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七十七(2/2)
王玡天全程面无表情,“原来张厌深的后招,就是和你爹一起算计我们王氏。”
“是又如何?”陆双楼一句话就让对方差点咬牙切齿,觉得好玩极了,再一转话锋:“不是又如何?”
“激将法对我可没用。”王玡天恢复了平静,说:“既然你也不清楚,那你就去问张厌深,他到底要让我干什么?我答应他了,他又能帮上我什么?”
陆双楼:“啊,你还想谈条件?”
“不然鱼死网破?”王玡天撩下一句话,不管对方作何反应,径自先行徒步走回了工部衙门。
他明白皇帝今日轻轻放下的原因,除了那份他不得不献上的“寿礼”,还有正在修建的长生观。这件事上绝不能出纰漏,他得盯紧些,让贺今行应承的佛像也该提上日程了。
一想到贺今行,他便觉得有团乱麻在自己眼前,至今没能找出那根能厘清所有的线头。
——张厌深昨夜才放了话,今早陆潜辛就进宫参劾他王氏,姓陆的和他家确有深仇大恨,可卡着这么精准的时间,傻子也能看出肯定和张厌深有关系。张厌深肯定也不只是要见贺今行,对,他应该是想把人救出来。
可他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救人?贺今行固然还有一重长安郡主的身份,但殷侯已逝,这个身份显然不复从前的价值。
还有陆双楼,身为漆吾卫却不能接近刑部狱,是陈林在防备他,还是他在忌惮陈林?他对陈林和傅景书的关系是否有所发觉?就算如此,他也要冒着风险替张厌深办事,为的得是多大的利益?
“不对……”王玡天敲打着座下圈椅的扶手,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喃喃道:“漆吾卫都能分裂站队……”
这世道和早些年真不一样了。
他开口想要叫人,接着才想起几个得用的心腹都被他早早派出去做事了。既是大幸,也导致他现在行动极为不便,直到散值,也没找到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消息传出去的办法。
哪怕漆吾卫没有再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但他心知肚明,在他难以发觉的地方必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是以晚上一回府,他就吩咐管家这几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亲自取了琴,对夜而弹。
恰逢雨落空庭,嘈嘈切切的琴声仿若湍流,从屋檐顶上奔流至假山湖石,打着旋儿地湮没于沟闸。
几曲弹罢,兴尽了,在旁等候多时的侍女才行礼出声:“公子,奴婢明日想请假出去一趟。”
王玡天眸光一凝,“居匣又约你了?”
“是。”侍女咬唇应道。她们每一旬都会约见一两次,时间基本由对方定。
“入秋天凉,出去逛一逛散散心也好。”王玡天不再看琴,回房拿出一只螺钿漆盒,盒子里是几支钗环步摇之类的首饰,他随手拣出一支,招手示意跟进来的侍女再贴近些。
侍女照做,屏住呼吸。
王玡天俯下身,将钗放到她手中,在她耳边轻声说:“替我将这支珠钗带给居匣,你再挑两支,剩下的给其他妮子分了。”
侍女握住珠钗,掐了下自己的手心,说:“好。”
翌日辰时,侍女乘车出府,一路晃悠到春波湖。
秋日澄湖风和景秀,她独自下车走到湖岸边,拿出那支珠钗对着阳光看了半晌,突然一扬手臂,将其掷向湖中。
不远处紧跟着飞出一只长柄网兜,将飞到半空往下落的珠钗兜住,带了回来。
侍女一惊,立刻看向源头。
陆双楼将网兜还给旁边垂钓的老头儿,捏着那支钗走到侍女面前,不解道:“挺漂亮的一支钗,姑娘为何要把它扔掉?”
“关你什么事?”侍女大怒,伸手抓钗,“把它还给我!”
