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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七十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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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闭许久的庐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鹤发鸡皮的怪医拄着一根木杖从庐中走出,慢慢走到下山唯一的路口。

赤城山怪医结庐所在的峰顶不喜男子涉足,所以来求医的青年人跪在次一级的台阶上。不知他求了多久,头上的斗笠和身披的蓑衣都吸饱了雨水,仍有淅沥的水迹蜿蜒淌地。

见老人现身,他摘掉斗笠,抱拳欲行礼,一张口却是止不住的咳。以致不得不用内力压制住,才能哑声说话:“顾横之,求怪医移动尊驾,到山脚下为我娘亲看诊。”

孤峰高且陡,他娘实在无法上来。

老怪医早就认得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们顾家不是第一次来问诊求药,应该明白,小老儿不是不想救命。而是你娘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我就算跟你去守在她病床前也救不了她。你又何必自讨苦吃,来为难于我。”

顾横之忍着胸腔里的震痛,道:“怪医仁术,晚辈绝无刻意为难之心。只是我娘近日气色渐好,能走动,许是您先前开的药方见了效,我娘的身体还有转机,所以晚辈才来请先生下山看诊。不论结果是好是坏,我顾氏绝无怨言,该付给先生的诊费与谢礼也绝不会少。还请先生考虑。”

“我开的方子疗效如何,我心里有数,你娘分明——”老怪医话说一半,看着青年满身颓丧气里挣扎着星点希冀的模样,没忍心继续说,那大概是回光返照。

他又一次长叹,使动木杖,原地转着圈斟酌该怎么办。

顾横之为缓解紧张,注意到他手里的物什,多看两眼便发现那分明是南方军出产的东西——当初顾元铮留下来做诊费的长.枪,不知何时被卸去枪刃,红缨倒缚,做了拐杖。

老怪医忽而停下动作,拄了拄那根枪棍,“我问你,你是不是从京城回来的?”

顾横之答:“是。”

老怪医又问:“那你还会回去否?”

顾横之聚精会神地听着,却没能及时回答。他想起家中的母亲、军中的父亲以及留在京中等他的意中人,握紧双拳,低声说:“会。”

老怪医便颔首道:“既然如此,你只要答应我,替我捎一些药材送去给京城里的一个人,我就跟你下山走一趟。”

“好,晚辈一定办到。”顾横之当即答应,不问具体,只要对方肯下山为他娘看诊就好。

因他的急切,老怪医想说在前头的丑话也觉没必要再说,回草庐收拾好药箱,掩了门扉转过身来,还是拄着那根枪棍。

顾横之已经把蓑衣脱掉,和斗笠一并暂放峰顶,手把手地牵着对方下山去。山路陡峭,一步一停,目光便不时从枪棍上滑过。

到底是他大姐曾经片刻不离身的兵器,爱枪亦如手足,他感到有些惋惜。

老怪医其实腿脚尚麻利,但也乐得省些力气。有余暇看出他对自个儿拐杖的在意,就说:“兵刃最是不祥,我向来不赞成女娃碰,不沾秽物的手学好医术能护家人便可,何必非要执兵器打打杀杀?”

“人各有志,不分男女。”顾横之简短应道,下一刻又忍不住多言:“我娘就说过,逐志者即为勇者。而我大姐,勇冠三军。”

老怪医却说:“可你娘一身沉疴,大半都来自于战场刀枪啊。你姐姐上次来,我也看出她身有旧伤,只是现在年轻底子好,耐得起造罢了。”

顾横之沉默几许,俯睨群山间缥缈云雾,回答:“若时势允许,我一家人,无人不愿铸剑为犁。”

视线收回,便见眼前半步宽的羊肠道,他在一处稍微宽些的地方蹲下身,“这段路又陡又窄,我背您吧?”

