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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七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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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七十

“啪。”

很轻的一声,似是金石相击。

裴明悯睁开双眼,糊成一团的视野慢慢变得清晰。视线移过绘着法螺纹的垂纱帐,只见橙红余晖透过窗格,洒到窗下那把黑金棋坪上,旁座一位老人正拈棋沉思……

他凌晨抵达至诚寺,没有劳烦沙弥打扫客房,直接拣了秦幼合曾经睡过的榻,阖眼许久不能寐。因近段时日都睡不踏实,他以为换个地方也一样,谁知这一觉直接睡到黄昏。

多少有些失礼了,他赶忙起身,过去行礼,“张先生。”

张厌深回神落子,偏头对他笑道:“醒啦,桌上有凉茶。”而后指向门边的架子,“左边那根是新取的巾帕,院子尽头有井水,井正对的就是灶房。”

裴明悯再一礼,给自己倒杯茶喝,然后出去洗漱。

昼夜之交,天地群山如水墨枯笔。佛塔矗立山巅,宝殿飞檐凌空,抑扬顿挫的诵经声随风袭来,环绕人身灌注于耳,颇有几分催促人放下屠刀、立地向善之感。

裴明悯驻足听了不知多久,恍然想起,那只是僧人们在做晚课。

再回到禅房,灯火悠悠,小沙弥已送来斋饭。张厌深放下一盘走不动的残局,招呼他一起用饭。

裴明悯在门边站了一刻才走过去,沉默用毕,收拾好碗盘,仍欲言又止。

张厌深善解人意,先道:“昨夜你来时太晚,所以没有过问。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你是为了你爷爷来的吧?”

裴明悯莫名松口气,如实道:“我想知道爷爷为什么会进京,也想查清舞弊案的真相,可未至京城便遇到阻碍。我知道,爷爷和张先生、弘海大师这些年一直都有联系,感情甚笃,所以前来求助。”

张厌深笑道:“我们三人于求学时成为同窗好友,至今已有四十余年,回想来确实很久很久了。”

他目光含笑,语气带着怀念,“从前我同你们说过,我二人与其他几位翰林于文华殿讲学,先帝独托我为皇子师。后来我自认难担重任,有愧皇恩,便辞讲归田。离京那日,你爷爷裴方雎来笑话我,笑我像一条被主人赶出家门伤心欲绝的狗,不等人来踹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远了。”

“爷爷他……”裴明悯第一时间有些意外,细想又觉得是他老人家会说出的话,因而目露歉意。

“不妨事。”张厌深摆摆手,那时弘海已落发出家,来为他送行的人仅此一个,“再后来,先帝山陵崩,秦毓章露头,新帝倚重秦氏,裴方雎不得不退。我听闻消息,特地从临州赶到稷州,等他一回来,就将那席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一个相送,一个相迎,却又都这么不客气。先生和爷爷真是,性情相投。”裴明悯失笑,委婉道:“从那之后,先生就留在了稷州,留在了小西山?”

张厌深颔首,算是默认。

“行动远比言语更真切。先生和我爷爷相交数十载,晚辈相信二位是有感情的,还很要好。”裴明悯缓缓道,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消失了,“可先生为什么就这样看着他自绝呢?”

“您是否知道些什么,又或者参与其中,在这件事中扮演着某种角色?”他拿出一封折痕深刻的旧信封,轻声问:“这是您写给他的信。窥人隐私非君子之行,所以晚辈至今尚未看过其中内容。但若是先生不肯回答,我只能放低底线,先行抱歉。”

“你可以看。”张厌深横掌指向那封信,“也可以说是我传信让你爷爷来的。”

对方承认得如此痛快,如此不遮掩,裴明悯一时不知该如何作想。信封攥在手中如冰凌,冷得他问:“为什么?”

张厌深神情不变,一问一答:“没有我这封信,他不会来得这么早,或许会晚几日,但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裴明悯知道,他爷爷之所以不辞千里辛劳赶进京,症结在于他爹。可若是没有这封信,爷爷晚一些知道京中的情况,局势瞬息万变,或许就能用别的法子去扭转?就算恶化到难以挽回的地步,只要不用他老人家的命去填,哪怕换成他爹和他自己,他都……

下一刻,苍老的语声惊断了他的思绪。

张厌深说:“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弘海也劝阻过我,世事变迁,前尘作古,不若抛却执念,安享晚年。可我和裴方雎都是不得志的人啊,郁郁了半辈子,又怎么可能静度余生,得以善终?你爷爷还有你来承载他的志向,他相信你把希望放在你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顾虑,所以走得不犹豫不恐惧。而我夙愿难筹,尚未到关键时刻,必须茍存。否则,朝闻讣告夕赴死,又有何妨?”