陆双楼侧身退后两步,对方会些拳脚,但在他眼里完全不够看。他闪躲之余,还能不紧不慢地弄清珠钗关窍,将其拆开。钗头钗腹中空,却是什么都没有。
他也不高兴了,停下来蹙眉道:“我眼看着你们公子把这支钗交到你手上,难道不是给你的?”
“你!”侍女气得满脸通红,仍不忘藏匿自己的心思,“你是何方贼子,竟敢窥伺我家公子!”
“我没有恶意,只希望姑娘能告诉我,这支钗到底是给谁的?”陆双楼把珠钗复原,仔细看了看花纹材质,“你若不肯说,我只能拿着这支钗去找你家公子。就说,姑娘往湖里扔珠钗恰好被我看到,我觉得可惜,特地捡回来物归原主。”
侍女:“我没有要扔。”
“你到底有没有想把它扔掉,就让你家公子来评判吧,在下正好认得去工部衙门的路。”陆双楼转身要走。
“你等等!”侍女叫住他,对峙片刻,头一偏,不甘不愿地说:“是给居匣的。”
“这位居匣姑娘又是?”
“她原也是公子身边的婢女,后来公子将她送给了忠义侯。”
“哦,忠义侯。”陆双楼点了点头,信息传递未必要确切的言语,一样特定的物件也可以表达特定的意思。他没有再多问,拈起珠钗尾尖,把钗头递向对方,“既是赠人的礼物,姑娘还是送到为好。”
侍女夺过钗子,恶狠狠地剜他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陆双楼摸摸鼻子,和在另一边踩点的下属汇合。他已拿到此行最重要的消息,懒得跟着两个姑娘游玩春波湖,便把这里丢给下属,就近回紫衣巷补觉。
他两夜没休息过,闭着眼摸锁开门的时候,无比想念这会儿相当于放长假的黎肆;一跨进门,却倏地睁开双眼,睡意全无。
“是我。”一道清越的声音比他的刀快一步。
紧接着,裴明悯出现在他视野里,身后还跟着个一身短褐的男人。
陆双楼收刀回鞘,不虞道:“裴小君子什么时候也学会不请自入了?还带着其他人。”
裴明悯向他拱手作揖,“抱歉,我怕在巷子里等你太显眼,所以就翻墙进来了。他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人,没他帮忙我翻不进来。”
陆双楼阖上大门,按了按有些钝痛的太阳xue,无奈道:“所以你又有什么事?”
裴明悯便直接问:“黎肆在哪里?”
刚刚还在陆双楼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找他干什么?”
裴明悯再问:“不知他是否愿意脱离漆吾卫?”
然后解释:“我需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京城,这就与你们送我回稷州的说辞相悖。所以我想,如果他愿意脱离漆吾卫,就当我杀了他,让他死遁到稷州去。我会请我父亲给他安排全新的身份,以及足够富贵余生的田宅与银两。”
“他要是不愿意或者不能走,那就挨一刀,作为他没能阻拦我的证明,保住身份和性命。我这些时日所欠的人情,来日再还。”
陆双楼听明白了,攒眉道:“就没有让他‘完成’任务全须全尾回来的选择?”
“我很抱歉,没有。”裴明悯面露歉意,语气却很冷静:“当然,你们也可以向陛下坦诚,彻底与我对立,或许有几分将功折罪的机会。但晏永贞自首之后,我认为这条路已是死路。”
“好,真有你的,敢耍我们。”陆双楼脸颊抽动了一下,拇指摩挲着刀柄,恼怒之外仍是极其不解:“你已经得知舞弊案的真相,你要的证词我也帮你拿到了,为什么还要在京城纠缠不休?”
