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七十一(2/2)
王正玄冷笑:“真的还了吗?我可不信,花近千两银子连个响都没有,你图什么?莫说你哪里来这么多钱,你当真舍得?”
这几年俸禄难领,朝臣大都有所体会,故而纷纷附和。
贺今行不理会这些,道:“女户本就难立,加上她们出身的缘故,一直没能并入新的户口,就都在正阳门胭脂铺掌柜所打理的产业上做活儿生存。陛下若不信,也可传唤她们之中任何一人前来作证。”
他自认坦荡,心里却明白,今日事要了恐怕没那么容易。
贺鸿锦道:“你说立契只是做个样子,不涉及银钱,可那姓陈的蛇头所招的供词和你完全相反。陛下,臣将此人还有一名被赎身的妇人带来了,可随时传唤。”
他呈上契书之后就一直沉默,直到到现在才出声,常年不茍言笑的脸依然严肃非常,似乎对眼前的局面也有几分痛心。
明德帝做了个手势,顺喜扬声道:“把人带上来。”
命令一层一层地传下去,如山雨欲来时先遣的狂风,响彻整座大殿。百官皆似感觉到了什么,等人证到场期间,殿内鸦雀无声。
贺今行忍不住回头,视线掠过忠义侯,对方也正看他。
两相对望,他从那双眼中看出了惊疑不解与忍耐住的愤怒。他愣了一下,回转来低垂眉眼,握紧的五指稍微放松了些。
很快,两名禁军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布衣走进大殿,引导他们向皇帝行大礼。
贺今行知道他们在此时发难,必定已经准备好了后手。然而在看到蛇头身边的妇人时,仍有刹那间的恍惚。
那张不再发黄的脸,那双眼窝很深的眼睛,在他参加春闱之前,曾遇见过对视过一回。
没曾想,再见竟是在崇和殿上,他成了即将被对方指认的人。
再回神,贺鸿锦已然指着蛇头向皇帝与一众同僚介绍:“此人姓陈,是安化场镇场子的人,同贺今行签契约的另一方就是他。本官问你,你再回答一遍,你与贺今行结契时是否银货两讫?”
那蛇头看起来面貌良好,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青年官员,而后缩头回答:“是。”
“是否同契书上一样,他给你结了九百两银子?”
“是,一分不少。”
贺鸿锦移动手掌,指向旁边的妇人,“此妇是那契约上被赎买的一员。本官问你,贺今行可曾将身契还给你们?”
妇人形容憔悴,没有回应,似在出神。
“答话!”贺鸿锦斥道。
妇人跪直的身体萎顿在地,捂住半张脸,摇着头低声说“没有”。
贺鸿锦转向皇帝:“陛下,人证物证俱在,谁在说谎已经很明显了。”
贺今行紧随其后辩白:“陛下,臣出生到现在,没有一刻拥有过九百两之巨的银钱。贺大人指控臣花费九百两银子赎买奴仆,臣自个儿都不知道这笔钱从何而来。再则,臣自十五年秋便离京远赴云织县,今年暮春才回京,在京大部分时间都居于狭小的寓所和官舍,有什么蓄奴的必要?贺大人先入为主强指下官说谎,臣不想直接辩解,可否容许臣先问这两位人证几句话?”
他说着看向跪地的男女,那两人都躲避了他的打量。
“小贺大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忠义侯突然开口,“既是蓄奴,日常总得供养其吃穿住行,只要有所耗费,就一定会有钱财上的来往。是否真有关联,一查便知。陛下,臣请负责此事。”
“就连淳懿你也要掺和进来?”明德帝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点,却不提答应与否,显然还在斟酌。
王玡天接着进言:“陛下,臣也支持侯爷的看法。臣与小贺大人在稷州便相识了,自认很是了解他的为人。要臣相信小贺大人私底下奴仆成群,不如让臣相信这纸契约是假的,是这对男女合起伙来欺骗了贺尚书。”
他走到蛇头跟前,俯视道:“你二人也当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所谓。若是让侯爷查出真相,发现你们扭曲实情,意图欺瞒陛下,诬陷朝廷命官,一定即刻杖毙。”
“陛下饶命,草民句句属实,没有一句假话啊!”蛇头连连磕头求饶。
妇人身子惊恐地颤抖,憋不住泪如雨下,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王玡天再道:“对了,不是还有好些个在胭脂铺做活儿的人么,她们也都算亲历者,可以挨个询问一番。就算串供,那么多人,总能找到几个突破点进而挖出真相。”
贺今行闻言,当即侧身横眉:“王大人什么意思?”