裴明悯闻言,不能再和老人对视,偏头看向临山崖的那面白墙。

墙开菱窗,夜风簌簌来敲。他怔怔良久,无法将责任归咎于他人,终究只能叩问自己。锥心之思难与人言,最后反而劝慰道:“爷爷于我既是祖辈,亦是师友。先生也有学生,何必如此自苦。”

他们这里提起学生,指的自然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张厌深念及便觉欣喜,带着笑意道:“我的志向和我学生的志向不一样,我们各自要做的事自然也有些许不同,不能与你祖孙等而论之。”

“先生怎么会这么说,今行与您怎么可能不同道?”裴明悯感到十足的惊讶,又思索不出缘由,皱眉道:“您到底想干什么?”

张厌深淡然道:“家天下,皇帝为家主,圣明者以臣民为家人,自然海清河晏,朝野和乐。昏庸者以臣民为家奴,颐指气使皆为己私,自然朝纲浑浊,国事蜩螗,臣工无论何名何姓皆难得善果。要想彻底改变,就只有一条路,废旧推新,去庸举圣——”

“先生在说什么?”裴明悯忍不住站起来,打断了那些话,撑着桌说:“晚辈怎么听不太懂?”

张厌深擡手下压,示意他坐下,好言道:“你来得很好。不是要求真相么,且耐心等着,不过一月就会有答案。”

裴明悯心中闪过许多念头,最后想,不论他人想什么做什么,自己的目的终归只有一个。遂镇定下来,拱手道:“晚辈不能什么也不做,就这样茫茫等待。不知先生可有渠道向城中传递消息,我想请几个人来至诚寺上香。”

他爷爷在京中留有心腹,他得尽快联系上。他爹在朝中也有二三暗中襄助的门生,不曾被卷进此次风波,或可借力。

漆吾卫他不敢深信,但眼前老者,他愿意一信。

张厌深道:“这点人手自然是有的。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能为就尽力而为。”也算是对裴方雎的一点安慰。

裴明悯深揖相谢,再立片刻,借口消食出去散步。

僧人晚课以毕,经声早散。山月孤悬,山风如绸,他被风月笼罩,悄然而悲。

十几里外的京城,长街烧灯续昼,掩映星辰。

今日通政司事务有些多,贺今行下衙回到家,已是戌时。

贺冬仍未归,家里除了星央,还多了一位来客,柳从心。这两人不知从哪儿抓了几只暮蝉,用纺线系了腿搁桌上赏玩。

贺今行进去打完招呼,对柳从心说:“怎么突然有时间过来,你衙门里的事儿忙完了?”

前几天见那一面都很匆匆。

“早着呢。但今天有件事儿,我觉得蹊跷,想跟你说说。”后者摇了摇头,预备说正事,便无意再玩乐。

星央没说什么,脸颊鼓了鼓,就提起几只蝉去后院。他也不想玩了,要把它们拿到大枣树底下放掉。

贺今行不担心他糟践那些小东西,目光跟着他走了片刻,转头问:“发生什么事了?”

柳从心顿了顿,反问:“你能猜到我这段时间在办什么事吗?”

“工部需要占用大量时间的公务,免不了与建造有关。”贺今行这才放下招文袋,捡椅子坐了,“这几日闹得风风雨雨的案子没见你参与,肯定是早一步被派去干别的事儿了。我知道的就有一宗,修天宫苑的长生观。”

柳从心听着就笑了,把先前端走的茶壶杯盏又端回来,倒茶水给他。

“谢了。”贺今行一饮而尽,“如果你们衙门需要保密,不必说太清楚。”

柳从心已经想过几回,这会儿没什么可犹豫的,直言道:“我对你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如果你不可信,那这世上就没人可信——这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不是不能说,而是我有些不好意思说。”

贺今行:“嗯?”

