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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七十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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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七十八

七月廿五。

子时已过,大理寺的公堂依然灯火通明。

贺鸿锦被单独提审,戴着镣铐跪在堂中,往日打理整洁的胡须蓬乱肮脏,不怒自威的双目紧紧闭拢、挂着重重的眼袋。

在他前方,盛环颂早早让人搬了两把椅子来坐,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喝茶,手边还摆着一桌吃食。

熬嘛,看看谁能熬过谁。从昨日申时到现在,他反正不困不饿。

可大理寺卿忍不住了,围着贺鸿锦转着圈地说:“老贺啊,今日都廿五了,你还在等什么?你就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吧,我好尽快安排你和你家人最后再见一面。”

贺鸿锦一动不动,仿若未闻。

“还有谁参与了舞弊?啊?”大理寺卿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复问起这句话。这个案子最关键的问题不查清,他们没法儿结案。

“要是到上朝的时候你还冥顽不灵,陛下发怒,对你的惩罚可就难以估量了。你知道你府上被查封了吧?嫂子偷偷遣人出府四处求情,我只当不知道,因为注定没有结果,没有人敢对你伸出援手。为什么,你难道会不明白?”

“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的下场着想,你也要为你发妻和子女考虑考虑吧?他们是死是生,全在你一念之间呐。”

贺鸿锦缓缓睁开眼,大理寺卿一喜,火急火燎道:“你可考虑好了?”

“无稽之谈,空xue来风,我从何说起。”给出的却是毫无新意的回答。

大理寺卿一梗,握拳捶了下空气,“妻子家族皆不顾,我真不明白,谁值得你这么护?”

贺鸿锦再度闭上眼。

这个挺过了几轮刑审的老刑名打死不开口,他们没有其他佐证,便撬不出任何东西。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走,眼看就要来不及,盛环颂不得不遣自己人去向崔相爷汇报情况。下属领命,拿了一顶斗笠扣头上,快跑而去。

不知何时,夜云兜不住沉水,化作细雨霏霏。

崔连壁在西华门前等了小半个时辰,厚重的宫门终于打开一扇。何萍快步走出,从他的长随手里接过伞,替他遮雨引路,“崔相爷久等,请。”

两人抄最近的宫道,一路无话,雨落油纸也悄无声息。

到抱朴殿,何萍将要止步,才说:“陛下一夜未睡,正在打坐,您直接去后殿即可。”

崔连壁皱起眉头,走进前殿,恰逢顺喜端着宝匣银碗从隔门出来。他看到那些东西,眉间折痕愈深,低声问:“陛下又开始进丹了?”

老太监张了张口,叫一声“崔相爷”,低下头从他身边绕过。

李青姜的针灸疗愈之法太慢,皇帝等不及,加之钦天监献上了新的丹方,便顺理成章停药进丹。一步一步,老太监都看在眼里,却不可与任何人说。

崔连壁停步顺了顺情绪,才去后殿道场。

皇帝盘于道台上,面色泛红。他上前行完礼,才发现对方身上穿的不是寻常改化的道袍,而是一身得罗。

明德帝听见他的声音,撒开手脚,声气颇足:“你来,可是舞弊案有结果了?”

崔连壁将带来的纸卷呈上,说:“五份卷子,晏永贞出了一份,贺鸿锦出了一份,剩下三份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明德帝拿着那三篇文章,来回对比了几次,“他两个都没说是谁?”

“晏永贞不知情,贺鸿锦知情却不肯吐露。”崔连壁说起来有些难堪,“以家眷亲族相要挟,都没能让他松口。”

“有种。”明德帝点了点头,又拿起一篇文章从头看。

这种态度让崔连壁察觉到一丝微妙,但他还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皇帝便将纸卷揉搓成团,一把扔向敞开的大窗。

纸团偏了些,撞到窗棂,弹回来跌落在地板上。

“既然他不肯说,那就别让他说了。”明德帝冷冰冰地说。

崔连壁睨了睨被丢弃的纸卷,询问:“都算在阮成庸头上?”

明德帝走下道台,一步一权衡,“阮成庸作为主谋,收回朝廷对他的赠衔和抚恤,戮尸,夷三族。另两个作为从犯,择日处斩,贺鸿锦冥顽不灵,妻妾与子女流徙宁西军马场,待民乱一平即刻上路。至于晏永贞,朕记得他妻子早已与他和离,只剩个儿子在刑部供职,前几日还想举告贺鸿锦,可见不曾同流合污。罢了,就念在晏永贞自首的份上,罪不及他儿子。至于圣旨,就崔卿替朕拟吧。”

“就不往下查了吗?”崔连壁对这个处置已有预料,但真听到皇帝这么安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若是不需要往下查,兵部和大理寺早两天就完全可以结案,何需多费这两日功夫?

明德帝说:“北黎的使团暂拟八月初二抵京。你也知道,他们名为结盟而来,实则必然存着窥伺的心思,目的就是看看我大宣与西凉一战之后,是强是弱,有无可乘之机。所以必须在他们到达之前,了结所有的事,包括行刑。”

真的吗?只是为了不向外邦使团示弱?还是另有缘由,譬如心知肚明参与舞弊的剩下一方是谁?

崔连壁心里疑云重重。自他成为右相之后,就越来越看不透皇帝。若是秦毓章在时,他有所疑惑一定会找对方问个明白,如今却因种种顾虑而三缄其口。

“臣遵旨。”他拱手道,顺势再问:“如此说来,贺今行的案子是否也该早些定论?”

明德帝走到他身边,“你怎么看?”

崔连壁答:“依臣之见,此事不在于那个案子,而是江南的新政能否继续推行下去的较量。”

他停顿几息,斟酌道:“陛下,类如王氏这样的地方豪族并不鲜见,对国家和朝廷扒骨吸髓,流毒太深,不可听之任之。所以新政不当被放弃,至少现在,必须存在下去。”

“是啊,案子不过是个幌子,没有这个由头也会有其他。”明德帝继续向前走,“朕的侍卫头子接手审查了几日,也没挖出点别的来,让朕心里很矛盾。”

崔连壁转过身目光跟随,见皇帝走向殿外。他心神一动,快步追上问,“臣愚钝,不知陛下忧在何处?”

