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七十(2/2)
他回转来,看着柳从心,“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你负责长生观,日后若有事涉及到塑像,你知晓内情也好斟酌应对。除此之外,不必过多烦扰,在外尤其面对王玡天的时候,最好就当不知此事。”
柳从心相信他绝不会动用公器满足谁的私欲,哪怕是皇帝,可没曾想他已经考虑到这么多,还打算一力承担,因而忍不住叹息:“如此剑走偏锋,真不像你平常的作风。”
贺今行很浅地笑了一下,“百废待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慢慢来,只能铤而走险。”
只要大事能成,不论个人结局是什么,他都会觉得很值。
柳从心听罢,将前言默默咀嚼半晌,忽而站起来,理正一身官袍叠掌作揖,肃然道:“还是那句话,不论你是何身份,柳自甘愿为你效劳。”
“你我同心协力,共克时艰。”贺今行亦起身,回以同礼。
四目相对,再多的话不必言说。
待送走来客,贺今行锁上大门,回头找星央。却见混血儿不知何时攀到了屋顶上,托腮坐着沐浴月华,细看片刻,似乎有些发蔫儿。
“星央!”他提声把人喊回神,笑问:“要不要吃夜宵?”
“不要。”星央迅速回答,从屋顶跳下来落到他面前,定定地盯着他看。
“好吧,想吃什么明天再做。”贺今行拍拍他的臂膊,“今晚怎么了,让你不太高兴?”
星央皱起眉眼,说:“虽然在这里不需要打架使力气,身体也不会受伤,但每天看你这样,感觉你很累。”
他想回仙慈关了,和今行一起,回去找桑纯和其他兄弟。玉水没有宣京这么富庶便捷,但好玩儿的地方多多了,大家每次去都很高兴。
“是很累,但也很充实。若是调换职位,公务变得轻松了,我反而可能会焦虑。”贺今行注意着他的表情,慢慢说罢,话锋一转:“明日休沐,我只需要去一趟户部。你等我回来,我们一块儿出门去玩儿怎么样?”
“好啊。”星央点头飞快,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脸上这就带了些喜色。
贺今行看他笑,也跟着露出笑容,随后一块儿去打水烧水,先后沐浴。
夜阑人静,才临窗点灯,取出一本小劄,将觑空打听来的神武右卫的消息分门别类记好,留待不日送到横之手中。
翌日又是起早,赶去户部。
开捐如火如荼,户部在休沐日也不闭门庭。谢灵意昨晚熬了半夜,干脆就宿在直房,把新做好的卷宗和账本拿给他,便闭上眼继续补觉。
贺今行仔细看完卷宗算完账,才轻声把人叫醒,将路上买的甘菊汤递过去,“润润嗓子?”
谢灵意正想喝点热的,顺道就着汤吃些点心,并问他看得怎么样,“没出错吧?”
“你亲自做的,当然没问题。”贺今行把签好自己大名的条子给他,瞄了眼已经放回的账本,“我看进账也有二十万两了。”
谢灵意揉着脖子咽下点心,哑声道:“苏宝乐那里还有一大笔,我就等着他。陆大人的意思是先封存,不急着把钱发下去。等禁军开到宁西,控制住事态,再拨款跟上赈济。”
贺今行笑道:“他是怕被王氏叔侄察觉吧。”
谢灵意下意识往房门看了眼,这会儿才辰时,片影也不见,才转回来说:“毕竟要动的不是小数目,出库转运皆需官差押送,那阵仗不会小。”
贺今行想了想,“少生些波折也好。”看他一脸疲倦,又说:“你还有活儿么,没有的话回去歇着吧,舒服些。”
谢灵意就一道走。临到街口,他想起好几日没有去过公主府,便与贺今行分别,前去拜访。
他是公主府的常客,门房直接放他进去,叫了个小厮引他去见忠义侯。一路从正殿找到后花园,远望水榭中有两道人影,要过去却在小径路口被拦住。
“侯爷吩咐过不得接近,谢大人还请稍候,小的先去通禀。”
谢灵意站在原地等候,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水榭。稍微分辨,便认出其中一位正是忠义侯,而另一位在小厮通禀后即刻背朝这边离开。他观其身形背影,总觉着有些眼熟,似乎前不久才在府上见过。
他有此疑惑,拜见侯爷时便问了出来,“不知方才那位是?”
