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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七十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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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七十一

“什么罪名?”

贺今行问罢,下意识看向左手边。只见星央靠着椅枕闭着眼,发出很轻的鼾声,不知何时已进入梦乡。

他便示意晏尘水到另一边屋檐底下去。

后者照做,走出十来步才低声说:“我曾经找你帮过忙的那两个案子,填沙案袁三儿被灭口,兵马司案私换死囚,都跟他有关。”

贺今行当然记得,一凛,“你如何确定?查到证据了?”

晏尘水说:“自我从忠义侯那儿拿到那份档案过后,每次出外勤,都会暗中查找。这回到昌县也是一样,本以为大海捞针没抱多少希望,结果竟碰上了。”

他习惯性地在办案之余,觑着同僚不在的空当打听。不论在客栈食店茶肆或是路上,只要和人搭上话就顺势问两句,有没有见过一家从京城搬来的富户,当家男人是个姓吴的员外,我是他远房侄子,前来有要事相告却没找着人,他家里还有……

如此真打听到了一些线索,吴员外有个小妾的娘家就在昌县乡下,有人在那儿见过他们。他趁着和同僚分头行动的机会,寻摸过去,亦是屋舍空空,只有一个男人留守。

“那男的起初嘴硬说不认识吴员外一家,我设计诈他两回,他才承认他原是吴家的小厮。”

家里少爷被抓,全家都急成一团,吴员外四处走动打点关系无果,吴夫人几次哭得昏死过去。某一天,有人私下找到吴员外,说只要他愿意舍去一半家财,就能保住他儿子的性命。

不知吴员外如何确认那人有这个能力,总之吴家很快凑齐银两送了过去。后来吴少爷果真被救了回来,还和家里双亲见了一面。

贺今行听出不对,插话询问:“只见了一面?之后分开了?”

晏尘水即答:“对。那个人告诉吴员外,不能让周边街坊知道他儿子还活着,否则被官府发现,他全家都要掉脑袋。吴员外只得同意对方的要求,把他儿子送到外面去避一阵风头。”

贺今行皱眉道:“就是为了敛财?”

晏尘水点了点头,“没多久,那个人又找上吴员外,来索要他剩下的一半家财,并威胁他要是不给,就杀了他儿子。吴员外觉得自己被骗了,又怕那人再找上门,不顾他夫人的反对和请求,立刻举家出走。”

一路赶到昌县乡下,没待两天,吴夫人失手杀了那个小妾,随后又打死了小妾的老子娘,和吴员外大闹一场。吴员外怕惹人怀疑,草草处理了尸体,翌日就再次带着家底南下。

这个小厮琢磨着前途未卜,半路偷溜回来,以受主家所托的名义,把小妾娘家的屋舍占为己有,直到晏尘水寻过来。

“真是利欲熏心。”贺今行道:“这人现在在哪儿?”

晏尘水:“人还在昌县,我不能正大光明地逮捕他,只能让他写证词画押。况且他并不知道吴员外接头的人是谁,是吴夫人闹得大了才把事情抖露出来,他偷听到的。我扣着他,也没法让他去指认谁。”

贺今行:“那你怎么推定跟贺鸿锦有关?”

晏尘水:“这个人不能证明私换死囚由贺鸿锦主使,但可以证明这件事是存在的。处斩行刑前需验明正身,行刑后处理无人收殓的尸骨也要核对身份,从头到尾,从刑部到刑场,那么多人看着,光打点一两个三四个狱吏根本不够。”

贺今行:“照你的意思,至少小半个刑部都有问题。”

晏尘水沉默片刻,将目光移向虚空,没有应这句话,“我起疑之后就转了方向,暗中调查我的上峰。他年俸不过四百石,亲眷也不富贵,私底下却置了不少贵价产业。这些置业的钱款来源不明不白,他是贺鸿锦多年的心腹,他有猫腻,贺鸿锦肯定也不干净。”

贺今行知道他对刑部的感情很深,也为他觉得心痛,“这两个案子翻出来,光是以权谋私、欺君罔上的罪名就跑不了,端看落在谁身上——以你所掌握的线索和证据,它落不到贺鸿锦身上。”

“据说贺鸿锦是你的伯父。”晏尘水突然回头,虽是陈述,胜似疑问。

突然得贺今行没能及时接上话,缓了一刻才张口回答,“道不同,就算是亲父子亲兄弟姐妹,又有什么影响呢?”他虽坦然,脸上却划过一丝苦笑,然后说回前言:“还记得当初我们去吴员外家探查,阻拦我们的是什么人吧?”

