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七十七(1/2)
第334章 七十七
深夜的野渡口万籁俱寂,月落运河,似覆一层冰雪。
绵长的河风吹动明月雪,跌到两岸疏繁错落的草木底下,不时惊起一二声虫鸣。
这声音落在王玡天耳中,十分聒噪。
他此行为求隐秘,只带了一个心腹,加上接头的和拿钱办事的船家,拢共四个人。对上不知道来了多少的漆吾卫,显然没有胜算。
更重要的一点,站在他面前的漆吾卫是皇帝的密卫,还是傅景书的下属?
他一心两用,不忘反思自己太过急躁,不该为了躲叔父而急着出门,应该在请走叔父之后,再好好准备布置一番。
——从稷州到宣京,走得太过顺利,令他不再像初出雁回时那样谨慎。
短暂的思考过后,王玡天变幻的脸色重归于镇静,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漆吾卫。
“你是?”
对方咧出一个笑,“别紧张啊,在下不是来寻王大人晦气的,而是,”
他拖长了声音,竖起拇指,再向身后一弯,“要送给王大人一个很重要的、错过就不会再有的机会。”
要磋商协谈?那就还不到绝地。王玡天抚了抚袍袖,沉声道:“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对方很随意:“你问。”
“莫弃争在哪里?”
“莫大人啊。”对方的笑容固定在最灿烂的那一瞬,露出尖利的犬牙,“他在好好地睡觉休息,准备明日能精神饱满地面圣,暂且还不知道王大人来过。”
面对明晃晃的威胁,王玡天沉默片刻,随之换船。
淮州府级别不高,官船不大,船上的客厅自然也有些狭窄。当中一套杉木桌椅,桌上什么都没有,靠里边儿坐着个戴方巾穿粗缯的老人,一手搭在桌沿上,一双眼望着进来的人,眼神幽深。
王玡天确信自己没见过此人,但对上视线的第一眼,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在他思索该把自己拿高一些还是放低一些的时候,老者率先开口:“王家的年轻人,你父亲可还好?”
“家父尚且康健有力。”王玡天说完,略带试探地拱手作揖,“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人和蔼道:“老朽姓张,字厌深。”
“原来是张公。”王玡天也露出一点笑意,“晚辈的叔父王正玄曾提起过,使团在雩关和北黎人谈判能有成果,就有赖于张公相助。”
张厌深却不是来同他谈交情的,说:“些许小谋,不提也罢。我在这里截你的人,并非刻意为难于你,只要你替老夫办一件事,今夜就权当你没有来过。”
“什么事?”
“很简单,我想见我的学生一面。”
“前辈的学生,不能轻易得见,需要在下帮忙。”王玡天说到这里,福至心灵:“可是羁押在刑部狱里的贺今行?”
张厌深合了合眼皮,下巴跟着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小贺大人如今明面上仍然留在刑部狱,暗地里已由陈林接手审问。外面站着的就是漆吾卫,你却不能靠他们接近,要我来想办法?”王玡天想笑,却状似感慨地叹气:“看来不管什么地方,都免不了有分歧啊。”
他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忽然就有了足够的底气,说:“我得考虑考虑。”
“考虑?”张厌深加重读音,搭在桌沿上的手擡起来摆了摆,“这件事由不得你。”
“凭什么?”王玡天走近一步,拉开椅子坐下,和对坐的老者视线平齐。
“就凭我出现在这里?”他以臂肘按桌,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我甚至没有见到莫弃争,他也没有看见我。就算捅上天听又怎样?大不了我承认我是想找莫弃争打听江南路的情况。可你们呢,暗中勾结、欺瞒陛下、私拦地方官,条条都踩在逆鳞上,你敢捅上去么?”