嬴淳懿注视他片刻,沉声道:“灵意,你得祖荫有崔相爷等相护,为陛下巡过盐效过力,现今又被选进小二所,前途大好。”
谢灵意略感茫然:“下官不明白侯爷的意思。”
嬴淳懿侧身面朝方才那人离开的方向,“不管你认不认得他,都要当作不认识,不要好奇。”
谢灵意仍然不明个中原因,绞尽脑汁想起那位是谁,才倏地明了话里的警告与劝诫,吓出一身冷汗。再想起侯爷正等自己回应,立即拱手低眉道是。
许是睡得不够精神不好,溶在地面的太阳也明晃晃刺人眼。
另一厢,星央已经给马儿喂过草料刷干净鬃毛,就等着贺今行回来,便带上食水,一块儿牵马出门。
贺今行此前不愿在人前与卷日月太过亲近,怕引人怀疑自己的身份。昨日与柳从心交谈过后,忽然想通了,没必要如此小心翼翼。只要陛下信任,就算被其他人质疑,他也能找出许多说辞。
星央不知他为何转变态度,但很为此高兴。他总记得今行当初离开仙慈关的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在关道跑马,就像现在这样。
马儿也如主人一般,出了城,便撒开蹄子疯跑,在爽朗秋日里不留半点余力。
两人先往至诚寺探望张厌深,让老人家看看星央现在好好的。今日去得晚了些,斋饭刚过,也没有在禅房遇上弘海大师。张厌深要午睡,他二人便没有久留,坐了盏茶功夫就走。
回程绕了个大圈,逛了半程春波湖。最后从东门入,经过济宁伯府,贺今行叫星央一同下马牵绳,边走边看。
此间府邸主家离开避难,院空楼寂,隔着高墙听不见任何声息。府门被四个兵丁把守着,亦静悄悄似乎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要进去查看吗?”星央小声问。
贺今行摸摸卷日月汗湿的脑袋,“现在不方便。”下次他得闲再单独来探。
星央听他的话,他说算了就不再琢磨。
二人二马一起慢悠悠地走回家。
日落怀王山,家家户户飘起炊烟。临到家门,门前台阶上坐着个人,尚未看清是谁,便听见对方叫道:“今行!”
贺今行定睛一看,霎时惊喜非常:“尘水?什么时候回来的,等多久了?”
他快步迎上去,与对方单臂相拥。下一刻,耳畔一声轻哼,他立刻放开,“受伤了?”
“换人质的时候不慎被捅了一刀,不过伤口已经结痂,没什么大碍。”晏尘水退后一步,拍了拍胸口来证明,“倒不是你撞的,是我不能大笑,一笑就容易扯到。”
“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贺今行低声说罢,等身后的混血儿跟上来,向他介绍对方:“星央,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曾经借住在他家一起读书的,晏尘水。”
星央还没开口,晏尘水就指着他说:“你我知道,星央嘛,林远山还帮你带过绿松石回来。”
星央要说的话被他抢白,就不说了,只上前去张开长臂,也虚虚给他一个拥抱。
晏尘水体格比对方小了一圈,却适应良好,踮高脚尖环抱过臂膀,“好好好,我懂你意思,咱们都是今行的好友,以后也算哥俩了。”
星央认真地点头,因为要牵马回马厩,没跟他多说。
贺今行随即请晏尘水进屋,把人安置好,又向左邻右舍买了些蔬果荤腥,亲自下厨。
后者打了会儿下手,帮了几回倒忙,被撵出厨房,溜达到后院去。
星央在马厩里,哼着歌儿刷马,旋律明快,比枝头的蝉鸣还要有节奏。
晏尘水听了一会子没听懂词,偷摸过去,压着声音叫道:“星央,问你个事儿。”
星央暂停了歌声,“你问。”
晏尘水扶着马厩门柱子,眼睛发亮,问:“你从西北过来,就一个人么?”
星央回答:“不是,和顾横之他们一起的。”
“这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同行的还有没有别人,比如,”晏尘水刻意停顿几息,才说:“一位美丽但彪悍的姑娘?”
谁知星央还是摇头,“没有。”
“真没有?”晏尘水看他一脸懵懂样,就知道他没听懂自己的暗示,咬咬牙决定明示:“我悄悄跟你说,你不准告诉第三个人啊。就是,今行啊,他说过他有一个心上人,是西北的姑娘,等战事彻底结束就会来宣京找他。你不是经常和今行在一块儿么,就一点儿没听说过?”
星央扭头瞅他:“你好奇怪啊,神仙营一直就没有姑娘,振宣军也没有。”
晏尘水扶额,“算了,就你这笨笨的样,就算有这么个人在周围,你肯定也发觉不了。”
“你才笨。”星央绕到马背另一边,用行动远离他。
“迟钝,你是迟钝,行了吧?”晏尘水随口补救,心下却想,难道那姑娘并不经常和今行呆在一块儿?
就这么琢磨到吃饭,贺今行端上一盘肘子并几道当年携香常做的菜,使得他当即把八卦都抛到脑后,吃得肚子撑圆。
饭后,星央搬出三张藤椅,搁院子里排排躺着乘凉。
秋老虎作威作福,贺今行躺在中间,握把蒲扇从左扇到右,两边都能蹭到风。
天上囫囵一团月亮,照在晏尘水眼中。他想到前两个十五月圆,情不自禁叹口气,打破了静谧,而后唏嘘道:“好久没有这么安逸过了,今行。”
贺今行偏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有心事?”
晏尘水被他注视着,“我想做一件事,但还没有下定决心。不知该不该做,能不能成功,失败了会不会害及家人朋友和下属。”
贺今行保持着倾听状,等他说。
晏尘水坐直身,低垂头颅低声道:“我想状告我的顶头上司,贺鸿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