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七十二(1/2)
第329章 七十二
晏尘水从地牢出来,直接去了一院之隔的照磨所。直房里只有一个当值的检校,正在封存刚送过来不久的罪臣随身之物。
他才升了员外郎,过往也时常来这里打交道,没怎么费工夫就摸到了贺今行所说的那条项链,趁对方不注意取出了其中的小药丸。
再出去,迎面走来一个司务厅的同僚,看到他并不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晏尘水不紧不慢地把包着药丸的手帕收进怀中,回得也不咸不淡:“狱里收缴了什么东西自然得亲眼点一下,免得之后被人动手脚,缺些什么多些什么都说不清楚。”
同僚抱臂暗讽:“你这话说的,还怕老吴他们做事不稳妥?”
晏尘水直接越过对方,“我当然信他们,但衙门里不止他们几个人。凡事小心为上,不然哪日出了问题,做事不稳妥的岂不就成了我们刑狱司?”
同僚“嘁”声白眼,朝他扔来一句,“堂官回来了,叫你过去呢。”
晏尘水顿了顿,大步往前堂去。
穿过二门,就瞧见几个快班衙役按着佩刀在堂下待命,堂上贺鸿锦板着脸与心腹郎中说话。
“大人。”晏尘水近前行礼,“不知您传我来有何吩咐?”
贺鸿锦递给他一纸公文,“你拿着搜查令,去贺今行家中,凡有书信往来及其他可疑物件,全都带回来留作审案用。”
晏尘水闻言诧异不已,下意识认为此举不善,试图回绝:“我与贺今行是好友,理应回避。”
贺鸿锦仍然没有表情,“搜检而已,有什么不妥?速去。”
“是。”晏尘水只得领命,搜查令上写明了缘由,他一看便高声道:“这不可能!今行是帮那些妇人脱身,怎么能被歪曲成蓄奴?”
“是与不是他自己都认罪了,轮不到你来评判。”贺鸿锦斥道:“速去。”
晏尘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为什么要让自己去?但他不得抗命,只能咬牙应下。
看着他带人离开,郎中也有些不解,而后询问:“大人,您让晏尘水去,若是他徇私怎么办?”
“若晏尘水被发现有徇私之举,那就让他停职反省。”贺鸿锦转身走向堂后的直房。
郎中陪在半步后,“要让他安分倒也不难,多安排些事给他做就行了。属下是怕他坏了事,不好向那边交代。”
贺鸿锦不虞,“本官是答应了他们,但贺今行到底是我贺氏子弟,岂能如此轻易就让我自废枝苗?”
“……属下明白了。”郎中拱手道,又看出他没有即刻提审的意思,就问:“那牢里边儿?”
贺鸿锦思索片刻,沉声道:“如常罢,不必优待。”
郎中便告退去传达吩咐。
另厢,晏尘水带着衙役到了贺今行的寓所。他昨日才来过,现下却有些不敢踏足,深呼一口气才擡手敲门。
星央遛马去了,开门的是贺冬。他才回来不到半个时辰,手里还端着半碗面,看到一排严阵以待的衙役,刚浮起的笑意立刻淡下去,“你们想干什么?”
晏尘水硬着头皮将今行入狱的事情告诉他。
“这玩笑可不好笑。”贺冬把碗筷放到一旁地上,拦在门前没有让出身位的意思。
晏尘水抓住他的手,“冬叔,我绝对没有骗你,事情到底是真是假你可以去问柳从心。现在是刑部公干,你阻止就是违抗官府,没有意义。”说罢扬手向前一挥,“进。”
衙役们便错开贺冬跨进大门,待他们进了卧房,晏尘水才把人放开,低声道一句“得罪”。
贺冬捏着手里被塞进的一团软帕,犹豫片刻没有立刻去追衙役,而是先将其打开。一看,却是仅剩的那颗灵药,顿时变了脸色,“今行让你带出来给我的?”
晏尘水点点头,把贺今行交代他的话复述给对方,最后说:“今行不想你太担心,我在刑狱司也会尽力照看他的。”
贺冬攥着灵药,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镇定下来问:“可有办法让我见他一面?”
“我试试。”晏尘水当即应下,没有推辞。
贺冬拱手相谢,而后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不多时,衙役们搜检完,捧着一口官皮箱出来复命,“不是属下等不尽力,而是这屋里就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找出来这一件。”
箱子里收着一沓信件和一些小玩意儿,唯一说得上贵重的大概就是压箱底的一只墨玉手镯。和他们前几天查抄的那些勋贵世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晏尘水哪儿能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话,亲手接了箱子,向贺冬告辞。
他们一走,贺冬即刻写了封信,锁门离家,找到王义先留在京中的联络点,让他们尽快把信送到仙慈关。
然而仙慈关距离宣京到底山遥水远,来回至少一个月,远水难救近火,他转头就租马去至诚寺。
穿街过巷,不时便有流言入耳,催逼他快走。
“听说了没,通政司那个贺今行被下狱了!”
“说是私底下蓄奴成群。”
“怎么会?小贺大人素来很清廉的啊。”
“那都是做出来给咱们看的,你还当真啊?”
“对,当官儿的都这德性。”
“……”
短短半日,已是甚嚣尘上。
谢灵意傍晚去公主府,就听了三四拨人议论。他见到忠义侯之后说起此事,“流言传得这么快,背后肯定有推手。侯爷,您怎么看?”
嬴淳懿合上手头的账本,正经地注视着他,“你特地来,就是为了替贺今行说情吗?”