深陷在岁月褶痕中的苍黄眼珠与正富力量锋利无比的狭长眼眸相对,一个古井无波,一个杀机毕露。
半晌,张厌深收回手放到桌底下的膝盖上,依然靠着椅子,“王大公子果然是个赌徒,不见棺材不下泪。”
王玡天看着他从容的神态,舌尖顶了顶腮帮,唇线抿紧。
张厌深继续道:“我也可以跟你赌一把,反正我是无本万利。而你,等你意识到你没有选择的时候,你需要替我办的事可就不止这一件了。”
“诈我?我可不是三岁小孩。”王玡天抻直身,面无表情:“既然张先生这么自信,好啊,赌就赌。”
“那咱们拭目以待。”张厌深颔首,温和道:“最多一日便能见分晓,我就不为难你,你可以回去了。”
王玡天扯出个无声的冷笑,拂袖而去。
守在门外的漆吾卫送他回他自己的船,看着船开走,再回到舱室。
“就这么放他回去?”
张厌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正捧在手里感受水温,闻言道:“你不赞成,是怕他转头就向皇帝告发,他在这里遇到了漆吾卫?还是怕他向傅景书通风报信,你背着陈林跟我有往来?”
“我奉陛下之命来接莫弃争,确保他进京后第一时间面圣,有什么好怕的,只是想尽可能避免意外罢了。”
张厌深便笑了:“陆小子,你可有十分想要的东西?”
问题一进耳,陆双楼心底就闪过两个答案,而后抱着刀,冷漠道:“为什么问这个?”
张厌深说:“人的心和脑子,都是很复杂的东西。心里要得越多,脑子里算计得就越多,往往会催生出一种‘吾为棋手、尔为棋子’的自负。尤其身在高位的人,更是习惯翻手云覆手雨,苍生万物皆为刍狗。”
陆双楼:“像你这样?”
张厌深被呛了一句,也不恼,甚至颔首赞同:“对,我是这样的人。王玡天也是这样的人,他还过分一点,把他自己视为无往不利的赌徒。所以当我们露给他一个把柄的时候,他绝不会直接拱手让于人。而是会再三思索这个把柄是不是诱饵,然后握在手里,等到对他最有利的时候再抛出来,物尽其用。”
“自负只会带来失败。”陆双楼深有体会。
“唔,你说得也没错。”张厌深还是喜欢顺着这些孩子的话说,“如今我强拉王玡天下注,要防他临阵撤筹码,倒向利益更丰厚的那一边,就要先断了他所有的后路。光靠心理上的博弈确实不够,但我的安排也不便与你细说。你只管带莫弃争进宫复命,最迟明晚,就会有人来联络你。”
陆双楼:“我一直以为张先生不是不择手段之人,否则今行不会拜你为师。”
张厌深有些惊讶,慢慢喝完那杯热茶,才起身问他:“什么是原则?什么是底线?”
陆双楼眉头紧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张厌深便揣起双手,从他面前走过,出舱去。
陆双楼落后几步,眼神阴鸷,“你要是敢耍我,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张厌深听了,却毫无惧怕,反而开怀大笑。下船上了岸,才转过身来说:“你有这份心,我那学生知道,会领情的。”
“你——”陆双楼一把攥住刀鞘,但到底没有拔刀。
张厌深沿着岸上小路踽踽独行,清冷月光披在肩上,他兴之所至,随口放声吟诵。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陆双楼读书时,更喜欢那位认为人性本恶的荀夫子,对孟夫子除了他的母亲之外并无太多感触。
眼看老人走到小路岔口,与戴着兜帽提灯等候在那里的人相遇。他知道那顶兜帽底下是贺冬,很安全,便回头命下属继续行船。
渡船回到泊桥渡,车夫尚在马车上打盹儿,被叫醒后连连告罪。
王玡天没有迁怒对方,只吩咐立刻回京。坐到车上,马跑起来,他挂好车帘,夜风汹涌扑面,才取出折扇展开,将双面画绸包裹的细长扇骨一根一根地抽出来,以三指捏在风里,不紧不慢地折断。
“咔嚓”的声音很轻,就像狂风刮过森林,无意间摧折了几棵不起眼的小树。
心腹坐在对面,面色凝重,虽然心急如焚,但仍恪守规矩没有打扰自家公子。
九根扇骨全折,画扇成了有皮无骨的残次品,王玡天终于开口:“你回去之后,立刻找个信得过的机灵人,去盯着贺冬。”
