛自己也是一柄兵器,不惧刀俎加身。

直到力竭,什么都握不住。

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他,随他一起屈膝半跪于地。

纵马持枪的军卫从他们身边走过,结阵将他们护卫在圆心。

贺今行仿佛得到了天赐的力量,抓住对方的臂膀。他看到麻做的孝衣,看到缠裹在头上的白布,看到熬红的双眼中一点泪光,映出他颤抖的倒影。

一声哽咽钻进他耳朵,轻如木芙蓉的一片花瓣。

他擡起左手,很快被对方握住,带着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大颗的眼泪坠落在他指尖。

贺今行盖住那双眼睛,掌心被浸泪的眼睫濡湿。

“我在,”他将额头抵上手背,在交融的呼吸中呢喃:“横之,我在。”

我在等你。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