他忙得不可开交,不耐烦再去解决额外的不必要的麻烦。
“我是想求一个真相,也心甘情愿为今行奔波,但这些都不是我来到京城的最终目的。”裴明悯站在屋檐下,斜阳暖照裁过他的长衫下摆,说出的话一字一句滚落进光阴,“我是稷州裴氏的子孙,我的祖父、母亲和父亲对我给予厚望,我这一生都应该站在光明之中,不能有一事茍且。退缩是罪,怯懦也是。”
“所以,我不能悄无声息地来又去。”
陆双楼没话可说了,说不出转机的时候他不想浪费精力。半晌,他松口:“我得问问黎肆,让他自己选。”
裴明悯颔首道:“明日给我答案。”
他们约定好接头的地点与方式,陆双楼忍着万般不愿,还是给了对方一串街巷名字,“从这条路线进出城,到月底都是安全的。其他地方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要是被我的同僚发现你们的行踪,我只能袖手旁观。”
“多谢。”裴明悯承情,回报给他一个银号地址。
陆双楼潦草地应“好”,送走不速之客,闷了几颗药倒头就睡。
近日事情太多,让他一气做了好几段梦,醒来还不到傍晚,有时间出去吃顿饭再到王玡天府上换岗。
西斜的日头正好,街头巷尾洋溢着平凡的热闹,面馆紧邻茶肆,三五成群地聚集着一帮闲人谈天说地、指点江山。
面馆的角落里,风尘仆仆的青年人接连要了六碗臊子面,听大家从蓄奴案说到舞弊案,从通政司的小贺大人说到刑部衙门的贺尚书。
这两个姓贺的官员都是他的亲人。
然而他抄山野近道赶了六天的路,疲乏麻木,骤闻噩耗,竟像是听路人故事一般,什么想法都没有。
待他填饱肚子,付了钱,解了马,来到贺府,看到大门上被贴了封条,才想起他的大伯父贺鸿锦已经被捕入狱。
封条上盖着大理寺和兵部的印。
贺长期撩起衣摆抹了把脸,取下遮阳又遮雨的斗笠挂到门口石狮子头上,牵着马转身走了。夕阳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成扁扁两条,逶迤出长巷,骑手忽地跨上马,拍马飞奔起来。
酉正,盛环颂下衙回府,就听门房说有一位叫贺长期的边将求见老爷,正在花厅等候。
他一听,赶紧去花厅,“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休探亲假回稷州,这会儿假都结束了,该回西北了啊。”
贺长期嘴里发干,哑声道:“消息我都听说了,不来这一趟,我这一辈子都亏心。”
这个理由不出盛环颂所料,他先给这年轻人续了杯茶,才说:“我理解你,但你兄弟和你伯父这两件事,哪一件都跟你没关系。你来不来,都改变不了局势,也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我知道。”贺长期说。他身为武将,一贯的原则就是不能过多掺和文官场上的事,可是,“我想见一见他们,自己没法子,所以才来求盛大人。”
盛环颂看着他的神情,就想起殷侯,心里也升起几分苦涩,叹道:“刑部狱暂且插不了手,大理寺那边,我可以替你想想办法。”
贺长期抱拳道:“大恩不言谢。”
“咱们兵部和三军息息相关,守望相助是应该的。我还得去见相爷,你就先在我这里歇一会儿。”盛环颂拍拍他的肩膀,将人安置好,换身寻常衣裳,便又从角门出府。一路避人耳目,进了崔相府。
相府下人都识得他,他到相府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不需要人引路,只问了相爷在哪儿,便提着灯独自找过去。
今夜月黑风高,秋意纵横,院子里怪有些冷清。崔连壁独自坐在廊下乘凉,手头就一把蒲扇,也不知能赏些什么。
盛环颂踮脚走到他背后,轻轻戳了他一下。
崔连壁吓一跳,回头看见是他,气不打一处来,骂他净不干人事儿。
盛环颂笑着赔不是,坐到他对面的栏杆上,问:“堂官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崔连壁叹了口气,幽幽道:“今儿上午,陆潜辛把王喻玄父子在松江路和稷州兼田的事捅到了御前。”
盛环颂惊得张大嘴,忘了方才想说什么,急问:“陛下什么反应?我这一天怎么没听到半点风声?”