明德帝没有回答,走到廊下停步,望向如深渊一般的夜空。

后廊没有内侍和侍卫,左右各两座石罩宫灯,照亮落在它们周围的夜雨,比崔连壁进宫时的雨要密上一些。他也不再追问,陪侍在皇帝斜侧后半步,默默观雨。

“崔英。”明德帝忽然叫他。

崔连壁一个激灵,“臣在。”

“你觉得朕还能活多久?”

崔连壁一惊,立刻掀袍跪下,“陛下正当年。”

明德帝垂眸看他,半晌,俯身拍拍他的肩,转身进殿,留下一句:“去用早膳吧。”

崔连壁跪在原地,回首望皇帝青黑的背影,灯影憧憧,竟令他感到些许晕眩。

他撑着大腿慢慢爬起来,自觉吃力许多。

夜雨再密一层。

雨打在一把伞上滴滴答答地响,打在一连串衔如长龙的油伞、斗笠和蓑衣上,反而被更加密密麻麻的人声消解了。

永定门外,无数百姓排队等着进城。

有来自关厢和京畿郊县的,有从天南海北各路州赶来的,这等中雨完全不能阻拦他们的脚步。

牧野镰一行人租的马车也在其中。这匪兵把之前朝廷发的赏银花尽了,一路租最好最快的船,昼夜不停,才于昨夜抵达泊桥渡。本想休息一晚,可杨语咸和王老伯都不肯,要连夜赶到永定门排队。

城门大约寅时过几刻才开,他张大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掀起车帘对里说:“等会儿进城之后先去驿馆,找我们将军吧?”

杨语咸则说:“我打算直接去找贺冬。”

王老伯不知道驿馆在京城哪里,也不知道贺冬是谁,他只想着一件事:“要不还是先去官府打听清楚小贺大人的情况吧?那牢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能少待一个时辰也好啊。”

杨语咸安抚道:“老伯放心,我们去找冬师傅就能直接了解现在的情况,官府不一定轻易理会咱们。”

王老伯听说不会耽搁,点点头没有再插嘴,心口却还是吊着。他长在稷州,一辈子没去过江南路以外的地方,一路都拘谨得很,越接近越紧张。他拢着孙女的胳膊收了收,小女孩倒是靠着车窗,捏着窗帘一角,从缝隙里打量外面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队伍终于移动起来,他们像树上的蜗牛一样,缓缓爬进城门洞。

渡口租的马车得在城门处还,几个人下了车,牧野镰独自去找车行。杨语咸去买些热食做早点,因为雨又变大了天气有些冷,就让另一对祖孙在挨着城墙的一排官廨屋檐下等。

目之所及都是雨具,近处远处都是行人,走商的访亲的游玩的,屋檐下也站了不少。

天色没有亮敞的意思,各式灯笼摇晃,人声混雨声嘈杂不已。王老伯心里愈加焦躁没底,观察一会儿,小心地碰了碰他旁边的小贩,用蹩脚的官话问:“这位兄弟,你知道官府怎么走吗?”

然而对方不知是哪里来的人听不大懂他的话,莫名其妙地看他两眼,说了句什么,他也听不明白。

他挤出个笑表达自己的善意,带着孙女往后退了半步,不知撞到谁引来一声怒斥。他不敢转头去看,嘴里连连念叨着“不好意思”,将孙女紧紧抱在怀里。

“这位老伯,你是要问路吗?”熟悉的方言从另一边传来,仿佛天降仙乐。一位文士模样的男人撑着伞站在屋檐之外,笑道:“我曾在稷州待过几年,对京城也算熟悉,不知你们要去哪儿?”

王老伯赶忙说:“我们想去官府。”

男人说:“官府也分六部九门,不知老伯想去的是哪一个衙门?”

“这……”王老伯面露茫然,什么六什么九,“官府就是官府啊,管我们老百姓的官府,主持公道的官府!”

男人继续说:“你别急,这样吧,你找官府是要做什么?我看看哪个衙门管你这方面的事。”

“哦哦。”王老伯吞了下口水:“我们是来申冤的。”

“申冤?”对方带笑的面容变得凝重,“那得去大理寺。”

王老伯记下这个地方,又问:“这个大理寺,怎么走哇?”

男人说:“我有马车,送你们过去吧。”

“这,这得多麻烦你啊?”王老伯犹豫。孙女抱着他的大腿,仰视这个过分好心的陌生人:“谢谢你,但你给我们指路就行,我和爷爷自己能走。”

“小姑娘还挺警惕,但你知道,从这里到顺天府有多远吗?你俩腿着去,到中午也不一定能走到。”男人低头,微笑着解释:“我姓齐,叫齐子回,曾在稷州的西山书院当教书先生。小西山你们应该知道吧?”

孙女不是稷州人,听乡亲说过两回这个书院,但还是不信:“爷爷,不能随便跟着陌生人走。”

齐子回失笑,侧身指向不远处停在一起的两辆马车,“我到城门来,是为了接小西山的李学监和几个学生。你们要是不信我的身份,不妨去问问他们。”

那边车上师生一共六人,在入夏时去宁西路游学,结果遭逢暴乱,经历了不少挫折才从朔州逃出来,进入京畿。因盘缠行李被抢,不得不就近投奔昔日的同僚。

“可是李兰开李先生?”王老伯连忙伸头张望。那年重明湖水患,李先生代表西山书院来接济乡亲们,他是见过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齐子回终于说动这对祖孙,跟着他去见李兰开。

异地逢老乡,各有辛酸泪。

李兰开衣衫褴褛,疲惫消瘦,仍先行询问老人:“敢问老伯遭遇了何等冤屈,不惜从稷州上京来申冤?”

王老伯说:“不是我自己,是我们小贺大人,他被大大地冤枉了。”

“小贺大人?可是贺今行?”李兰开勉励这一届学生时,总是说起上一届的并蒂双元。得了肯定的回答后,也跟着担忧道:“他怎么了?”