王玡天微微笑:“审案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我不熟悉就不多提了。不过我倒是想到另外一件事,常言道‘银货两讫’,没有银钱交易,那这契书还能成立么?契书不成立,这些妇人户口不明,没有从属的主家,那就还是安化场的人,就该让她们回到原本的地方去。”
他刻意停顿两个呼吸,再倾身轻问:“小贺大人,您说是不是?”
贺今行咬着牙低喝道:“王玡天。”
王玡天难得看到他变脸色,又被连名带姓叫一遭,竟感到些微的错愕。然而眼前形势不容许他想太深,将对方端详片刻,回以一个抱歉的眼神,便拱手侧面提醒皇帝:“陛下,臣想说的都说了,请您圣断。”
贺今行亦不得不平复心绪,转身面向御座。
皇帝高居万人之上,睥睨众臣,眸光晦涩,神情就像御座上方的正大光明匾一样冷峻。
贺今行感觉到有十分的目光降临在自己身上,四下死寂,仿佛时间被暂停。须臾间福至心灵,他察觉出,陛下似乎在等他做出选择。
他喉头上下滚了几回,千般念头转过,终究是不忍心。
他掀袍跪地,“陛下,贺大人所言不虚,臣有罪,臣认了。”
明德帝点点他,将手里刚捏住把玩不久的铜钱扔到御案上。
贺鸿锦即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陛下,臣请收押贺今行于刑部狱,按律查处并行惩治。”
盛环颂再一次出声阻止,“陛下,不可——”
“盛大人,你还想怎么样?”王正玄立马打断他:“贺今行他有种,自己都承认了,你就别瞎搅和了行不?”
盛环颂下意识看向崔连壁,崔连壁微微摇头,没有插手的打算;再看向忠义侯,后者亦不动如钟。
他想不通,也只得作罢,缄口不言。
“既然要查,那就查吧,朕看你们能查出个什么花儿来。”明德帝叹息着拍了拍膝头,撑起身往下走。
顺喜连忙指挥卤簿,唱朝散。
贺鸿锦去追御驾,余下百官恭送,随即议论大起。
贺今行跪在原地良久,待同僚散去大半,刑部侍郎带着两名禁军走到身侧,他才取下官帽,站起来跟他们走。
“小贺大人!”一旁作证的妇人也没走,在他经过时,突然叫住他。
贺今行停步,请侍郎通融稍候,再侧眸倾听。
妇人佝着身子仰头看清他的面容,刚刚止住的眼泪便难以自抑地再度滚下脸颊。她嘶哑着声音,嗫嚅着说:“对不住。”
贺今行心下叹息,对她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因为我们的争斗才被卷进来,遭受无妄之灾。我也很抱歉,没能及早想到这些并设法避免。”
“不是的,不是的……”妇人揪着心口衣裳,反复摇头。
贺今行不忍看她如此模样,温言安慰道:“别哭。我入狱会遇到一些麻烦,但请你相信我,我能挺过去。”
从前他面对亲近之人的担忧,惯常说“没事”。后来渐渐明白,一句“没事”并不能直接让人放心。所以他现在选择说明白一些,让对方知道大概的情况,就不必过度担忧。
他看向殿外,朝晖没有如期照拂大地,阴沉沉的空气似有重量,不知何时就要坠落在地摔得碎片四溅。遂与妇人告别:“要下雨了,我不能久留,你也快些出宫吧。”
话罢,不等对方回应,便迈步走出大殿。
王玡天站在殿门外,专程等他,赞道:“小贺大人好风度。”
贺今行径直越过他。
王玡天也不恼,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侧,“曾经拉人出泥潭的善念,如今却成为刺向你命门的快刀,你还能保持冷静,不责怪她们,着实教我佩服。”
“刺伤我的不是我自己,也不是那些妇人,而是你们。”贺今行目视前方,尽可能地让自己平静,“王大公子既已达成目的,就请放过那些妇人吧。她们飘如浮萍,不会对你有任何妨碍,你高擡贵手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好啊。”王玡天答应得很痛快,“这些人并没有捏在我手中,但你既然请求我,我就答应你。你且放心去吧。”