谢灵意还没来得及开口,但他被说中了,遂低下眉眼。
“犹记初识之时,谢灵意是个少有表情、几乎不见皱眉的人,但是现在。”嬴淳懿屈指隔空朝他眉头点了一下,然后说:“本侯比你更关注这件事,但并不打算参与。”
谢灵意擡头,“侯爷要隔岸观火,还是要做黄雀?”
嬴淳懿道:“本侯另有打算,只是此时不便告之于卿。灵意,你应当明白贺今行为什么遭此一劫,回去把心思花在新政上吧。”
谢灵意和他对视之间,想起晏尘水带来的话,又想起那天来公主府遇见的人。半晌,起身叠掌一礼,拂袖而去。
嬴淳懿不恼,打开账本重新看起,却许久没有翻一页。
“你真的不管吗?”内室传出声音,顾莲子散着头发出来,在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下仍是睡眼朦胧。
嬴淳懿回过神,一边翻页一边说:“你也想施以援手?”
顾莲子揉着眼睛回答:“他是有些让人讨厌,但姓傅的和姓王的更讨厌。”
嬴淳懿笑道:“那你认为贺今行是坐以待毙的人么?”
“我只是觉得,”顾莲子拍拍脸颊,心中无意识接道,他一个人或许也可以反败为胜,但一定会艰难很多。
可恍惚过后定了神,又想,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说出来倒显得他很在意一样,就算那人曾请他吃面、背他回家……不行,他改口道:“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太得意。”
嬴淳懿也不戳穿他,顺着他的话说:“他们相争相斗,朝野内外的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不正好给了我们便利,让我们行事更不易被人察觉么。不管姓王还是姓什么,都得意不了多久。”
“也是。”顾莲子彻底清醒,抹把脸站起来,他该去济宁伯府了。
“把晚膳用了再走吧。”嬴淳懿叫住他,“我这里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顾莲子点点头,到院子里洗漱,天际落日已经不见踪影。
华灯初燃,侍从们开始传菜。
衣香鬓影,酒食满桌,一室生香。
王玡天一如既往不为所动,露个面便离场,到书房闲坐小憩。
这回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叔父才来找他,醉醺醺地对他说:“马大人特地从雁回买来的厨子,送到家里做了一大桌子菜你却一口不尝,就算是人家舔着咱们王氏,也不能这么打人家的笑脸吧?”
王玡天把玩着他书桌上的玉镇纸,漫不经心道:“我在自个儿家里也能随时吃到的东西,何奇之有?这等不用心还想讨巧之人,我没撵他出去,就是顾着叔父您的面儿了。”
“你……”王正玄张口打了个酒嗝,咽下去之后还想继续说他。
王玡天“啪”地放下镇纸,打断他,“我等叔父您到现在,只是为了知会您一声,不要再为难那几个妇人。”
“谁?”王正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说的哪些人,“就这么把她们放啦?”
王玡天:“我答应了贺今行,自然说话算数。”
“你答应得痛快,跟你合作的傅家那边能同意?”王正玄把那位马大人抛到脑后,倚榻上擡手给自己扇风。
王玡天反问:“为什么不同意?难道还能把那四十多个人都杀了灭口吗?就算她敢,眼下也没那么好动手,倒不如教我做个顺水人情。”
王正玄觉得他在做多余的事,“依贺今行的性格,大概是会承情的,但他承了情又有什么用?才将下狱,消息就被传出去,跟长了翅膀似的满城皆知,传遍天下也就是几天的事儿。待舆论如山崩,民怨沸腾,就是送他去死的时候。”
这一手明摆着要用贺今行参与推行的新法来逼他。
他要活着出狱,就得废止新法,那这些天浩浩荡荡的革新自然变成一场笑话。
他要保住新法威严,只能引颈就戮,人死如灯灭,新政缺了一根主心骨,早晚也会变成一场空。
王玡天还是无所谓:“那又如何,这影响我予他方便、送他人情吗?”
他还是喜欢一码归一码,分得明明白白,至于这人情有没有用,谁知道呢?他又不指着这点子东西安身立命。
“听着你还挺可惜他,我以前怎么没注意?”王正玄总觉得似乎有一些自己没察觉到的细节,然而酒意上头思考不了太多,就随意说道:“你要是惜才,就该早点想法子拉拢他嘛,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档子令人头疼的事儿了。”
“拉拢不来的,所以还是死了为好。”王玡天摇头笑道,笑罢起身告辞,预备去会下一个已经约见的人。
“行吧,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王正玄也不在乎那些低贱的妇人,管她有多少个,抓与放都是一句话。他更在意的,是那个他还没有看清过面容的少女,“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这位傅家小姐到底什么来头啊?傅禹成都死那么久了,她还有如此能量,说得动贺鸿锦……她靠的肯定不是傅家吧?”
王玡天仍然在笑,只是笑意淡了些,“侄儿也不知啊。我们靠利益结盟,又不是靠出身,何必计较这么多?”
“不知根知底,总是不放心啊。”王正玄低声嘟囔了一句,“也罢,先解决完贺今行,再谈其他。到时候就该收拾陆潜辛了,这个畜牲……”
余下还说了什么,已经踏出书房的王玡天全然听不见了。
守候多时的侍女提灯至他左右,莹莹两团灯火翩跹,为他照亮脚下的路。
他却仰望深不可测的夜空,忽然间,有些想念在松江随处可见的大雁。
北地的雁群被节气催赶着一路往南迁徙,秋意随之在大江南北蔓延。
南疆尚在脱离夏日的边缘,为这些自然生灵能够顺利抵达、过境,最后一场带着暑气的大雨痛痛快快地落了地。
大雨从午前瓢泼到黄昏,天地间直似黑云压山,雨停后却蹦出一轮夕阳,豁然洞开般照彻孤峰顶上一间草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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