齐子回近来一直在京城,便将来龙去脉都与他说了,最后看向王老伯:“如果是为了贺今行的话,那我们不能去大理寺,大理寺管不了他这件事。”

“那谁能管呢?”王老伯乍喜又落,急道:“难道这么大的京城,还比不上我们稷州,没有个击鼓鸣冤的地方吗?”

“有自然是有的,应天门就有座登闻鼓。但我不建议您去。”齐子回迟疑道,“此事从长计议为好。”

“不行,不行……”王老伯飞快地摇头,坐牢是有可能被砍头的啊,怎么能慢慢来?他心里焦急,手上发抖,手里撑的伞也摇摇欲坠。随即,他不顾齐先生劝挽,牵着孙女,毅然决然离开城门。

“老伯——”齐子回劝不住人,问李兰开,“怎么办?我去追,你先带学生们去荟芳馆?”

李兰开有些放心不下,但他身为学监不能放任学生们不管,只得嘱咐他小心。

雨砸下来,噼里啪啦,在冥冥中溅起灿烂的水花。

晨钟悠鸣,穿过沉沉的雨幕,仿佛被黏上了一层无形的负担一般,使人惴惴不安。

朝官们收了伞,从内侍擡来的筐子里取条热帕子擦过头脸,理净形容,有序地进入崇和殿。

排班列队,恭迎圣驾,同往常任何一个朝会都没有区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罢。”明德帝展臂叫起,而后才落座于龙椅。他身着明黄朝服,头戴冕旒,气色不见丝毫不妥之处。

和前些日子相比,似乎又有些明显的不同。

文武百官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屏息凝神,等着盛环颂与大理寺卿出列,上奏舞弊案的案情。

谁知这两位一动不动,叫人忍不住偷瞄他俩是不是还没睡醒。

猜测四起之时,明德帝开口:“宣旨罢。”

“遵命。”崔连壁应声出列,走到大殿中央,面朝齐齐跪下的百官,展开一卷盖了大印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设科举,为察贤举能,遴选英才;三年一届,中者敕官赋职,无不寄望其为民谋福。今岁一科,副考晏永贞,受阮成庸之胁迫,连通贺鸿锦之流,泄露买卖考题,提供亲笔答卷,帮助考生作弊,视律法如无物、朕之命令如戏言,令朕失望透顶,百姓亦不能再信之。今亲审其案,判决如下:主谋阮成庸,收回朝廷对其赠衔和抚恤,处戮尸之刑,夷三族,抄没家产。从犯贺鸿锦,择日处斩,其妻、妾、七岁以上子女皆流徙宁西军马场。从犯晏永贞,择日处斩,念其自首,供罪不讳,揭发有功,罪不及亲眷。其余一应案犯,皆按律论罪,及时行刑……”

崔相爷声如洪钟,气场威严,最后一句“钦此”落下,一众官员久久不能回神。

阮成庸早已暴毙不提,贺鸿锦和晏永贞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被下令砍头——自四月以来,这两位是第几个?

一位又一位高官大员的人头接连落地,让很多官员纵有疑问,却万万不敢开口上奏。

好在明德帝了解他们的心思,待崔连壁宣完旨意,便点大理寺卿向大家宣告更多的案情细节。

宋大人的讲述虽然平铺直叙,但也算详实细致,对同僚们的好奇心有个交代。

舞弊案的处置结果宣告完毕,王正玄进奏北黎使团即将到达的消息,将一应接待事宜议定。

这时,刑部李侍郎站出来说:“陛下,既然外邦使节将至,为了展现我朝上下一心、欣欣向荣的风貌,民间疯传的流言都要肃清,产生流言的源头大案也最好都要处理掉,所以贺今行蓄奴一案……”

他还未说完,斜刺里插出一句话将他打断,“臣对此案也有要事上奏。”

李侍郎一看,站出来在中道和他并列的,乃是昨晚才在刑部狱见过面的王玡天。加之他又想到上朝前得到的消息说,会有人与他打配合,便以为王玡天也得到了指示。

“那就由王大人来说吧。”他习惯性奉承,让出位置退回班列。

王玡天向御座拱手道:“陛下,这宗案子确立,有赖于一名被贺今行‘赎买’的妇人举证。贺今行下狱之时,曾言那妇人生存不易,托臣照拂对方,臣答应他并照做了。昨日,有位老者带着那名妇人找到臣,想要翻供。妇人说她是受人胁迫,逼不得已才诬陷小贺大人,小贺大人除了解救她那一回,于她再无任何干系。”

“王大人你说什么?”李侍郎傻眼,疾声道:“那消息上可不是说这么的啊!”

王玡天嘴角微微升起一点弧度,不紧不慢道:“那李大人说说,是什么消息、怎么说的?”

“你,你——”李侍郎“你”啊“我”的说不明白,几步跳出来向皇帝说:“陛下,王大人说的这些我都不知情啊!”

王玡天笑了:“那妇人私下找的我,李大人当然不可能知道了,你要是知情才奇怪吧?”

李侍郎一噎,引得明德帝皱眉:“你脑子是不是还没清醒?退下。”

“陛下息怒!”这人又赶忙回列。

前一排的王正玄见状,趁机转头小声质问王玡天:“那妇人真来找你了?我怎么完全没从你那儿听到一丝半点消息。”

后者答:“不过一小事,相爷公务繁忙,没听说也正常。”

“小事?”王正玄看他的目光里充满怀疑,“你又搞什么名堂?”

王玡天却不回他了,再度向上首:“陛下,臣把人带来了,请容许通传上殿。”

明德帝嗤笑,玩味道:“一个个都把朕这里当什么,满口胡言乱语想说就说,想翻就翻,成何体统?既然她敢翻供,那就传上来看看,谁给她的胆子当朝欺君!”