“贺今行那个亲信?”心腹查过这个人,在城东有家医馆,何时开门坐馆何时关门打烊毫无规律,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晏永贞赴死之前将儿子性命托付给他,若不是极为信任他,就是极为信任他背后的贺今行。他们之间,肯定还有更深层的联系。”王玡天神色不明,叮嘱:“傅景书那边肯定也下了眼线,不要让他们发觉。”
“明白。”心腹说:“若不是顾忌着傅二小姐那边的人,属下早就将此人查得明明白白。可咱们尊重她们,她们却多有隐瞒,连漆吾卫要拦截莫弃争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提前知会一二。”
王玡天倒是不在乎,“我也没有告诉她,我要让莫弃争进京啊。”
“这?”心腹一直以为是他和傅景书协商出来的计策,有些惊讶,随即说:“公子这么做,想必自有您的理由。”
王玡天在家里一直说一不二,家里人从不置喙,他也向来适应自如,此刻却忽然感觉到焦躁——这些信任与盲从,都尽数化作压力,压到他头上。他想起今晚对峙过的老者,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
他探出窗,星月消沉,前路不明,尽头卧伏着一座黑魆魆的庞然巨物。
就要到京城了。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甩下车帘说:“算了,这件事我另外安排,你就别进城了。我有几句话,你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雁回。记住,一定要亲口告诉我爹,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是!”心腹感觉到任务的重要性,精神集中,立刻附耳上去。
距永定门还有百余丈,马车略作停留,放下一个人。
很快晨钟骤响,城门打开,两名骑手便护着马车长驱直入,沿着玄武大街一路向北穿过大半个京城,直达应天门前的广场。
陆双楼下马,敲了敲马车外壁,“莫大人,前方就是皇城,您准备准备觐见吧?”
车厢里一阵窸窸窣窣。莫弃争此时才换上新官袍,但仍难免褶皱,下了车,便板着脸整理衣冠。
陆双楼耐心等待,并再次道歉:“莫大人见谅,在下也是奉皇命行事,听闻莫大人性格刚直,怕直接找上您会和您起冲突误事,所以才下了点儿迷药。”
莫弃争瞥他一眼,“怕冲突误事,为何不到了这里再叫醒我,而要在泊桥渡?”
陆双楼答:“一来,是为了方便只带您一人,免得您那些下属认为您失踪而报官。二来,到泊桥渡上了岸,就进了自己人的地盘,有些安全保障,不怕其他人来拦截。”
莫弃争皱起眉头,但看他态度良好,也不欲和鹰犬计较,“走吧。”
陆双楼向下属交代了几句,便亲自领着莫弃争进宫。
紫气东来,万丈朝晖洒在偌大的宫城。吞兽脊上、琉璃瓦上、书着“抱朴殿”三字的匾额上尽皆金光点点,此起彼伏地闪耀着,好似无数金鳞乍现。
莫弃争独自踏进抱朴殿正殿。
殿里不似殿外,灯烛半灭,皇帝就站在御座前,金身蒙晦,被一股信灵香环绕,清幽之余略有几分诡谲。
“臣,江南路淮州知州莫问,参见陛下。”然而莫弃争不信神鬼,依礼三拜九叩,恭祝万岁。
明德帝刚做完早课,一身冷汗尚未清理,擡手道“平身”,“朕听说过你,也记得你是先帝朝末年的进士,外放后再没有进过京。今日算是你和朕第一次见面?”
莫弃争起身,拱手道:“陛下承天顺命,臣瞻仰过先帝,便如瞻仰过陛下。”
地方上来的臣子视自己与先帝等同,明德帝被取悦了,和蔼道:“你如此着急地想要述职来见朕,所为何事?”
“臣在一个月前,曾向御史台投过一封参劾。但事后听说,通政司也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劾本……”莫弃争将草稿丢失、被迫立刻上本参奏的始末全部道来,只隐去了杨语咸找上自己的那一茬,“事后臣在淮州府衙内暗中查证,已抓到盗窃臣草稿之人。乃府上衙役,受巨额钱财诱惑而犯下大错,臣已按律严惩。只是,指使衙役行事的上家极为狡猾,臣还未追查到踪迹。”
明德帝微微颔首:“此事朕知晓,也是因为这件事,才让人去接你。”
莫弃争:“陛下既然知晓,敢问可有命人查清真相?”