晏尘水抿着唇,点头表示自己当然记得。他查得越深,越能体会到这潭水有多浑。

贺今行继续说:“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贺鸿锦不干净,幕后主使绝不止他一人,甚至有可能他也只是替人做事。你要告他,有多难、可能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晏尘水早就想过这些,可即使想到了一切后果,也难以打消他心底的冲动。他望向夜空,天中明镜已隐,使他忽然地无比难过。

“我到刑部入职第一天,在离家之前,读了几页大宣律。楔言,‘礼法乃国之纲纪,礼法立则人志定、上下安’,我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曾忘记。我一直尽心尽责地办案,力求公平公正,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恶人。如今教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身处的衙门里有这么多的遭污,我听命的上官并不清正严明,我实在做不到视若无睹,放任自流。”

成熟的做法应该是隐而不发保全自身,以免打草惊蛇,而后蛰伏着慢慢查找足够的证据,可能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但只要留得青山在,相信一定会有成功的那一天。

可他忍不住去想,在隐忍的时间里,又会酿出多少恶事。他旁观不作为,是否无异于纵容,是否是为虎作伥。

贺今行完全理解他的想法,陪他静立半晌,开口说:“你要真想现在就做些什么,我支持你。但是要过公堂查六部堂官,须得陛下首可。陛下是否知晓刑部发生的这些事,知晓多少,也很重要。所以我想,不如你先上劾本参贺鸿锦,借此试探出陛下的态度。陛下意动不消说,若是无意,最多降旨申斥你我,我们再另图他法。”

“这几日刑部在整治京中勋贵逾制蓄奴之风,弹劾贺鸿锦的太多,劾本大都留中积压,不是好时机。等这事儿一结束,你就递奏本到通政司,我会第一时间呈到御前。你看可行?”

晏尘水斟酌良久,摇了摇头,“谢谢你替我考虑,今行。但我不会向通政司递参劾。很多人都知道你我是知交好友,我怕我要是递了,不论内容,会先入为主给人一个你我结党构陷贺鸿锦的印象。不止你,我爹在御史台,我也应该回避。”

贺今行大为不解:“你不走通政司也不走御史台,那你还能怎么上告?举贤不避亲仇,进谏参劾亦是一样。尘水,只要立身持正不存私心,纵然同僚有微词,你我又有何惧?”

晏尘水不说自己打算怎么办,只道:“我审案时会要求原被告双方证人遵守回避条例,我自己也尽量做到。”

贺今行见他坚持,知说下去不会有结果,不再相劝,“说起你爹,你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吗?”

晏尘水想到老爹,慢慢蹲下身坐到台阶上,说:“还没。”

贺今行跟着掀袍坐下,认真道:“你不必因他而改变决定,但晏大人不是不通情理、不支持儿女志向的人,你要以身涉险,我觉得应该让他知晓。若有什么事,他知情总比蒙在鼓里更方便应对,心里也好接受一些。”

晏尘水“嗯”了声,把胳膊搁到膝上,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起身说要回家。

贺今行正出神,下意识留客:“这么晚了,不如留下来歇一宿?”

“我明日就回衙门销假,今晚得回家熨官服。”晏尘水急性上来,说走就要走,一刻也不耽搁。

贺今行只得叮嘱他注意身体,送他一段路到大街上。

再回到家中,星央在藤椅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睡,容颜安宁,似梦至酣处。

贺今行拍到他的肩头手顿了顿,然后收回来按上自己眉心,伫立良久,直到夜风吹得指尖发凉,才赶紧把人叫醒回屋里睡。

翌日,七月十五。

夜渐长,文武百官到端门候朝时,天色仍偏青黛,一路宫灯尚未被掐灭。

贺今行来得晚了些,候朝房没有位置,便自然地在外面等,没有去几步之遥的通政司。

周遭稀稀落落皆是紫衣同僚,唯有一袭红袍——除了从来不进直房的王大公子,别无他人。

王氏叔侄说来奇特。王相爷在朝野内外行走,乐于帮忙调解纷争乃至断明家事,喜爱热闹身侧常有簇拥。而王大人作为王相爷的亲侄儿,性情更加平和,也不见与谁为难,却惯爱独来独往,让想攀交的人屡屡碰壁。

偶尔碰到那一两个人,却又很主动相招:“几日不见,小贺大人近来还好?”

贺今行一瞧见他就想起柳从心说的事儿,进而揣测起他的意图,面上却不显,回礼道:“不及王大人公务繁忙,辛苦。”

“我有什么辛苦的?跟在贺大人后头捡些事儿干,不至于白吃饷罢了。”王玡天笑言,专注地打量他一刻,复又叹道:“反而是你,要受苦了。”

贺今行一时解不开他在暗示什么,即问:“不知苦从何来?”