崔连壁摇头道:“陛下自降罪己诏之后,认为杀生不祥,宫里就不再怎么见血。今日却杀了两个在场的内侍,把消息压得死死的。”
“如此处置,岂不是不打算重惩?”盛环颂顿时有些失望,“我还以为王氏父子出事,贺今行那边能有些转机。”
崔连壁:“不好说啊,陛下传召王喻玄进京陛见,又让漆吾卫盯着王玡天,不准他给自家人透露半点消息。是拿是放,皆有可能。”
天意着实难测,盛环颂不由有些担忧:“那堂官你……”
“陆潜辛一从抱朴殿出来,就到政事堂把这件事告诉我,死了两个内侍都不忘说仔细,你说陛下知不知道?”
“该早些把他摁回甘中的。”盛环颂不喜道,“他铁了心要把您卷进去,您打算怎么办?”
“等你们那边有了眉目,我就进宫一趟吧。”崔连壁阖了阖眼,“贺今行下狱快一旬,坊间的流言都出了十几个版本,一直这么纵容着也不好,该有个了结。”
“好,我和老宋尽快。”盛环颂尽量配合他,说罢一件事,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哦对,贺长期来了,他想见一见他的亲人,我答应让他见贺鸿锦了。”
“到底是他的血亲,能送一程就让他送程;若能就此斩断亲缘,对他和西北军未尝不是件好事。不过,最好晚些让王义先知道,这老山猫憋着一口气,知道宣京接连出大事,还不知道要怎么做文章。”崔连壁深知,王义先不是殷侯,不会恪守界限、自我约束,能干出的疯事儿可不少。
盛环颂还有一重担心,“贺鸿锦这一出事,会不会牵连到他的几个兄弟,再牵连到贺长期?”
崔连壁心下想着王义先,有些烦躁,摇着扇子随意说:“殷侯才捐躯不久,陛下也有意扶持贺长期,怎么都不会波及到他。”
“既然如此,那下官尽快安排。”盛环颂得了准话,打算尽快回去告诉贺长期。
“等等。”崔连壁叫住他,问:“晏尘水怎么样了?”
盛环颂顿时面露讪笑,不好意思答话。
前日晏尘水上兵部衙门跟他对峙,结果急火攻心昏过去了,今儿中午他派人去看,人还是昏昏沉沉起不了身。
崔连壁按了按眉心,说:“到我库房挑些药材送过去,再想法子劝一劝。到底是晏永贞唯一的儿子,别他还没撒手,小的就先走了。”
盛环颂愁眉苦脸地答应了,自个儿去找管家开库房。
相府的收藏不算名贵,但胜在种类齐全,大量的药材堆放在一处,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一小把生龙骨过了称,全数倒进药臼里,由傅景书亲自握着药杵慢慢地捣捶。
她坐在窗下,窗台上摆着窈窕舒展的兰花,若窗框中再有一轮皎洁明月,便当得是一幅月下美人捣药图。
可惜此时没有月亮,更无人有心欣赏。
哪怕是王玡天,到这里一刻钟,光看着傅景书开方抓药碾药,也有几分不解:“你一点都不着急?”
傅景书盯着药臼,目光专注,“谁能比我兄长更重要?”
王玡天心下一哂,“我可听说,贺鸿锦家都被封了,被兵部翻了个底朝天。”
“由他们去吧,事情早些了结也好。”傅景书轻描淡写道:“接任刑部尚书的人选有现成的,譬如那个姓李的侍郎,比贺鸿锦蠢些,但也更听话。倒是御史台,得花些功夫。”
王玡天没理会她的暗示,只问:“那贺今行呢?”