明德帝转向别处的目光重新凝聚,聚焦于前者身上,嘴角下抑,显然不愿多谈。
莫弃争没有意识到或者无视了这一点,继续道:“陛下,臣参劾许轻名许大人,盖因江南政事之分歧,绝无一己之私由。因此,臣不能忍受有人借此搅弄是非,扭曲臣的本意;更不能忍受有人意图插手江南政务,坏我一方清平。”
“许大人当臣是完全不懂变通的木头,拿臣的参劾做文章的大人物当臣是可随意欺瞒摆弄的傻子,臣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需要谁去争辩证明。是非黑白,臣这双眼睛看得清楚,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臣也相信陛下慧眼如炬远甚于臣,不会让奸佞得逞,忠臣受冤。”
“你这话,”明德帝阴恻恻地看着他,“说的是劾本被偷的事么?”
莫弃争不卑不亢地回答:“臣此前并没有想这么多,来朝圣也是为了亲口向陛下阐明臣在参劾一事上的态度。但臣进入京畿之后,发现它们是一件事。”莫弃争从怀中拿出两本奏章,“许大人托臣替他呈给陛下。”
明德帝动了动手指,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顺喜赶忙将奏本拿来给他,然后快步去吩咐小内侍点灯。
殿内光线很快明亮许多,皇帝一目十行地看奏折,看了几页,忽地意味深长道:“人人都说,你莫弃争和许轻名极其不对付,恨不能取而代之。今日一看,明明站的同一个立场嘛。”
莫弃争立刻重申:“陛下,臣绝不是全盘赞成许轻名。臣对他的参劾皆有理有据,他罔顾国策,偏袒商户,还暗中入股商行与民争利,有才干却无仁心……”
明德帝打断他:“江南路的付出,朕心里明白,也没有忘记过。至于许轻名,他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莫弃争一边眉骨狠狠跳了一下,还欲辩驳,就听皇帝“啪”地合上奏本,递给顺喜,然后面朝他,无形地将他要说的话压了下去。
大太悄悄觑了眼皇帝的脸色,才把奏本都收下去,心中颇有些好奇许轻名写的什么,竟让陛下心情好转了两分。
明德帝:“你既然一心为江南百姓着想,那就专注你们江南正在推行的新政,不要掺和进别的事里。否则只会深陷泥淖,得不偿失。”
莫弃争固执道:“陛下,根本不正,枝叶如何能茁壮生长?”
明德帝有些不耐烦了,“从朝廷到地方各路州,几万名官员,难道都要来关注一件事情?朕安排你们出任地方官,就是希望你们能保住枝叶,根本正与不正,还不需要你们来操心。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莫弃争。整个大宣除了朕,没有缺谁不可的说法!”
莫弃争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请陛下恕臣不能茍同。家事国事天下事,天下人人人皆可操心。若陛下不需要您的子民操心国事,那又何必教许多儿郎都读圣贤书?”
“岂有此理!”明德帝一指莫弃争,状似发怒,顺喜及时出现:“陛下,陆尚书携要事求见。”
明德帝一顿,怒意滞消,转而眉头拧死,“他来干什么?”
“奴婢不知,但眼瞧着陆大人还带了好些册子,恐怕是真有正事。”顺喜趁机上前搀扶,并劝道:“陛下您站了有一会儿了,坐下歇歇吧?”