“是。”顺喜领命,吩咐下去。

一声接一声的唱名传出大殿,广场以东,连片的殿宇屋脊上空泛起渐变的灰白。

大雨放缓了时间,但无法阻止天亮。

沉寂一夜的荟芳馆于辰正开放,三三两两结队的士子们鱼贯而入。

他们带来的伞没有放在桶里,而是垂挂在围着照壁三尺、悬于地面三尺的网兜中,下方是专门开凿的沟渠,沥下的雨水滴进渠中惊动游鱼;或是就着撑圆的伞花沿廊檐吊高一丈,既能遮挡斜洒游廊的风雨,也可将专门题在伞内面字与画展示给往来之人。

上一场雨已过去好几日,在伞上花了心思的士子们终于有了再次一较高下的机会。这小小的伞就像召开文会之后的整座馆阁,无处不风雅,风雅之中无不暗含机锋。

直到辩议将开,负责主持的馆丞宣读完文会的规矩,照例环视全场高声询问:“廿五第一场,哪位贤才有胆量敢为人先,上台来占据擂主之位?”

话落下,士子们都有些踟蹰。文会已论十八日,好起论调的大都被说遍了,这两日就冒出不少生僻或者难辩的题义。首擂固然易出风头,但若是一两炷香就被攻下来,那就扬名不成反倒丢大脸了。

一些士子便互相推举谦让起来,这时,忽然有人朗声说:“我来。”

声如古琴泛音,登时引众人侧目,纷纷望向源头。

只见入口处绘着“兰亭雅集”的照壁前,有个修长的人影撑着一柄油纸伞向他们走来。伞面纯素,连颜色都是用旧的姜黄。

如此不随大流的做派,若说是因囊中羞涩,可这人又身着一套明青渐碧的锦袍,簪一支色近松绿的玉簪,不似家底欠丰。再观行走气度,斯文从容显然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可细品起来又与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这人是谁?”不少疑问环绕台榭水阁发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他不踏两侧游廊,径直沐着雨从中庭走向高台,踏上台才收了伞将其靠着柱子放下。

馆丞目露赞许地迎他,“后生有胆气,不妨报出名来,让众人知晓。”

他拱手向馆丞,向他面对的士子们作礼,转过身再向另一面的士子们一礼,袍袖如翅羽扬起又伏落。

“稷州裴明悯,见过诸位同道中人。”

籍贯与姓名一出,台下四面皆惊。

“原来是裴小君子,怪不得有如此风姿。”

赞叹过后,立马联系起当前时事。

“裴公子上月不是扶灵回稷州了吗?怎会出现在此?”

“你可已听说舞弊案另爆隐情,被翻出来重审了?”

“你爹孟檀公是被泼了脏水!”

“你是因为这件事到京城来的吗?”

“不知令尊身体可好?”

……

半座荟芳馆都炸开了锅,许多疑问一股脑儿地涌向裴明悯,却没有给他留出回答的空间。

一名坐席在游廊的士子踩上栏杆,吸引了周围的注意力,他拱手道:“在下曾受孟檀公一书之恩,今朝目睹他受如此污蔑,正愁不知如何为他出这一口气,裴公子就来了。如果裴公子打算为孟檀公做些什么,不论何事,某都愿助公子一臂之力,还望勿要拒绝。”

“对!”另一个方向也有人站到桌案上,“孟檀公就算辞去相位,亦是清流鸿儒,执士林之牛耳,岂能继续蒙受污名?”

“咱们不仅要为孟檀公雪冤,还应该联名上书请求陛下让那些奸贼付出代价!否则纵容了这一遭,我等读书人日后不知还会遭何等压迫。”

“说得好!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联名书加上我们几个!”

……

群情愤起之快,不过盏茶功夫,这群年轻人为主的士子们便商议起如何写这封联名书。

馆丞旁观一切,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没有出面阻止,而是派一名小厮将馆中发生的事情去汇报给忠义侯。

众人的议论也有了结果,“裴公子既然在此,我等就不能越俎代庖。联名书如何写就,理当由裴公子执笔,遂裴公子心意。”

话头终于抛回给裴明悯,他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而是说:“诸位,请容我先回答你们的问题。”

他走到高台边缘,面朝问他父亲身体的那几位,“多谢各位关怀。我父亲守在我祖父灵前,人虽憔悴,却万不敢倒下,尚能勉力支持。”

然后转问他上京缘由的那几位,“我上京确是为了求一个舞弊案的真相。外界传言,我父亲身沾舞弊嫌疑,我祖父以命作保,才保我父亲全身而退。可我相信我父亲的为人,断不会做出科举舞弊这样的事,来辱我裴氏的家风门楣。我祖父心有雄狮,待我恩深似海,我亦不能忍受他被当作讽刺取笑的谈资。”

“我叔父说,晚辈对亲长的孝顺,生前孝于行,身后孝于心。在我祖父灵前守着,不如上京来查清舞弊的真相,更能告慰他在天之灵。”

“我认同叔父的话,也这么做了。但其实我走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该怎么做’的问题,我更多地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想,既然我问心无愧,那为什么不来证明给朝廷和天下人看——我稷州裴氏代代清名,扰乱科举的疑罪,我裴氏不认。模棱两可的安抚,我裴涧不要。借祖宗恩荫避祸这种不孝且窝囊的事,我裴涧不屑,也不会干。”

他咬字不自觉重了些,然后极为自制地迅速平缓语气,“我在路上吃了些苦头,但我从没后悔过。事实也如我所坚信,舞弊案非我父亲裴孟檀主使。”

话到最后,声音轻如鸿毛,却令满座寂静,唯有霖雨如铃。

这时,有人趁机说:“裴兄性情坚贞,为祖、父不惜己身,着实令在下敬仰。如此,更不能白费……”

还是不忘劝他上书。

“听我说完,好吗?”裴明悯打断,态度平和地注视插话的人,直到对方目光躲闪,才继续说下去。

“从我离开稷州那天算起,至今已有大半月。然而直到晏永贞自曝之后,我才得知舞弊案真相竟是如此。幕后主使是我根本没有想到过的人,我感到惊愕、愤怒,恨不得立刻跑到那两个人面前质问他们,为什么要陷害我父亲?但冷静下来,进一步了解事实之后,我渐渐打消了这种冲动的想法。”

“因为陛下已经下令,由兵部尚书盛大人和大理寺卿宋大人联合重审这个案子。我认可陛下的处置,相信这两位大人不会徇私,也相信朝廷会还我父亲一个清白。待真凶被宣判,天下人自然明白孰是孰非。”

““各位的好意,裴涧记在心中,在此谢过。但我来到荟芳馆,并不是为了向大家求援,而是想与大家切磋。”

最后,他看向提议由他起头写联名书的那一位,“荟芳馆文会乃士林盛事,我在进京的路上便听说此地文才汇聚,今日一瞧,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哪位仁兄愿赏脸赐教?”