“陈林会解决。”
“……好吧。”短暂的安静过后,王玡天试探道:“我想见一见贺今行。”
傅景书移眸向他,无声地问为什么。
王玡天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我又查了一遍他的户籍和履历,认为他的身份有些问题,得当面试探他一回才好确认。”
傅景书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半晌,她说:“不论结果如何,记得向我汇报。”
而后唤她来一名侍卫,吩咐对方去给陈林传信。
“此事就不必劳烦陈统领了吧?”王玡天沉眉,直白道:“我不喜欢被人盯着。”
“总得知会他一声,才好放你进去。”说话间,傅景书已将生龙骨全部捣碎。
最后一味药材齐全,明岄便推她出去煎药。
这也是逐客令,王玡天自然意会告辞,半点没提自己现在的处境,或者请对方出手相助。
看贺鸿锦的下场就知道,面对傅景书这样的人,绝不能露出弱点、居于弱势,否则只会被对方趁机吞吃殆尽、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再者,有一个要挟自己的“活爷”就已经够厌烦的了,他实在没兴趣再多一个。
从傅宅出来,登上不起眼的朴素马车,车里坐着一个黑衣人。王玡天毫不惊讶,待马车走出两条街,才开口:“明晚亥时,只能张厌深一个人去。”
“好,你可千万别耍心眼。”陆双楼报出一个人名,“是就这么关着他,还是让我去给他松松骨头,全看王大公子的选择。”
这人正是王玡天派去雁回的心腹,他当即色变,有一瞬间甚至想拔出藏在榻板底下的刀,砍了对方。但他很清楚,和一个漆吾卫近身肉搏,无异于找死。
陆双楼察觉到他的杀意,笑道:“别急啊,这是张厌深干的,不是我干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想杀人泄愤,也该找他去。”
王玡天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走着瞧。”
话虽如此,能与他爹最快联系上的一条线断掉,却让他难以抑制地感到焦躁,不得不耗费更多的精力来保持冷静。
好在翌日休沐,不需要上衙。王玡天在长生观泡了大半日,夜幕四合,老管家来请,主仆二人才去某家酒楼要了雅间吃饭。
酒菜用过半,有人敲门而入,正是张厌深。
老人穿着一件远山紫的窄袖圆领长袍,戴一方儒巾,袍子巾子都发旧发白,就像一位寻常的勤俭老儒。
“先生坐。”王玡天起身作请,双方入座,便开门见山:“为什么要阻拦我的人回雁回?”
张厌深温和地说:“你之前不是问我,我能帮到你什么,这就是我帮你的第一步。”
“帮我?”王玡天笑了:“先生这是好赖不分,害我也说成帮我?”
张厌深正色道:“我这是帮你效仿陆潜辛,大义灭亲,断尾求生,有何不对?”
王玡天一把将刚端起的酒杯掼到桌上,“笃”地一声,酒液洒满他的虎口,“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张厌深轻轻摇头,“你们王氏何止兼田并地,就连南来北往的商路都要全部掌控在手中。四年前,柳氏商行曾运送一批木炭到松江,试图开拓生意,却被你们王氏族人联通地方官府搅黄,吃了一回闷亏,从此不再过燕山。当年的柳氏尚且如此,遑论其他小商人?”
“皇帝之所以一直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多少原因在于北方军,你应该清楚。可你爹这几年对雩关的供给,也是多有推脱大不如前。”
“人心不足蛇吞象到如此地步,岂有好活之理?”