柳从心便坐到他旁边,从头说起:“这座长生道观是钦天监出的图纸,十五年春初次动工,很快因为江南水患赈灾缺钱而停修,后头一年时间里,户部拨了几回款,就陆陆续续捡起几回。去岁又因西北战事而全面搁置,到上个月才重新复工。上头要求至少在中秋前五日竣工,时间虽有些紧凑,但好在宫观已经初具雏形,不算难办。问题在于观内一应木作材质都提了规格,大殿几根雕绘好上了漆的梁柱都要重包金箔,户部拨给的银子完全不够,可以说差了很大一截。”

贺今行:“这件事没听王玡天上奏过,户部那边也没丁点儿挪用款项的风声,怎么解决的?”

柳从心轻咳一声,说:“王氏出了一笔,我也出了一笔。”

“原来如此。”贺今行点点头,“这座道观是为陛下而修。你出钱,减轻了国库的压力,转移到百姓身上的负担也就少一些。”

柳从心听得出这话是在劝慰自己,他虽然有些不齿自己的行为,但不得不做,做了也就不提后悔,“因为这件事,我以为我和王玡天算是达成了默契,在长生观没有竣工之前,他不会找我麻烦。谁知,今天早上就被摆了一道。”

他将自己一大早被同僚拉去执行公务,结果碰上兵马司和顾莲子,白跑一趟的事儿细细说来:“……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事后回到衙门,质问我那位好同僚,才知道是王玡天授意他拉我去的。”

“莲子也在?”贺今行讶异了一瞬,猜想是不是忠义侯给他在兵马司安排了什么职务。但柳从心没有过多提及,他也就没有多过问,说回工部,“陛下昨日上午赦免济宁伯府,王玡天最迟傍晚就应该知晓了这个消息。”

柳从心接着说:“对,这就是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他早就知道济宁伯府动不了,结果今早还设计调我过去,正撞上兵马司。我觉得他是故意做给人看的,但为什么一定要我去?这事对我没有影响,我就想到了你。”

看过来,贺今行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给我看?可他做给我看的目的是什么?证明济宁伯是陛下是忠义侯要保的人,与他,与你们工部无关?嗯,看起来是想要撇清干系。但是,赦免一个济宁伯能出什么问题,要他这么刻意地提前撇清干系?”

说罢陷入沉思。

柳从心即道:“我已经让人盯着济宁伯府,一旦有可疑人等进出,立刻追查身份。”

贺今行没有反对,补充道:“兵马司代替工部接手,问题的关键说不定在兵马司的人里。”

柳从心:“我明白。”

贺今行还有一件事要让他知晓,又问:“王玡天既然让你主持监修长生观,可有跟你提过主殿的供奉塑像?”

“我问过,他让我别管,说是他自有安排。后面我打听了一圈,没半点儿风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柳从心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你也知道?”

贺今行:“是啊,他不止进言要修长生观,观里还要供奉三清的玉像。”

“玉像?”柳从心惊道:“他疯了,三尊大玉像要多少靡费,国库怎么拿得出?”

贺今行:“这是我的难题。”

“你哪里去找?”柳从心差点把手里杯子给摔了,“开捐?这也未必够啊。”

贺今行平静道:“开捐收来的钱要用于边军抚恤和宁西赈济,这是我和崔相爷早就商量好的。我绝不会允许将它用到修宫观上。”

“那怎么办?陛下很看重这座道观,王玡天时常过问进程,三令五申不能出任何差池。若是到时候没有塑像……”柳从心边说边在心里想三尊玉像大概需要多少钱,从哪里能凑到。想着想着,忽然气笑了,低声骂道:“王氏上下真是如出一辙,叫人厌憎不及。”

做生意时没能避开,做了官还是要被恶心。

贺今行看向敞开的门外,月光淡化了夜色,“我想过,长生观是为陛下造的,不管什么材质的像,都必须塑得精细,花费的时间必然不短。从王玡天进言到中秋不过两月,时间根本不够。但他既然向陛下应承了,哪怕是替我说项,我做不到,他也脱不了干系。所以我猜测他早就在暗中筹备,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愿将如此宝物直接上供,所以才借其设局以达到更多的目的。”

“我答应他,他大概也会认为我要从开捐下手,就不会打这笔钱的主意;同时作为交换,改制也能顺利开局。至于这事该怎么圆,且走一步看一步。邻近中秋,我若还是没有动静,他自然要找上门来,和我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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