老怪医也不推辞,把药箱固定到背后,便趴到他背上。

两人下山的速度一下快起来,雨后山风沁凉,吹得山林万物皆萧索。

又是一年秋,火棘吐果,不日便要席卷四野,镶红厚土。

山脚下的平坦开阔处,扎着一顶不大不小的帐篷。

顾穰生从帐中搬出一把折叠的藤椅,打开来四脚扎进土里摆稳当了,才扶老妻出来坐下。而后他半蹲在老妻身边,指着对面的小山说:“阿绵,你看那儿。”

那是一大丛茂盛的覆盖了整座山头的楠竹林。一场雨后,成百上千竿茂竹仿佛再度被刷上一层青绿,远远观之便仿佛可以闻到清新竹香。

君绵扶着丈夫的手臂,定定看了许久,轻声说:“我想起我们刚刚成亲那会儿,一起驻扎在朝天崖,崖上就有这么一丛竹林。”

顾穰生另一只大手盖上来,包裹住她枯瘦的五指,“我也记得,所以把营帐扎在了这里。”一出营帐,就能看到它们。

君绵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悠然回忆道:“那时候是我们最轻松的几年。我和你会想方设法地把轮休凑到一起,去崖上竹林里荡秋千、抓竹甲虫,然后砍几根老竹子回营焖竹筒饭。”

她慢慢地说,顾穰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说着听着,他的膝盖渐渐跪下去,头颅也渐渐俯下去,几乎要将脸贴到自己的手背上。

直到君绵说:“生了横之以后,你我就再也不曾同时驻防在哪一关。”

顾穰生无声出现的笑容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君绵注意到,但她没有心力来迂回委婉,只能直言:“你比我忙,所以我教养他的时间多些,可再多,一年也多不过三个月。他自己摔打着长大,早早就有主见。如今他突然领了禁军的差使,定然也有他自己的——咳——”

她身子一抖,抓住胸前披风闷咳起来。

“阿绵!”顾穰生赶忙搂住她,替她顺气。他本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可终究没瞒住,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阿绵,我们不说这些了。是不是风吹着了?我这就抱你进去。”

“顾穰生,你不明白。”君绵抓住他的衣袖,死死拽紧,用力说:“他一个人在西北,受振宣军那干人排挤;回了宣京,又遭皇帝打压。你叫他忍,叫他让,他听话,有什么都自己扛着,不向你诉苦。可你不能因此就认为你都是对的,他必须按照你的安排来做事,走你给他定好的路,不如你意,你就要责怪他,说他做错了。”

顾穰生单膝磕到地上,让她更方便地抓住自己,“我知道,我没有怪他。我只是想和他商量,怎么安全地拒了皇帝,退了禁军的差事。”

君绵揪心道:“他不小了,自己的事能自己做决定,你为什么就不能只是好好地支持他?”

她边说边喘气,缓缓又道:“元铮哪儿也不差,既为长历练多年,又有功绩在身,接你的任不会叫将士们不服。你到底在坚持什么,是因为她是个女子,还是因为她不是你的亲生孩子?”

顾穰生扶住她双臂,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心中钝痛,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他大儿子出生那天,他爹战死,他接任总兵。冥冥之中仿佛是早就注定的宿命,他一家男儿,生为南方军的将帅,死是南疆地底下的忠魂。他儿子,他孙子,他孙子的孙子,代代都应如此传承下去。

如今却告诉他,这只是他先入为主一厢情愿的想法,他寄予的厚望、铺好的道路不过是束缚和枷锁。

他实在难以相信,难以接受。

君绵注视着他的眼睛,多年相知的默契让她很快想明白了他心中难以跨越的坎,她感到可气又好笑,只觉丈夫还是当年那个蛮不讲理的小霸王。

然而爱人不复年轻,霜雪盖乌发,又令她想起这些年他亦多有不易,伤疤亦与功勋等身。

种种担忧与心疼互相交织拉扯,在她心中翻涌一刻,化作泪珠滚落衣裳。

顾穰生手足无措,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嗫嚅着不敢说话,伸手想替她擦泪,半途又觉得自己手脏,单手在怀里摸了好一通,才找出手帕。

君绵却攥住帕子,不准他动作,自闭眼嘶声抽泣。

顾穰生突然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并让他慌张起来,急急开口:“阿绵,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听你的,你别哭好不好?”

君绵低下头,与他额头相贴,如私语一般:“我想见我小儿子,顾穰生,你能让我的莲子回来吗?”