王玡天已不再惊讶他从何得知这些消息,面无表情地回应:“雩关用钱之巨,你根本不了解。没有国库拨饷,岂是哪一路能养得起的。我爹不是不想给,是给不起。”
张厌深不为所动:“是不想给还是给不起,没有区别。”
王玡天:“丧家之犬,和有家族荫蔽,就是最大的区别。”
“依老夫看,你和你的家族亲人并不像你说的这样啊。”张厌深说起一些传闻:“边军凯旋,王正玄办接风找你要钱,你不是没给么?王正玄还为此在酒席上向不少人吐过苦水,你也没阻止啊。”
王玡天垂下的眼皮上撩,卧在阴影里的眼珠子盖了一层灰,像雁回冬夜里层叠的坚冰。
对面的老人还在继续张口:“在朝为官,前有叔叔居高位,后有家族埋隐患,何时才能轮到你这个做侄儿的上位?”再顿了顿,“到我这个年纪,见过的欲望太多了,要财有聚财的办法,要名有扬名的办法。让当今这位陛下留下你不难,可你若还想继续上进,就只有抛家弃族这唯一的办法。”
王玡天从未考虑过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说法,他生来就是众星捧月的大公子,除了亲爹亲娘不把家里任何人放在眼中。但是,他舔了下嘴唇,相信自己的直觉:“你在诱导我。”
“可我没有诓骗你。”张厌深和蔼地笑了笑,迎着他锐利的目光问:“皇帝求长生,真能长生否?你不弃王氏,一旦龙驭宾天,新帝换了新朝,又该何去何从?”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王大公子。”
新帝?
王玡天奔腾的思绪全盘落地,前两日还虬结不开的谜团如柳暗花明般豁然开朗。他张开双臂撑着酒桌起身,然后弯腰求教:“张先生站的哪一位?”
声音落下没有回响,雅间门窗紧闭,风火俱静。
守在门外的贺冬贴着门半晌,里面毫无动静,他也没听到“摔杯为号”,正犹疑着要不要破门而入,门突然从里开了。
两个罩着薄款灰斗篷的人一前一后出来,后一个就是张厌深,他忙问:“先生没事吧?”
后者摆摆手,对他说:“回鸣蝉寺巷子等我吧。”
此时此刻,王玡天如何还能不明白,从晏永贞到陆潜辛,皆有张厌深从中作梗。
但他能忍一步就能退两步,什么都没说,让老者戴上兜帽,一并下楼出发去刑部。
已近亥时,广袤的夜空浓淡不一,仔细分辨,可以看出漆黑到浓稠处乃片片乌云——不知何时就会有大雨落下。
夜市因此生意平平,刑部衙门的后巷更是空无一人,前后口子一览无余。
那位姓李的侍郎屏退下属,亲自在角门接待,带笑相迎:“王大人您来了,请。”
他和王玡天虽然官阶一样,但绝不会有人将他们相提并论。
王玡天亦习以为常,因为一系列的变故,甚至懒得再收敛锋芒,“收收嘴脸,这是去探监,又不是去吃酒席。”
“您说得是,咱们这地儿毕竟不吉利,晦气。”李侍郎顺着他的话说,完全没在意跟在对方身边的“老仆”。
张厌深安静地缀在后头,刑部狱下地牢的那一坡阶梯依然窄且陡,他腿脚却不如青壮年,只能扶着腻有青苔的石墙慢慢往下走。
前头的李侍郎恭维奉承了一路,终于提着心肝颤巍巍地开口:“……那个,陈统领确实一早就传了话,说王大人您要来,但那贺今行的状况难以控制,现在不一定醒着。”
王玡天挑眉道:“人昏着我见什么?水泼不行?”
李侍郎斟酌着说:“陈统领天对他动了两次刑,最后是昏死过去的,状况一直就不怎么好……”半点没提自己疏忽。
“下手这么狠?”王玡天想起傅景书的话,心道,难道陈林是要让贺今行死在狱里?可他接手也有三四天了,怎么没直接动手,在等什么?他脑子里转了一大圈念头,不动声色地接着说:“死了怎么办?”
