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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四十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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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四十九

未正,整座抱朴殿一片寂静。

明德帝自入夏来睡眠转少,每日午后都要遣退一众内侍,独自打坐修行。

尚未到结束的时辰,顺喜便悄然走近,轻声禀报:“陛下 ,崔大人到了。”

明德帝紧闭双眼,眉心折了两折,吐出一个字:“宣。”

“是。”顺喜后退时缓缓擡头瞧了一眼,见状有些担忧,心下盘算着要不要准备汤药。

他领着崔大人去而复返,却见皇帝执麈站在大窗边,神情平静,似乎又没事了。他便按捺不动。

崔连壁请过安,便垂手等皇帝吩咐。

明德帝斜身侧立打量他,道:“若是往常,崔卿必会先问上一句,朕唤你来所为何事。如今倒是耐得住性子。”

崔连壁欠身道:“臣年纪大了,自然不如从前。”

明德帝:“朕知道你想挂冠回乡,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崔连壁低着头不言语。

明德帝看不下去,嫌弃道:“别一副朕逼良为娼的样子,朕留你自然有朕的考虑,亏不了你。今儿叫你来是有正事,先看看这封密信吧。”

顺喜取来一只封套,送到崔连壁面前。

后者看那套面上满幅的紫蓝翠雀贴花,神情一变,打起精神道:“敢问陛下,可是靖宁公主送来的?”

皇帝默认,擡手示意顺喜退下。

崔连壁取信细看,说的事情果然是他想的那一遭,道:“业余山这事儿本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全看北黎人那边想借题发挥到什么程度。既然公主能在北黎朝廷说得上话,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他说到这里,带了些真心的笑:“如此一来,三边彻底和平,再无战乱,乃是大喜事。这个消息还正好赶在晚上的庆功宴之前,给陛下添彩来了。”

明德帝却道:“此事朕还没打算公布,除了朕知你知,别无人知。”

君臣相视,崔连壁脸上的笑意淡去,“陛下想要借此针对顾家郎?”

“你以为朕想这么做?”明德帝怀抱麈尾,走向前殿,“就算朕愿意给他升官加衔,让他留在振宣军里,你看方子建和晋阳乐不乐意?”

崔连壁跟在他身后,眉头皱了几层,最后说:“但他终归是有功之将,不封赏不太合适。”

明德帝:“是啊,小功小劳的也就罢了,偏偏方子建呈上的功劳簿里,他排在前五。朕要是漠视,不止叫其他将士寒心,朕也颜面无光。”

顿了顿,又说回方子建,“这老小子是个滑头,把难题抛给朕,可叫朕头疼得紧。所以召你来,你给朕想想办法。”

崔连壁见皇帝还有所顾及,并没有为了制衡四方边军而硬废猛将,心里略略安慰些。

他稍加思索,当真想出个主意来:“以禄取人,人可竭。陛下,不如在朝中给他寻个俸禄丰厚的官职,把人留在京城。既在您眼皮子底下,也不算薄待他。”

明德帝:“给什么官职?禄厚而职虚,那就不是官而是爵。”

崔连壁心知不可能给爵位,即答:“臣刚进吏部,各部衙门的大小官职都还没认全,更何况此事需再三慎重。臣拿捏不住分寸,悉听陛下决断。”

明德帝哼笑道:“你也学方子建是吧?算了,你们都想躲,那就由朕来做这个恶人,朕不惧。”

言罢,扬声唤顺喜伺候笔墨。

崔连壁适时告退,心下琢磨要不要给顾元铮那边透点消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保持缄默更加妥当。

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兵部尚书,管的不只是武官。

既拎得清,明德帝不多敲打,等人走后,捏着笔亲自给靖宁写回信。

除了业余山之事,裴老爷子过身,也需得提上一提——只有天知晓,他并不想逼死人呐。这些先帝朝的老骨头,做事惯于做绝,令他可气又无奈。

宽殿清凉,明德帝写完信却出了些薄汗。他亲自封盖火漆,叫陈林用最快的线送到居邪山王庭,随后就坐下来翻看经卷。

顺喜取了把扇子为他扇风,悠悠过去小半个时辰,何萍进来禀报:“陛下,小贺大人求见。”

明德帝听见,看完一页书,才道:“上午不去永定门,这会儿来找朕,你们说他能为了什么?”

何萍垂目不语,顺喜微微笑道:“奴婢们哪儿猜得到,但依小贺大人的性子,想来应当是有什么正事吧?”