同时,不忘使眼色暗示莫弃争说些“请陛下息怒”的软话。
莫弃争干巴巴地说:“陛下息怒。”
“一个个都不让朕省心。”明德帝撑着御座扶手,捏了捏鼻梁,随口打发他:“罢了,你且先下去好好歇两天,朕把当前这摊子烂事料理妥当了,再传你来好好说一说江南。”
莫弃争疑心这话的真假,但陆尚书就在外头等着觐见,且很可能和舞弊案或者蓄奴案相关,便恭顺地告退。
明德帝缓缓坐下,眼角余光里,莫弃争打直的背影走远,陆潜辛抱着几本册子、脊背微弯的身影出现。
他低声吩咐顺喜:“去把王玡天给朕叫来,等陆潜辛一走,朕要立刻见到他。”
顺喜神情一凛,“奴婢这就去安排。”
“让何萍去。”
“……是。”
顺喜与陆潜辛错身而过,避开了其他内侍,把何萍支到大殿后廊说事,且特地嘱咐后者走东华门,不要撞上刚离开的莫弃争。说完,便匆匆赶回前殿。
何萍打算直接从后门离开,房梁上突然跳下个人来,叫他一声“何公公”,把他吓一跳。
“可是陛下召见我?”陆双楼自带莫弃争进宫之后,就一直等在这里。他没发现有同僚当值,说明皇帝有传问自己的打算,不能随意离开。
“陆尚书来了,陆……”何萍念到这个相同的姓氏,莫名打了个哽,“您得再等等。”
“陆潜辛啊。”陆双楼没有解释地低叹,又问:“那你这是去?”
何萍没有隐瞒:“陛下命我去传唤王玡天王大人,时间紧,就不与您多说了。”
“哦,好。”陆双楼点点头,只当是莫弃争那本参劾之故——盗窃劾本草稿送到通政司的人,恐怕就是王玡天。
他厌恶此人,又想到陆潜辛,更加难忍恨意。随即再度攀上房梁,如猫一般在梁木上轻巧腾挪,直到前后殿交界之处。负责在抱朴殿当值过的漆吾卫都知道,这里有道专门留出的缝隙,只要移开作为遮挡的石兽,就可以窥向前后任一殿。
只见陆潜辛跪在殿中,双手捧着几本簇新的卷宗一类的东西举过头顶,“臣带了几本账册,请陛下亲躬审阅。”
账册?
“什么账,这么多?”明德帝看着摆到御案上摞叠起来差不多有半指厚的册子,问出了陆双楼心中的疑惑。
陆潜辛平静回答:“陛下看过便知。”
明德帝沉吟斟酌片刻,翻开扉页,看了几条目录,便登时沉下脸,“你们是打着配合来的?”
“臣为此准备多年,从未假手于人,不知陛下说的‘你们’是指?”陆潜辛面露疑惑,拱手道:“还请陛下明示。”
明德帝盯着他,眼底尽是狐疑,“朕刚起了敲打王氏的心思,你就送这么一堆账来。一前一后不差分毫,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陆潜辛一惊,思索半晌,“臣斗胆,不知王氏还犯了何事?”
明德帝见状,转念一想,正是因为时间上没有任何间隔,所以没有人可以通风报信,或许当真只是巧合。便说:“取朕的叆叇,再取一盏灯来。”
他决意看过账册,再考虑怎么处置。左右是在抱朴殿,无需担心风言风语的传出去不好控制。
顺喜遵命,举着琉璃灯在御侧为陛下照明。他举了小半个时辰,哪怕没有刻意偷看,仅是不小心瞥到几个词汇与数目,都一阵心惊肉跳。
这王总督,胆子也忒大了些!
陆潜辛一直跪在原地,看着皇帝越翻越快就要将账册翻尽,适时开口道:“王喻玄视松江田地为私产,暗改鱼鳞册,谎报税收,截留贡物,已长达十八年。陛下从前放任,是因为松江偏远苦寒却兼有沃土,需要王氏这样的地头蛇代您掌控,北方军也有赖于他暗中的供养。可如今的雁回王氏恃宠自重,把持松江路,已无异于藩邦。卧榻之侧有如此大逆不道之贼,陛下还能继续安睡么?”
“陆大人慎言!”顺喜手一抖,低声叫道,几乎不敢去看皇帝的反应。
猫在梁上的陆双楼亦是惊讶地挑起双眼,不解地看向陆潜辛。
他已许久不曾正眼看他这生而不养的贼爹,这会儿才发现对方未至知天命之年,已有风烛残年的老态,就连说出的话都带着沉沉死气:“王喻玄在松江路如此行径,他儿子王玡天在稷州也不遑多让。陛下,您能容忍王氏在一地占山为王,还能容忍他们将南北粮仓握于一姓之手么?”