“嗯……这我可不能现在就告诉你。”王玡天握着笏板在另一只掌心里敲了敲,就势拱手道:“小贺大人,祝你好运。”

随即转身走向端门。

下一刻,朝钟响起,红紫官袍交错出候朝房,向皇城中心流动起来。

贺今行等人进得差不多了,也缀在末尾步入崇和殿,对于王玡天那句话,并没有纠结过久。

俯不愧于地,仰不愧于天,所以不忐忑、不惧怕。

朝会如常举行,明德帝精神出奇地好,难得把朝臣的奏报一桩桩仔细听进去。

兵部奏过宁西军情之后,贺鸿锦出列呈报刑部这几日的查治结果。

因着刑部每日都有简报递进宫里,明德帝对此事进程了然于胸,所以听得漫不经心。直到事儿都说得差不多了,底下臣子却没有结束的意思,他才撩起眼皮。

贺鸿锦与皇帝对视上,顿了顿才道:“……蓄奴风气渐重,除却勋贵世家藐视皇威逾矩妄为,各牙行明知犯法不敬,仍为了牟取暴利而替买家搜寻奴仆,亦当同罪论处。刑部因此联合顺天府将宣京牙行整治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臣等查到了一份大量买卖奴仆的契约,人头超过四十。”

离他两步距离的王正玄当即惊诧道:“多少?四十多个?谁这么大胆?”

因他一句喊话,满朝官员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望向贺鸿锦。后者却不说是谁,而是拿出一份契书,展开后双手呈上。

顺喜快步下来取走契书,趁着擡手奉至御前的当儿,悄悄觑向那纸上落款的名姓。只一眼,便赶忙低头,好藏住自己惊悚的表情。

明德帝看清内容,哼笑一声,“贺今行,你有什么说法?”

贺今行先前被王玡天提醒,又听到契约人数,便想起一件事,进而升起不好的预感。皇帝一点名,他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但他若直接解释,岂不坐实自己正忧虑此事?因此出列回道:“臣不明白陛下问的什么事,请陛下明示。”

明德帝举起那份契书,“你自己签过什么契约都不记得了?朕倒是认得出,这上面是你的字迹,签的是你的大名啊。”

说罢甩手一扬,契书从他手里飞出,在半空打了几个圈,飞过金阶慢悠悠落到青砖上。

贺今行拱手致礼,从朝班中部走上前,越过了贺鸿锦和左右两位相爷,捡起那张纸片。

——果然是他当初在安化场签的那一纸契约。

他重看了一遍,再次拱手回道:“陛下,这确实是臣所签,但目的并非是赎买奴仆。”

“当真是你?”王正玄几乎立刻就探身来看,然后高声叫道:“好你个贺今行,平日里一直听你把廉洁奉公挂在嘴边,刑部要整治勋贵世家逾制之举,你也是大力支持。没想到你私底下豢养了这么多女奴,哟,还都是娼妓出身啊。”

满朝哗然。

包括崔连壁与忠义侯在内的数十道目光皆聚集到贺今行身上,伴着许多窃窃私语,或惊讶或鄙夷或落井下石。

“真的假的,他不是这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私底下谁说得准?”

“自己都不干净,怎么敢进言整治别人的?”

时有几句没能控制住声量,传到他耳里。好的坏的,他都当没有听到,只注视着前方御座。

“嚷嚷什么呢?这是朝会,不是菜市!”盛环颂站出来叫停,不留情面地说:“王相爷也别煽风点火,小贺大人何时像你说的那样?”

又向皇帝说情:“陛下,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

王正玄跳脚反驳:“我说错什么了?这白纸黑字的赎身契,他自个儿都承认是他签的,又不是我造谣。陛下,您刚刚也听见了吧?”

明德帝往后一靠,倚着龙椅向下一指,“解释看看。”

王正玄还没出口的话只得憋住,转头瞪了盛环颂一眼。

贺今行不知身后动静,得了首肯,才详细说道:“当初兵马司裁撤冗员,厘清陈年错案,牵涉到安化场一条暗巷,居其中者皆为遭过磨难、独身无助的妇人。臣观之不忍,便以己担保,请安化场的蛇头放她们回归自由身。签这份契约只是为了方便蛇头对手下人有个交代,并未真的涉及到银钱交易。”

“契书一式两份,臣所持的那份为了让那些妇人们安心,已经当众销毁,各人的身契也都分还给了她们。如此而已,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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