“他那性子,不来给朕添堵就不错了。”明德帝把书往御案上一搁。

何萍就退出去,宣人进殿。

贺今行换了身青色官服,面容紧绷,跪下后没再起来。

明德帝俯视他,“怎么,就这么急着来为你同窗好友抱不平?”

“回陛下话。”贺今行肃容道:“请您把臣子当做臣子来看。”

明德帝冷下脸。

贺今行无视道:“臣工之职责,在于以道事君,在于匡正国事,而非别用。不止顾横之,还有裴孟檀、秦毓章乃至孟若愚孟大人等等,他们不是您宫中的奴婢,也不是您棋盘上的棋子,不该任由您揉扁搓圆、随心所欲地处置。”

明德帝:“好啊,还记着孟若愚,看来你对朕的不满已久,不止今日。”

贺今行:“臣没有对您不满,臣只是一直想不通。但事君如事父,子不言父过,所以一直没有向您开口。近来,臣总是想到孟夫子的一句话,‘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臣怕臣这么旁观下去,也会成为天化朝的罪人,所以今日才来向您进谏。”

“你还知道朕是君父?”明德帝忍着怒意,反问:“那你说朕该怎么办?任由顾氏坐大,世代掌控南方军还不够,还要把势力延伸到西北去?到那时边军不和,朝局失衡,内外不宁,对天下百姓来说就是好事?”

贺今行仰望着皇帝,回答:“臣知道陛下一言一行皆有意义。可您是皇帝,是万方表率,不该以那些难以启齿的方式对待您的臣子。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赏于无功者离,罚加无罪者怨,长此以往,君臣背心,人人皆只为己身利益而曲意筹谋,必会搅得朝局混沌,四海难以清明。”

明德帝被触及旧事,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哪能事事都两全,既要朕掌控大局又要朕圣明,朕哪怕是天上的神仙,也不可能毫不犯错吧?”

贺今行沉默几息,说:“臣只是希望陛下能一直君臣相得,受百姓爱戴,仁名流芳千古。”

“难道朕现在是什么昏庸之君吗?”明德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眼前却晃了一下,猛地一个趔趄。

“陛下!”顺喜眼疾手快地扶住皇帝的身体。

“陛下?臣绝无此意。”贺今行也吓一跳,下意识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反应过来站住,盯着皇帝的状况冷静道:“请陛下勿要动怒,都是臣的错,臣不说了。”

顺喜搀着皇帝坐下,殿里当值的内侍早已跪成一片。只有常谨悄悄擡头,见大太监打了个手势,便立刻跑下去端小李太医开的药茶。

明德帝忍过眩晕,听见贺今行这么说,怒气消下去些。他最恨臣子提君王之德,因而听见这些说辞便恼羞成怒,但他身为皇帝是绝不会认为自己有错的,只缓缓道:“今日认错倒是挺快。”

贺今行重新跪下,拱手道:“陛下早先出城迎归,想必多有劳累,臣不该在您休息的时候来进谏。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这话一出,莫说皇帝,绕是顺喜也有些无奈,“小贺大人,您就少说两句吧。”

贺今行抿紧唇,就直挺挺地跪着,望向御座。

明德帝按着太阳xue,晾他半晌,才掀起眼皮子看他,语深意长:“朕如何不想做个仁君,但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所谓害生于恩,天之无恩而大恩生。朕今日对顾氏多纵容一分,来日对他们就会更严苛一分,你可明白?”

今日越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日后赐给他们的结局就越是难以挽回的惨烈。

贺今行并非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可纵然有种种苦衷,都不是为君者能肆意磋磨与羞辱臣子的理由。这话他能在心里想,却不可能说出来,因此感到无可抑制的悲哀。

忽听内侍报,振宣军信武将军顾横之求见,他倏地回头看向大殿外门方向。

顾横之一身轻甲随内侍进来,瞧见他,也愣了一下。随即走到他身边,相隔半臂距离,单膝跪地行礼。

明德帝没有错过两人脸上的惊诧,免了年轻将领的礼,平平道:“顾卿求见,所为何事?”

顾横之答:“庆功宴在即,末将知陛下到时候定有封赏,所以想提前来求陛下两个恩典。”

“两个?你还真不客气啊。”明德帝似笑非笑,“但朕对能臣良将向来有格外的宽容,说说看吧。”

“第一个,末将想留在宣京,加入禁军,跟着桓统领做事。”顾横之说得毫不犹豫,显然早有想法。

贺今行咬了下舌尖,才忍住不脱口而出一句“为什么”。

明德帝睨他一眼,“你看看,人家就比你懂事得多。”

贺今行盯回去:“顾将军是识大体,但陛下您……”他想起皇帝刚刚发作的头疾,低头改口:“陛下您保重龙体。”

明德帝见状,微扬下颌,心情竟有些好转。再打量顾横之,沉吟思量许久,点了头:“此事朕可以准,第二个呢?”