他说是“不知哪位”,目光却直直地盯着一个人,大家都看得出来,便一齐半恭维半撺掇那名士子出头。

这人被架到高处不得不应,先报过出身姓名,再略作思索,抢先道:“文会召开这些日子以来,已论过经典,论过时事,论过刑狱、论过食货,论过地方……再捡前人言论没多大意思。在下知晓裴兄曾随礼部使团出使南越北黎,所以想与你论一论外事,不知可行?”

“求之不得。”裴明悯拱手让他占先:“请讲。”

士子便笑道:“孙武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外交之策排在第二位。虽说是兵法,可也能化用到外事上,先伐谋再伐交。即先行以谋略分化瓦解其内部,或用间引仇或利色相诱,再趁其虚弱时遣使节相交,优势便在于我方。若是筹谋得当,甚至能免了出使磋商这一环节,岂不省便?”

这人显然做过功课,思路与忠义侯在前两个月南越事上的看法大致相同,除了投其所好难有别的解释。

朝廷对南越的政策已有定论,不论这人是否知晓,裴明悯都不愿再过多掰扯,“兄台所言兵法,乃是战时之策。通常来说,外事有赖以军事做后盾。但古有‘晏子使楚’‘完璧归赵’,今有我朝与北黎缔盟、援助南越,可见外事成败并非完全视军事力量而定。它的意义,更在于不动兵戈而达成朝政目的,进则维系两邦太平,退则守护国家威严与存亡。”

“强权相压,权术相欺,固可占一时上风、取一时暴利。可被欺压的外邦百姓必定怀恨在心,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反扑,对边境的军民来说,无异于不知起止的折磨。”

“哪有这么夸张?”对方反驳:“我强他弱,边军武装到位,还怕小股的骚扰袭击吗?若是要杜绝反扑,只要令其疲于内患无暇他顾,并非难事。”

裴明悯摇头,“成事哪有如此简单?你说武装边军,可眼下国库空虚,百姓负担沉重,谁来撑起巨额的军备开销?若是有得选,谁又愿意一辈子都活在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阴影下?兄台说得如此轻松,只因为你家在江北,而非三方边疆。”

对方本就逐渐难看的脸色直接沉到底,“可裴兄亦是中原稷州人氏,谈什么换位思考,为边疆百姓说话?你又没有去——”

他飞快的语速突然卡住,裴明悯确实去过南越走过北黎,为这两趟出使所写的心得文章还曾刊在报上,在场许多人都看过。

裴明悯不再理会他,环视在场所有人,“诸位,外事代表一国形象。我大宣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在外事上何须因一时之利而囿于旁门左道?若想万国归心来朝,既要自强不息,也当奉行仁义。同舟共济,才能长治久安。”

话落,立即有人合掌道:“裴兄说得好,君子当行王道,不可一味钻研小人做法。”

大家就此交流起来,又有人问:“只是我朝如今才历战事,又在近期与南、北、西北三边皆有过龃龉,邦交局势尚不明朗。不知裴兄对此有何看法?”

带着使团下南越的顾元铮尚未有任何消息传回京,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裴明悯拒了使节之位、由顾元铮所替,以及北黎人的使团就要抵达雩关。

裴明悯沉吟片刻,认真道:“南越国小且封闭,我朝刚刚援助他们的起义军推翻贵族暴政,正可趁此机会与其互通有无,传入我儒道礼义,帮助其移风易俗,潜移默化地使其百姓认可我朝文化与习俗,诚心归附我朝。北黎与我朝隔牙山而望,连接的合撒草原水草丰茂,可与其建交通商,做大牧草、牛羊与毛织物一类的生意,不止能避免牙山一带的百姓被骚扰、袭击、劫掠,还可以带动改善他们的生活。西凉人聚居地远在淙河之畔,与我朝隔着沙漠戈壁,却世代不忘侵略我大宣的土地,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所以要巩固仙慈关,不忘前事之痛,不废军备。来日若其有意修好,也不可放松警惕。就算重开互市,也要严格限制规模以及商货流出,不能令他们复元太快。”

“简言之,小者相融,中者相交,大者相抗。刚刚那位兄台所提用计离间之法,正适用于西凉,只是西凉王都太远,以我朝现状难免有些鞭长莫及。”

先前那名士子正要掩面离开,听到最后一句话,脚步一顿,惊喜地回头。

问出这个问题的士子自沉浸中回神,拱手作揖:“裴兄之言浅义深,令在下多有启发,受教。”

裴明悯却没有笑纳也没有自谦,只是沉默地对礼。

馆丞率先鼓掌,在他直起身的时候,全场每个角落都为他响起掌声。

此议罢,又一名士子站出来,“我是江南淮州人氏,自西北爆发战争以来,江南虽有因水患而得的田赋丁税减免,但实际上新添的其他名目的赋税加起来,并不比从前低。我与我的家人是这么想的,江南鱼米之乡、底子富庶胜过其他路州,若是西北失守也必定唇亡齿寒,所以为了支援前线,税赋高一些也愿意咬牙支撑。”

“今年战事结束之后,麦收以来,情况终于有所缓解。大家都以为能松一口气,结果又立马要推行改税。哪怕有许轻名许大人掌舵,我等心中也有些没底,不知前路是好是坏,该支持还是该反对?”