顺喜闭了闭眼,随即高度打起精神,注意着陛下的状态,预备随时喊人——做奴婢的生怕主子又被气出好歹来。
明德帝却并未像他所害怕的那样怒气冲天,神态动作包括语气都没有太大变化,甚至可以称得上冷静地向陆潜辛呵斥了一句:“放肆。”
后者不惧,纳头便拜,“臣有罪,辜负了陛下恩典。”
明德帝把最后一本账册摞好,大掌放上去按住,然后拍了又拍,“你和王氏,一定要如此不死不休?”
陆潜辛擡头答:“日出虞渊,亦不能改。”
明德帝再次拍了拍账册,似在权衡。忽地转脸向身边内侍,把人吓一跳,却只是问,“王玡天到哪儿了?”
顺喜提着一口气还没落下,忙道:“奴婢这就去看看。”
快步出得大殿,何萍已回到廊下候命,王玡天负手站在殿门前,朝他拱手客气地称了一声“大总管”。
顺喜侧身避过,只道:“王大人,陛下叫您进去。”
王玡天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撚了撚指腹,按下心中疑窦,随其面圣。
此时已过巳正,阳光大盛,从抱朴殿两侧大开的窗扇倾泻进殿中,将两边还在燃烧的灯烛压成几抹跃动的橘黄。两个小内侍拿着金剪将烛火依次剪灭,行走与动作悄无声息。陆潜辛跪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穿的红色官袍便也显得有些黯淡。
前殿最深处的御座,皇帝大马金刀地坐着,指尖把玩着那枚黄金浇筑的铜钱。御座两侧各一盏落地灯树还未熄灭,将钱币照耀出它本身就具有的颜色。
“陆潜辛参你王氏,”未等王玡天行拜礼,明德帝伸出手先指着陆潜辛,然后平移向他,不带任何感情地复述:“在松江兼田并地十万亩,雁回农户七千,无不佃于你家。嫡支各房各脉连带姻亲蓄养奴仆,更是不计其数,骄奢淫逸甚于朕这宫中。”
王玡天规规矩矩地叠掌、跪下、叩首,参见陛下。直起身后,才说:“三人成虎,陛下何处听得这些不入流的谣言?”
明德帝囫囵笑了声,“朕早就听说过,整个北地,人人皆知你家在松江路是土皇帝,知雁回王而不知嬴宣。”
王玡天面容凝肃,语速很慢,咬字尤为清晰:“陛下若厌弃臣,要杀臣,何须用此等诛心之语。若无陛下托举,臣绝无今日地位。臣万死难以报答,又怎会生出二心?”
陆潜辛偏头看向他。
明德帝摩挲着铜钱,也指他道:“别来跟朕玩这一套,你王玡天不是孟若愚,能舍得在大殿上自尽?朕确实对你寄予厚望,将稷州这样举足轻重的位置交给你,可你在稷州都搞了些什么名堂,嗯?”
王玡天顶着皇帝阴沉的目光,全身上下都渗出冷汗,攥成拳的四指一再用力,修剪得混圆的指甲也带来些许痛感。他摸不准皇帝是在诈自己还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下意识看向身旁,和陆潜辛对上视线。
后者微微一笑。
老匹夫。
王玡天在心里骂了一句,幸好他昨晚回到京城就在反复思考自己的破绽,自然也想到了稷州那些田地,对此不算毫无准备。
他向上首再一拜,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回陛下的话,臣在稷州确有些田地,但那些并不是从农户手里索买的良田,而是臣在任期间组织人手新垦出的无主荒地。臣本欲在陛下万寿时,将其作为寿礼献给陛下、充入皇庄,但田地开垦以及初期所用青苗肥料等等耗费,皆由臣以自身名义向稷州及周边士族乡绅筹集借款,并未动用本家分毫的钱粮。欠债尚未彻底结清,臣便不能及时向陛下禀告,望陛下恕罪。”
明德帝听笑了:“你竟有如此心意?”