顾横之说:“近年来,我娘旧病多次复发,每每病中,都会格外思念她的小儿子。所以臣想恳请陛下,让顾熙回蒙阴看望她。”

他能进宫,明德帝就不意外他提出这种要求,道:“你母亲君绵的病,朕听说过一些,于情于理,是该让常明回去看看。朕可以答应你,但常明如今是长大了,他愿不愿意回去,要问过他才行。”

顾横之心中顿升不好的预感,贺今行先他出声:“陛下,哪有孩子不愿意回家见母亲的。”

“有没有,叫常明进宫来问问就知道了,正好朕也好些日子没见着他,去。”明德帝吩咐完内侍,看向他俩:“起来吧,大好的日子,一直跪那儿,得把朕显成什么样?”

待人两站起来,又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就先退下吧。”

贺今行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想留下,但没有合适的理由,只得依言告退。

顾横之侧头仰看他,眼睫颤动,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在此时开口。

贺今行回以安抚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走出抱朴殿,正好碰上取了令牌出来的何萍。

几人同行一段,于端门南楹分开。

何萍带着两个小内侍去乐阳长公主府,忠义侯正在府上,便先行拜见。

忠义侯听说他们的来意,搁下手头事务,道:“公公稍坐,本侯去叫他出来。”

他找到顾莲子的时候,后者正倚坐水榭栏杆,望着池中成片的莲叶发呆。周围一个侍从也看不见,唯有银环盘在他肩臂上,不时吐一下舌尖。

哪怕禁足早已解除,少年除了必要的事,不再热衷出门游乐,也自然地和从前一块儿跑马打球的纨绔们断了来往。

嬴淳懿先说皇帝有召,然后说:“上午你该去的。毕竟你兄姊都不在,晚了方子建半个时辰才到,你去了也碰不上他们。”

顾莲子茫然了一会儿,眉目间浮现郁色,“方子建故意的?”

“未必。”嬴淳懿走到他身旁,看盛放的莲花,“他实打实地给你兄长请了功,何必在这种事情上落人口实。”

“不是方子建,那就是陛下的意思了?”顾莲子豁然起身,攥紧双拳。

嬴淳懿注意到,拍拍他的胳膊叫他放松,“他现在召你,就算是好事,也未必真有好意。你愤怒伤心都没有关系,但最好别叫人看出来。”

顾莲子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言不发地去打整好仪容,跟内侍进宫。

他们刚走,谢灵意就上门,屏退侍从,向忠义侯耳语道:“方子建派他手下传了口信,想见您一面。”

忠义侯思索一刻,摇头道:“方帅现在炙手可热,门庭不会冷一刻,本侯就先不去凑热闹了。过几日尘埃落定,再见不迟。”

“那我请他们稍安勿躁。”谢灵意对此事的看法相同,只是仍有些犹豫,说:“侯爷,属下还是认为,我们可以多加尝试与南方军合作。有顾莲子在,不是毫无机会。”

“本侯不是没有找过顾元铮,结果你也知道。”忠义侯道:“顾氏世代盘踞南疆,与宣京之间山高路远,皇帝是谁对他们可有什么影响?只要这天下还姓嬴,只要他们不出剑南路,那就会永远地相安无事下去。而方子建是新晋的总兵,要和西北军争夺边境的地盘,在朝中也没有根基,正是亟需助力的阶段。与哪边更容易合作,你应该明白。”

谢灵意说:“属下觉得方子建不好,就在于他根基浅薄,未必能对您产生多少助力。要打动顾氏是难上许多,但回报肯定也会丰厚许多。”

这个道理,忠义侯不是不知,但是……他凝眉道:“且看今日莲子进宫,有什么说法罢。”

顾莲子一路上思绪纷杂犹如一团乱麻。他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讨厌顾横之,他听到顾横之被排挤被冷待,他应该感到快意才对。然而事实上,他没有丝毫愉悦之感,只有完全的愤怒。

愤怒过头,他心中又涌起巨大的无力感。血缘终究斩不断,羞辱顾横之就像是羞辱他。

而皇帝并不在乎——不止皇帝,长居京城的大人物们一直旁观,也没有一个在乎。

眼看着就要到抱朴殿,走在前面的何萍突然停下转身,顾莲子差点撞到他,惊道:“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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