“那没有,怎么可能让嫌犯死在定罪之前呢?”李侍郎连连摆手,邀功一般腆脸道:“下官专门拨了个狱医负责给他治伤,这口气绝对给他吊住咯。”
“这样啊,多亏你想得周到。”王玡天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李侍郎也笑,眼看到了贺今行那间牢房,连忙快走两步,掏出钥匙要去开门。
“等等。”王玡天把他喊回头,“你把钥匙给我,到地上去等,别让人来打扰。”
李侍郎犹豫一刻,选择把钥匙交出去,不忘叮嘱:“那您需要什么,到台阶那儿喊一声,我就下来。”
他离开得很干脆,“老仆”侧退给他让路,同时拱手作礼,他随意点点下巴就算应了。
待那不知是狼是狗的东西走远,张厌深垂下双手,擡头望向天顶。木头撑起的地块低矮阴暗,萦绕着潮湿的气息,就像上面镇有一座山,缓慢但不可违逆地朝底下的人压来。
极其庞大的重量让他心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锁链晃动的声音将他拉回神,王玡天开了牢房的锁但没进去,正看着他,“你去吧,我在过道给你望风。”
“好。”张厌深跨过牢门,被锁在牢中的人囚衣污浊、披头散发地靠墙盘坐着,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那是他的学生。
“学生?”他走到学生面前,为了方便而跪坐,捧起对方的脸,轻轻地叫了许多遍“学生”。
那一声声苍老温和的音调像呼唤孩童归家的歌谣,飘进贺今行的梦中,将他带回现实。他撑开双眼,苍白的面容一片茫然,许久才艰难地启唇叫了一声:“老师?”
“是我。”张厌深重重点头,眼眶酸涩不已。
贺今行却缓缓扯起一丝笑容,“我这是在哪儿,竟看见了您。”
“你在人间,在刑部的地牢。”张厌深找出贺冬给他的小瓷瓶,倒出两粒小药丸,喂到他嘴里,“老师知道你受苦了,所以来救你。”
贺今行干吞下药丸,喉头滚动,带得颈上青筋毕露。喉咙的难受也叫他意识回笼,彻底记起这几日的事。
陈林的酷刑于他,是生机。
他想说他还好,狱医给他治伤的时候趁机睡了很长时间,精神虽弱却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浑浑噩噩。
他想宽慰他的老师,问问大家还好吗?却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
张厌深摸摸他的头,替他梳理杂乱的长发,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咱们明日就回家。”
这么快?贺今行动弹不得,只能在脑海里猜测,是陆潜辛得手了,还是……
张厌深注视着他血肉消减的脸颊,“老师知道,你为了解决王氏、让新政能顺利推行,做了很多准备,包括独自面对一切的勇气。但老师依然插手了你的计划,改变了你想要的结果。你别怪老师。”
贺今行则想,怪不得进展这么快,原来是老师在帮自己。
“我、我怎么可能怪您,我相信您……”他竭力出声,却感到一阵晕眩,后知后觉刚刚他吃的药丸里有致人昏迷的成分。只有冬叔做的迷药和麻药,对他才有效——这显然是老师的授意。
他意识到什么,在向前栽倒时,用最大的力气攥住张厌深的袍袖一角。
您想要做什么?
张厌深接住他,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好好睡一觉吧,今行。”
“今、行,很有意义的字,由你自己取得,再妙不过。你是我最后一个学生,是我最舍不得的学生,同时也是我最放心的学生。老师并非仁善无私之人,茍延残喘半辈子,就是为了达成自己毕生的夙愿。为了实现它,我不惜一切,哪怕抛下你。你别怪老师,行吗?”
张厌深一点一点地举起手臂,看着远山紫的衣袖从他学生的手里一点一点扯出。
古老的小调在他口中吟诵,在牢房里盘旋流淌。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
饱含控诉与血泪的诗歌让贺今行在刹那间就明白了老师的意图,回环往复的调子却又像是一首摇篮曲,催着他沉眠。
他不想阖眼,他不能闭目,他不能!
命运给予的所有,他都一一接受,可为什么命运不能回赠他想要的结局?
在他彻底陷入混沌之前,张厌深将小药瓶塞到他手里,抱住他的头,在他耳边细语。
“殿下,你一定要成为最圣明的君王。”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光耀万方,泽被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