裴明悯叠掌以答:“我已许久未至江南地方,无法对地方具体事务置评。但我明白一个道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任何事物要想长青不败,都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危难之时若不思变革,依然固守成规,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也不能预测改税的成败,但大致可以理解朝廷为什么将试点选在江南路,江南因重绘鱼鳞册、重登黄册不久而适宜变革,还有尔等这样在重压之下仍然顾全大局的人……”

这也是在场不少士子所关心的话题,哪怕已经议论过一回,但因为在台上的人不一样,仍然竖耳以听。

雨声渐渐变作画外音,带着悠长的余韵似要远去。

忽然“笃笃”两声,禁军竖矛撴地,打破了崇和殿里的死寂,“陛下,人已带到。”

百官回神,只觉殿外欻欻的雨势好像又变大了。

高居在大殿深处的明德帝似无所觉,左手把玩着铜钱,垂眼睥睨被带到陛前的老者。在场官员已被清洗过几轮,认得这老人的极少,可他却是记忆犹新啊。

老人也昂头望着他,一扬远山紫的旧袍袖,“草民张厌深。”

在他身边的妇人穿着粗麻衣裳,拘谨地缩着头,“草民袁杏娘。”

两人一齐行礼叩拜,“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厌深啊张厌深。”明德帝停顿许久,慨叹:“多少年不见了?朕还记得你辞教文华殿、挂冠而去之时,放过话,永世不再回朝堂。”

张厌深也是叹息:“年少轻狂之语,草民早已自省,作不得真。”

“啧。”明德帝面露讥讽,“起来罢。纤老弱妇,万一跪出好歹来,又要成朕的不是了。”

“谢陛下。”张厌深跪得不易起身也不易,靠身旁妇人搀了他一把。

王正玄盯着他们,不怀好意道:“张老先生现在无官无职,闲人一个,不颐养天年,怎么也跑来掺和朝廷大事?”

张厌深道:“回王相的话,草民以教书为生,曾于十四年秋冬短暂教导过贺今行。师生相处虽短,情谊却深。我知他的性情,断不会做传闻之事,定是另有内情,故而四下走访查证。最后不出我所料,真相并非表象。”

他拿出一份状纸,双手举起,“陛下,草民了解到此前定案有两名人证,一个是我身边的袁娘子,还有一个是安化场的地头蛇。这蛇头也是受人胁迫,不得不陷害。被我找上之后,他有意悔改,但因前几日在赌坊与赌客产生纠纷,混战中被殴打重伤,正在卧床休养,无法身到。所以特地写下一份供状,画了押,交给草民。”

王正玄彻底回过味来,今儿唱这一出,是真要给贺今行翻案。他剜一眼做媒介的王玡天,嘲道:“什么纠纷混战?我看多半是你们屈打成招。”

王玡天面不改色地受了这一剜。

“有些人镇日打雁,都能被大雁啄了眼。更何况安化场每日多少纠纷,靠拳头说话的,自个儿折进去实属寻常。”张厌深淡淡地说,将供状再举高一些,“请陛下垂阅。”

明德帝被催促,才动了动手指,让顺喜去把供状取上来。

下方的崔连壁本欲出班上奏,见状,站定双脚不再动弹。

在他对面班列的忠义侯也垂着眼,如大殿角落的灯树一般,对殿上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连眼神也不曾多舍予。

张厌深亦没有关注殿上的官员,他今日回到朝堂上只有一件事一个目的。他说:“袁娘子,请把贺今行为你等赎身一事的真相,以及你遭遇到的胁迫,一一如实禀报给陛下和诸位大人吧。”

妇人便小心翼翼擡起头来,说:“我本住在安化场的暗巷,靠伺候兵马司的兵爷们过活。十四年冬天,有一日送客出门,与小贺大人打了个照面。又过几个月,听说兵马司出了大事,好一旬都没有兵爷来我们这边。正当大家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陈老大突然把卖身契还给我们,让我们离开暗巷。同时有人接引我们,与正阳门胭脂铺的祺罗掌柜搭上线,送我们到掌柜的庄子干活,住大通铺,包餐饭,还有月钱可领。除了少数几个姐妹后来选择回乡去,我和其他人都留在了庄上。直到半月前,有人找到我……”

“等等。”王正玄打断她,问:“你们就这么简单上岸从良了?”

妇人连忙点头,“是的,若能做良家子,谁愿下水任人糟践呢?我本来也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脱离了暗巷,提心吊胆过上好几个月,没见哪个突然跳出来要我付出代价,祺罗掌柜为人豪爽对大家也很好,就放心过日子了。”

王正玄笑道:“说得这么好,本官怎么不信呐?这天底下岂有白吃的宴席,白得的帮助?我看你翻供是假,受胁迫是真。只不是被胁迫来编些故事,以欺骗朝上百官、欺骗陛下。”

妇人忙道:“草民刚刚说的都是真话,绝没有一句谎话。”

张厌深也笑笑,说:“上天准许庸官和冗官坐吃皇粮、白拿俸禄,袁娘子不过是得人相助,能挺直腰杆挣一口饭吃、挣一间屋子遮风挡雨。所得尚不及他们千万之一,上天又怎会不许?

“张厌深!”王正玄喝道:“我敬你年迈,称你一声先生,你可别倚老卖老。”

张厌深再次笑了笑,说:“袁娘子继续讲,不必理会旁的。”

气得王正玄一个倒仰,盛环颂在他背后接了他一把,低声说:“王相爷,您堂堂一右相,人又没含沙射影内涵你,何必计较这些,有点难看了。”

“就你大方?”王正玄白人一眼,甩袖子回去。倒是没再继续发怒,也端起范儿来,不咸不淡地乜斜那妇人一眼。

他倒不怕自己被咬出来,反正做事的人跟他隔了起码三层,保险很足。只是本来以为尽在掌控的事情突然出现意外,让他很不爽快,又在心中骂了他大侄子几句。

妇人被他乜得瑟缩了一下,但仍然鼓着勇气继续说:“直到半月前,我出庄子去采买,有几个男人拦下我,问了我好些事,又要求我替他们做一件事。我一开始不肯,他们竟找到了我丈夫那个烂人,威胁我要是不按他们说的办,就让我丈夫再把我卖到别地的窑子去。我当时特别害怕,所以就……就听信他们的话,昧着良心,诬陷了小贺大人。”

她满脸悔恨,叉着的双手快把衣角绞烂。

明德帝听完,不甚惊讶,反而有些好奇:“那照你这么说,你现在怎么就不怕了?”

妇人深吸一口气,想起前两日,裴家公子找到她的情形。

她哭着解释:“……我只是不想再被卖进暗巷那样的地方,过地狱一样的生活。人都说青天老爷父母官,父母抛弃我,青天也不照拂我,我若不自私一些为自己打算,谁来为我打算?”