顾穰生可以不再束缚大儿子,可以重新正视外甥女,唯独这一件事办不到。

这是他和妻子一生也无法弥补的缺口,他什么承诺都说不了,只能跪在她面前,将她拥进怀中。

“阿绵,你怨我吧。”

君绵靠在丈夫身上,艰难擡起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声音喑哑而颤抖,“我不怨你,顾穰生……我丢下你,你也,也别怨我……”

“顾穰生……”她喜欢叫他的名字,也想用力将他抱紧一些。

可她再也做不到。

下一刻,她的手臂从丈夫肩头滑落。

顾穰生感觉到了,如遭天罚,定在原地。半晌,他侧低头,将脸颊贴上妻子的脸颊,轻轻地唤她,“阿绵,阿绵……”

青山失色,猗竹如晦。

长风吹落浊泪,带走他怀中温柔,再不回头。

顾横之背着老怪医下山,就见他娘被他爹抱在怀里,像是昏迷一般,阖着眼,了无生气。

他爹一言不发,他不敢开口问,更不敢去探鼻息,怔愣片刻,扭头向好不容易才请下来的怪医。

他没有开口,可眼里脸上全是哀哀的祈求。

老怪医一眼便能辨出人是死是活,暗叹,嘴上却无情:“你娘已经往生,就让她走好吧,何必多加无谓的打扰?”

“聒噪。”顾穰生斥道,声调却毫无攻击力,他的力量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夺走了,可抱起爱妻的双手却依然稳妥。

他们一起从家里出来,就要一起回家去。

老怪医懒得和鳏夫计较,对小的说:“老怪我既然派不上用场,那就回山上去了。诊费不用给,你也不必送,快些去跟上你爹娘吧。”

顾横之却毫无反应。他被独弃于山水之间,恍惚一阵,站不住跌跪于地。

老怪医赶紧扶了他一把,然后劝道:“生死轮转皆是寻常。你娘生有命,死有归,还有你爹陪着走完终途,已经很幸运啦。你看江湖中人,不知有多少死于非命,陈尸荒野,无人收啊。”

“还有你们当兵的,有多少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人年龄大了,忧思重,活着也难以开心的时候,死亡未必不是解脱……”

絮絮叨叨的苍老声音环绕在耳边,顾横之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

他从宣京启程后的每一天,都在做准备。他娘不是贪生惧死的人,真到临终那一刻,他也要好好地不露留恋地送她,让她不必担心。

可为什么这么快呢?快到什么都来不及。

“我是不是做错了,应该等一等……”顾横之低声地自言自语。

他向来行事无悔,此时却忍不住想,如果他等一等莲子,不管可能发生什么,都强硬地把带他回来见娘,抚慰娘的心结,是否能让阿娘多留几日?

然而这世上到底没有如果,光阴如河奔涌而去,从无倒流。

只余无限的遗憾,终将贯穿平生。

不知过了多久,帅帐下的近卫们前来收拾营帐,将明夜也一并牵了过来。

顾横之爬起来,向老怪医告辞,安排近卫送对方回药庐,自己则跨马飞驰回蒙阴。

老宅已挂白幡,几个下人往大门两边装点白绸,又几个从门里出来去其他地方报丧讯。见到他向他行礼,无不带着悲意。

走进前院,庭中却梗着几名着黑龙甲佩剑的军士,格格不入。

顾横之才认出他们是天子近前的侍卫,那为首之人就已经走向他,手里还拿着一封明黄封的文书,“顾指挥使节哀,陛下有圣谕给您,您请接旨吧?”

他听到“陛下”二字的瞬间,便觉反胃,因此不答也不跪。

侍卫见状也不强求,左右此行使命他是清楚的,便直说给对方听:“宁西路荼州民变,宁西三卫镇压失败,陛下亲调禁军神武右卫开赴宁西,将叛军围在荼州境内。同命神武卫指挥同知顾横之即刻赶赴宁西,率军平乱。半月之内,还请顾指挥使务必赶到。”

话落,四周做事的下人们都停了停,惊讶无比。

蒙阴距离宁西千里之遥,半月之内就要赶到,岂不是即刻就得走?

顾横之拧起长眉,按住腰侧胃部。

侍卫又拿出一封折叠的信,“崔相爷还有一封密信予您,这您总得收吧?”

“我知道了。”顾横之沙哑道,将公文书信一并接下,没有拆看任一,而是拨开对方,往老宅深处的祖祠走去。

侍卫看着他的背影,抱拳相拜,“在下知顾指挥使新丧母,悲痛无比。可宁西十万火急,民情难以控制,还请您忍痛尽快启程,救一路百姓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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