王玡天答:“臣领受皇恩,报答陛下乃是臣应尽的本分。”语气已然流畅许多。
陆潜辛夸赞道:“王大人临机应变,厉害。”
“不及陆大人处心积虑。”王玡天冷冷回道。
明德帝没有阻止他二人唇枪舌剑相向,待他们说完才说:“朕今日要是不问,恐怕到羽化都等不到你献礼吧?”
王玡天:“陛下言笑了,按照契约,到今年秋收之后,便能了结所有债务。”
陆潜辛:“王大人说的什么契约,可否拿出来一观?”
王玡天:“为方便臣留在稷州的人对账勾销,契约与账册也都存在了那边。陛下若是要看,臣立刻传书过去,让他们送进京来。”
“行了。”明德帝将铜钱扣在掌心,“稷州的事姑且算你过关,松江的事你又有什么说辞?”
王玡天低下头颅,叩上手背,“臣离开松江已久,不知故地现状。但臣相信自己的父亲,臣一家都誓死效忠陛下,绝不会做出悖逆之事。”
陆潜辛感到好笑:“王大人三言两语,倒把自己摘得挺清。”
王玡天维持着磕头的姿势,沉默不语。
明德帝一手撑上御案边沿,身体前倾,看着陆潜辛说:“仅凭你一面之词,再加几本新抄录的账册,就给王氏定罪,他们未免要埋怨朕不通人情不讲法理。”
见后者没有反对,他便转向另一边,“王玡天,你说你不知松江情况,那朕只能即刻着人去传召你爹进京述职。到时候,再让他亲自给朕解释。”
王玡天说不得一个“不”字,只能应道:“但凭陛下安排。”
陆潜辛却问:“陛下,您何时变得如此仁慈?”
“你急什么?朕还没说完。”明德帝站起身,扬声喊道:“陆双楼。”
被点名的漆吾卫跳下房梁,跃进敞开的大窗落到殿中,单膝跪地,“属下在。”
明德帝淡淡道:“你看着王玡天,在王喻玄进京之前,不能向松江传半个字,也不能让王正玄听到半点风声。”
“是。”陆双楼抱拳侧目。
王玡天也正盯着他,眼中惊异之色尚未完全掩去,随即压下长眉,射向他的眼神如淬了毒的刀。
又见面了,陆双楼嘴唇无声开合,勾起一点得意的笑。心下却有些惊讶,劾本的事就不提了?
“既然都没有异议,那这事儿暂且就这么着,都回自己的衙门去做事罢。”明德帝果然没有再提其他的事,挥退他们,把两个熄灯的小内侍叫到跟前,“你二人可识得字?”
内侍们两股战战,硬着头皮回答:“只识得自己的名字。”
顺喜脸色一变,低声道:“陛下,奴婢这就让人把他们舌头都割了。”
明德帝没有发话。
小内侍当即跪下磕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太吵了。”明德帝擡掌向外挥了挥。
顺喜无声一叹,唤人来将他们拖下去,交给常谨处理。
刚刚告退的三人还能听到些许动静,走出抱朴殿,陆潜辛低声慨叹:“命不好啊,偏偏轮到他们在今日当值,又被叫进殿内做事。”
他身子一歪,把头伸到自己儿子旁边问:“你就不觉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陆双楼冷笑一声,“我只在意你什么时候去死。”
哪怕他亲眼看到陆潜辛为了报复陆氏与王氏所做的一切,也不能动摇他分毫。因为筹谋再久,再盛大的复仇,都不能让他娘活过来。他袖中的飞镖滑到手里,他捏紧了,又慢慢放松。
陆潜辛也笑:“那我回来这么久了,你怎么不动手?”
“你该死,但还不配我赔上我娘留给我的命。”陆双楼不着痕迹地将飞镖藏回袖中。他会等到一个好时机,亲手杀了他,再全身而退。
“长大了。”陆潜辛颇有些欣慰,情不自禁地擡起手想要拍拍儿子的肩膀,手到半空才回过神来,生生停住。
这对父子再无话说。走过端门,当爹的便一转方向,往政事堂去了。
陆双楼随王玡天出了应天门,到飞还楼找到他的下属们,当着王大公子的面,让大家对他进行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轮流盯守。
新任务分派完,他轮第一岗,其他人都先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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