“王大人惯来反复无常,但这一次我选择相信你,还望你莫要食言。”贺今行拱手相谢,脚下却加快了速度。
王玡天留在后头目送半晌,倏地露出一个无声的笑,也负手而去。
出得应天门,长风过街,黄叶卷来秋雨。
贺今行徒步走到刑部衙门。他此前来过几次,知道刑部狱分两层,一层在地上,一层在地下,却没有一次去过地下的深牢。
如今也算亲历一回。
矮身钻过狭窄的木门,顺着颜色浑浊的台阶拾级而下,两旁石壁夹得极紧,下到尽头才开阔些,有了挂壁灯的空间。
地下腐朽的湿气混着一些人溺味道,侍郎也不爱闻,没有往前走太远,就命狱吏打开一间空置的牢房。
贺今行走进去,配合地脱下官服,取下极少的配饰,任由狱吏搜身检查过后,再换上囚衣。他没有丝毫留恋不舍,狱吏也就公事公办,很快结束。
牢房不大,什么都没有,只墙角放着一只恭桶,墙根下散落着一些枯草。待狱吏们走后,他便捡了些没那么潮湿的枯草,铺到房中央设个坐处。
大约一炷香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快速奔至牢房前。
贺今行睁开眼,就见晏尘水一身刑狱司官服,招手示意他到门栏前说话。
“怎么回事?我才不信你会犯法,我听同僚说你入狱,还以为他开玩笑诳我,差点打一架。”
晏尘水满脸焦急,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说:“罢了,这些我会自己去了解。贺鸿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时间紧张,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你做的?”
贺今行也不说废话,迅速理了一遍思绪,压低声音飞快道:“你帮我带话给郑雨兴,如果陛下指派了其他官员来接手通政司,让他配合那位大人,尽力辅佐公务,不要因我而生嫌隙。如果没有指派,就让他把担子担起来,带着大家做事,不要忘了通政司的规矩。”
“小二所那边有谢灵意,再不济也挨着崔相爷的直房,我不怎么担心。叫谢灵意也别担心我,专心政务。尤其注意江南路那边的公文,全都得由他亲自收发,不要让旁人沾手。”
“还有,冬叔今天应该要回来了,让他和星央都别急,一定得稳住。要是收到任何信件,先交给你,你再想办法带给我。实在有事拿不了主意,就去至诚寺找我老师。”
晏尘水边听边默记,记完又问:“好,还有吗?”
贺今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衣,向他耳语道:“我取下来的那枚琉璃珠里有一颗小药丸,你看是否能设法将它取出来,拿给冬叔。暂时就这么多,劳烦你了。”
“都是小事,不准觉得麻烦我。”晏尘水握拳穿过门栏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打量了一圈他身后的牢房,目露痛惜。
贺今行见状,笑道:“这地方你不也经常待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太过担心好不好?”
晏尘水无奈地叹口气,他到底不能多留,不得不说:“我先走了,有机会再下来。”
“好。”贺今行笑着送走好友,重新坐回枯草席,闭上眼睛。
地下不见天光,其他牢房里也静悄悄,只有极细的风在流动,就像一座古墓。
他在这时候想起他的父亲母亲,被黄沙掩埋,被大火吞噬,一定比他现在要难过千倍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