裴明悯神情严肃:“你说没有人为你着想过,那今行算什么?若非他一念之善,我今日不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这些。”

她何尝不知,可只有这样说才能让她心里好受些。她捂住脸,难过得弯下腰去。

裴明悯静看她半晌,轻叹:“罢了,你可知道你前夫在哪儿?”

她缓了好久,才垂着头说:“或许在哪家赌坊吧,他是个赌鬼。”

裴明悯道:“好,只要还在外城就行。我马上派人去寻他,寻到了再找个由头直接打死,免你后顾之忧。”

她惊疑不已,慌乱道:“他,他其实……”

“怜悯要给值得的人,有些人不值得。”裴明悯打断她,一字一顿地说:“这个道理希望袁娘子能明白。”

她怔怔地点头。翌日便看到了前夫的尸体,连带那份拿捏了她许多年的已经破烂的聘书。

聘书被她放进火盆里烧干净了,然后她跟着裴家公子离开藏身之处,去见了张先生。

再然后,便是在这金殿之上向皇帝陈情。她回答说:“自从在殿上诬陷了小贺大人之后,我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和痛苦之中。爹娘弃我,丈夫负我,可小贺大人没有害过我,还将我拉出泥潭。我却这样对他,简直枉为人类。”

她重重地喘口气,按照张先生教她的话说:“我实在受不了了,所以在张先生找到我的时候,将实情全都告诉了他。”

明德帝勾起一边唇角,淡笑道:“突然良心发现?怕是找到了新的后盾,许了你新的承诺吧。”

“陛下火眼金睛,所言极是!”观察等待许久的李侍郎立马站出来,说:“袁氏,你现在改口还来得及。要是咬死翻供,那你先前就是欺君,按罪该砍头!”

妇人闭了闭肿胀的双眼,“就算大人要判我死罪,也好过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与悔恨之中。”

“你还懂以退为进呢?”李侍郎一脸稀奇地上下打量,“我劝你赶紧说出是谁撺掇你翻供的,还能将功补过,减轻罪行。”

“我没有受谁指使,我是良心过意不去!我知道我害了小贺大人,所以想尽力补救。”妇人提高声音,“大人你听不懂官话吗?非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放肆,你朝谁大呼小叫呢?”李侍郎斥道,朝左右同僚说:“看看,这真是个疯婆子。”又拱手向皇帝,“陛下,口供岂是一介疯妇发疯说改就能改的?要是如此随意,那我们刑部也不要判案了,整天陪着这些刁民过家家酒得了。”

张厌深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妇人却似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在他之前说:“我没有疯!”

她伸出发抖的手指着李侍郎,“那些读书人常说君子坦荡荡,大人的地位是比我高、比我过得光鲜,可我比你光明,我的良心比你多一些,我没有靠骗靠抢过日子,靠说人是疯子来堵人嘴欺负人,比你更算君子!”

她“扑通”跪到地上,青砖冷而硬,磕得她眼前发黑,却要拼了命地望向御座,撕声道:“陛下,大人们都说您爱民如子,草民难道不是您的子民吗?我从前的经历再是低贱不堪,那也不是我想要我愿意的啊。难道因为这一条,就连堂堂正正为自己做下的错事悔改、想要弥补,都不行吗?”

天底下岂有这样蛮横的道理?

明德帝动作一顿,这才真有几分惊诧。顿了顿,开口道:“行了,朕自嘲两句朕这大殿成了菜市,你们还当真啦?”

李侍郎即道:“陛下,这疯妇咆哮公堂,理应即刻拖下去!”

“闭嘴,人家比你有个人样。”明德帝冰冷地瞥他一眼,“还不滚下去?”

李侍郎浑身上冲的热血当即凉透,不解道:“不是,陛下,我……”

却不敢辩解到底,怕让陛下怒气更盛。只能窝囊地退回班列,暗自发誓再也不出声。

崔连壁走到妇人身边,欠身问:“袁氏,本官问你,如何能证明你所说为真?”

趁着大家注意力集中到前面,王正玄又往他侄子的位置剜去一眼。

他说什么来着?就不能那么早放过这些女人,现在好了,被人家逮住机会策反了吧?

然而王玡天只留给他一张侧脸,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根本没有接收到他的责问。

张厌深将妇人拉起来,递给她一条手帕,“孩子,别怕,把脸擦擦。”

“谢谢先生。”妇人小声说,把脸擦干净了,从怀中小心地拿出一份契书,展开递给崔相爷,“这份卖身契是我和安化场的,自我离开暗巷之后就在我自己手中。我一直没有销毁,本是防备我那前夫哪日找上门来,我就交给掌柜的,让掌柜的捏着身契,帮忙把他赶走。”

崔连壁接过契书,仔细看了两遍,再问:“那你与贺今行,到底是什么关系?”

妇人答:“草民与小贺大人只见过两回,一次是在暗巷,一次就是本月十五那天。”

崔连壁:“没有任何其他联系?”

妇人摇头,甚至第一个照面连说话都没有,十五那天也只说了两句。

王正玄旁听完整,仍然不信:“怎么可能?”

崔连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想。他转过身面向皇帝,看了看御座上那块“正大光明”的牌匾,“陛下,这份卖身契是真的。既一直在她自己手中,那贺今行确与她没有任何干系。您可要看看?”

明德帝亲自掌了眼,确认不是作假,将契书缓缓放到御案上,“袁氏,朕问你,是谁在幕后指使你?”

妇人回忆道:“他们从没有透露过身份,草民只是偶然偷偷听到有人提过一句‘相爷’。”

王正玄差点原地起跳, “你这无耻妇人,放你、你什么意思?要改口翻供也就算了,还想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王相爷。”张厌深挪了半步,遮住王正玄的视线,“袁娘子只提了一句‘相爷’,又没说是你,你就被激得跳出来大吵大闹,实在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啊。且看崔相爷,问心无愧,何时何地都能镇定自如。”

“真是倒反天罡。”王正玄揣着手冷笑,“都是老狐貍,装什么小白兔?是不是你让她这么说的,目的又是什么,你自己清楚,反而怪起本相多想来了?”

张厌深端正地看他,就在前者以为他要放什么狠话的时候,他轻飘飘地说:“王相总是在不该多想的地方,想太多。”

“你——”

“你别激动。”崔连壁截过他的话,“这件事到底是由策划指使,确实应该好好查一下。陛下,既然证明贺今行没有蓄奴的行为,是否要放他出来?”

王正玄不同意:“既然要查,还没查明,怎能现在就把人放出来?”

“王相莫急。”张厌深反倒成了最从容的那一个,对着御座和匾额说:“草民还有一件大事,欲禀告陛下。”

明德帝撚转铜钱,似在深思,对底下的恍若未闻。

崔连壁替君开口:“还有何事?”

张厌深道:“此事涉及嬴宣大统,由草民来述不大妥当,请陛下先传先秦王妃之父谢延卿上殿。”

盛环颂奇道:“谢老?他不是致仕回江南了么?”怎么突然来京,且他竟然没有及时发觉……

王正玄嗤道:“张厌深,说案子呢,你扯什么谢延卿扯什么先秦王妃?他们能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是想说他是——”

他脸色陡变。

和他有着同样反应的还有今日在列的许多朝臣,他们未必都知晓近二十年前的皇室内乱,但人人皆知“大统”二字的分量。

惊讶至极的吸气声响起一片。

与此同时,御座一侧的角落、某扇屏风之后,亲自值守朝会的陈林转身从小门出了崇和殿。他唤来随侍吩咐了两句话,随侍立即往西回驻地,他本人则捡了顶斗笠就往东向的御道而去。

守在另一侧角落的,是今儿特地换了班的陆双楼。他一直隐晦地关注着自己的统领,见人一走,立刻跟出了殿。取斗笠蓑衣花费了一点时间,再去追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但那影子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跟近了反而怕对方发现。

出了东华门便转南,他直觉对方肯定是奔着刑部衙门去的,心下一紧。

肩膀忽然被人从侧方拍了一下,他欲拔刀之时,对方及时出声叫他:“双楼。”

这声音太熟悉了,不用看脸,就知道是他刚进漆吾卫就认识的搭档。

“你回来干什么,不要命了?”陆双楼按刀低喝,却没有因此停留。

黎肆以为他在出任务,按着他的步调快走,一边说:“远走高飞是好,但京城这会儿这么凶险,让我扔下你们不顾,我心里总打鼓啊。你这是在干什么?你今天不是该在北城巡守么,我还打算上去找你,结果在这儿就遇见了。”

“有福不去享,上赶着来找苦吃,你有病?”陆双楼骂道,迅速说道:“我在跟踪陈林,你别跟我一起。你去驻地到刑部衙门最近的那条路,要是有同僚过来,你想办法尽量把他们拖住,能拖多久拖多久。”

“我还没开始感动呢,你就给我安排要命的任务了。”黎肆抱怨,“你俩撕破脸了?”

陆双楼面罩冰雪,“现在还没有。”

“现在没有,那就是等会儿就有了?”黎肆下意识要抹把脸,摸到冷腻感才想起脸上是张人皮面具,他心里真没底也真有些急,“你一个人能行吗?你还有伤啊。”

“不然,直接等死?成败就在今日,你我都别掉链子。”陆双楼撩下话,抄小巷与他拉开距离。

黎肆停在原地,伞压到肩上慢慢地转。事到如今,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还能继续稳住陈林,只能硬碰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碰呗!

他转过三市口,继续沿着大街散步一般往前踏。

既然生死难料,不如先悠哉一把。

因着大雨,街上行人不多,宽敞得人与车皆可以随意走驰。

两辆马车直抵达内城西南的荟芳馆,从车上下来一群形容凄惨的中年男人和半大少年,像门房展露过身份后,便被殷勤迎进。

馆内一场辩议正好落下尾声,众士子瞧见一行人从旁过,纷纷扬首问道:“可是积玉书院的学友们到了?”

那边回答“是”,因路途辛劳,要先去后苑沐浴梳洗,没有多停留。

士子们深为理解,目送一行人离开,却不见熟悉的儒生。

“子回先生去接人,怎么也没有一道回来?”

正向馆丞汇报此事的门房听见,解释说:“子回先生在永定门遇到一位从稷州上京城伸冤的老翁,念其老迈而伸之以援手,跟着一起去应天门了,或许要下午些才能回来。”

“伸冤?”大家在生活中几乎都没听过这个词儿,新鲜无比,“不知这老翁有何冤屈,稷宣之路千里迢迢,身体扛得住么?”

馆丞道:“这就不知了,他们没说。”

“那就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再问问,我们还是继续辩义吧。”大家对文会的兴致更高。

馆丞便预备主持下一场,独立高台的裴明悯却拱手道:“在下想起一件事,需得快些赶去应天门,不能在此多留,所以这一场就不参加了。”

“裴兄怎地这就要走?”当即有数名士子站出来挽留,“裴兄博学多识,今日几场议题都有独到见解,发人深省,我等还想与您多多交流。若是事情不急,不若先派书童过去?”

裴明悯自怀中取出薄薄几张叠得极其齐整的旧纸,“正要向大家说明,我方才所提的见略,皆非出自于我,而是出自于这一封已经呈到陛

“什么?”不止挽留的那几人,全场所有士子包括馆丞在内都惊愕非常,让他们感到竟不是自创的学说。

裴明悯展开那几张卷了毛边儿的纸,高高举起,“先有此疏谏上,再有开捐,再有改税打头、于江南试行的新政。诸位若感兴趣,我便交予馆丞,张贴在馆内,供大家览阅。”

大家还是难以置信:“裴兄在开玩笑吧?原作者怎么可能不是你?”

“如果真不是你,那你为什么要在文会上提出来,和大家分享?”

裴明悯收回手臂,将纸疏拿到眼前。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说:“因为我想为写下这封谏疏的人证明,他的才学与见地不弱于任何人,他提出的观点是切实可行的,有希望改变现状的。只要让大家了解他,就很容易让大家再进一步地理解他、支持他。”

有人急问:“谁人有如此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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