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四十八(1/2)
第305章 四十八
午时,太阳移到天中,最为光明正大的时候,凯旋之军抵达城下。
振宣军与西北军加起来只带了一个营不到的兵,但他们尽皆跨马,加上被羁押的战俘、进上的各式战利品以及沿途路州捎带的贡品,仍然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这支队伍由双方大将亲自挑了又挑。
人是身材出众、形象端正,马是膘肥体壮、矫捷健美。人马皆披坚执锐,汗流浃背亦不损雄风;行进齐整有力,金戈伴铁蹄,声势浩大直冲霄汉。
没能在城内抢到位置而跑到城外来观礼的百姓们,不论男女老少,许久不见如此威武的军队,都又惊又喜合不拢嘴。无数的议论喝彩汇成巨大的声浪,没有一刻减弱过,随着将士们的接近而一波高过一波。
直到皇帝率百官下城楼亲迎,这大片声海才略略平静。
“振宣军方子建,西北军韩履宽,率麾下部将携人物缴获,参见陛下!陛下佑我胜战,候我宣礼,仁德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全体将士下马,单膝跪地,跺矛朝天,呈方阵任天子检阅。
明德帝满面红光,展臂欠身道:“将士们快快请起,这一路风雨兼程,都辛苦了!”
“戍边卫国乃末将等职责,以此为荣!”将士们声如千钟。
一番嘘寒问暖罢,明德帝的目光扫过韩履宽身后的青年将领身,指着他向其他人笑道:“上一回见这贺家儿郎还是武会试,如今竟成威风凛凛的将军了。这一年来,有不少军报都说此子颇具殷侯遗风,朕当你们碍着人情夸大,如今一看,竟然都是实话。”
韩履宽跟着豪爽道:“陛下,咱们西北军的人,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怎么可能欺骗您?更何况十成的军功要靠十二分的实力打出来,也做不得假。”
明德帝哈哈大笑,目光重新落到青年身上。
贺长期紧绷着脸,抱拳道:“谢陛下赞赏。”
“好,不卑不亢。朕看好你,再接再励,必大有前途。”明德帝满意颔首,又点了其他几位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圣恩施遍才下令入城。
太阳光芒万丈,皇帝亦浑身发热,只觉许久不曾像今日今时这般通体舒畅。
卤簿动,御驾起,礼花齐燃,礼炮齐鸣。
仪鸾司特地吹的破阵乐,金鼓笳角齐奏,抒尽豪情壮志。
民众才将暂停的热情再次沸腾,无数的视线与喊话直白又热烈。被追捧的将士们再次上马,更加挺直胸膛、打开肩膀、昂起头颅,力求展现出最完美的状态。
层层叠叠的人群追随着队伍涌入城中,都走尽了,负责这片区域的禁军不必再随行,分散开来小休。
贺今行牵着马去找柳从心。他和对方约好在这儿见面,碰上面,林远山也在。
那两人神色都不轻松,他不由问一句怎么了。
柳从心撑一把黑绸伞,将他也遮住,说:“没什么,我只是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以前立过的志向。”
林远山摘掉了头盔满头是汗,在太阳底下冒着热气,闻言摸摸鼻子,不吭声。
年少时生有雄心,豪言立下壮志的时候,谁想过多年以后万一实现不了呢?
贺今行见状问:“遗憾吗?”
林远山看着他,约摸也想起曾经干的那些事儿,点了点头。
凯旋的将士倚马游街,他却是戍卫的人墙,是他们荣光加身的注脚。要说没有很大的遗憾,那是假的。
贺今行又问:“那你后悔吗?”
林远山擡手用掌心抹去颌下的汗水,说:“世事难得两全,不可能什么都要。我选了我自己最满意的路,就不会后悔。”
贺今行便看向柳从心,微微笑道:“‘不后悔’是很难得的事,我觉得挺好的。”
后者横抱一臂,依旧冷着脸:“现在不后悔不代表以后不后悔,未来日子还长,总不能一直当禁军吧?”
“哎,我们禁军挺好的……”林远山想说什么,张了两回嘴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挠挠头,“该收队了,我先走了。二哥,今行,下次再请你俩出来聚。”
说完抱着头盔就跑。
“下午记得来找我!”柳从心下意识踏出一步,高声喊道。
林远山向后挥挥手,“知道了!”
柳从心盯着那道背影,眉心紧锁。
贺今行知他是在想远山的前程,并不出言打扰。
待禁军列好队绕行长定门,城门外只剩下零星的人,以及一地彩纸炮灰,等着顺天府遣人来收拾。
柳从心回过神,问:“顾横之什么时候到来着?”
“大概要晚小半个时辰。”贺今行瞧了瞧日头,又见周边茶肆都没开门,就说:“咱们到前面的垂柳亭去吧。”
两人便再度挽缰打马。
天气炎热,官道上不见人烟。马儿跑得不快,柳从心稳稳打着伞,忽然开口:“今行,你说,顾横之不跟大部队一起走,是因为军中还是因为宫中?”
走出几丈远,贺今行才回答:“或许都有吧。”
“那你明着和他走得这么近,万一惹陛下不喜怎么办?”柳从心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是说要迎合上意。只是现在朝堂局势不明,你身处其中,根基本就不如那些老狐貍,万一再被牵连……”
“他什么都没做错,我尚未为他抱不平,又怎能因避嫌而远离他?”贺今行说罢,加快速度。
离亭边的几棵大树下已套着马匹,亭中有四五个着武服的人,却是顾元铮一行。
对方先行打招呼,笑意吟吟道:“真巧啊,小贺大人,又碰上了。”
“元铮将军又先来一步。”贺今行笑着回道,和柳从心一起系了马,再替双方引荐。
顾元铮与柳从心互叙过,再回头看他,“你这反应,似乎提前知道我会在这里?
贺今行:“嗯,横之在信里说过,铮姐你应该会来给他接风。”
顾元铮听到称呼,确信他说的不假。但是,她竖起一指,点点对方,“他跟你说了我会来接他。”而后指向自己,“却没跟我说,你会来。”
这种事情不按亲疏关系,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没说吗?贺今行眨眨眼,“因为——他先给你写信?”
“不对,杨弘毅昨儿才给我报信,半点儿没提别的。”顾元铮长眉一挑,面露探究之色。
贺今行“哦”了声,假作茫然地移开目光,不巧正对上另一边柳从心的视线。
相视片刻,他摸了摸耳垂,扭头盯向树下啃青草的马儿。
不知过去多久,天边飘来大团云彩遮住太阳。
天色转阴,官道上终于传来马蹄声。
贺今行在亭中望见几匹骏马护着一辆马车徐徐驶来,一顶顶斗笠下的衣发眉眼渐渐清晰,俱是熟悉的甚至意想不到的人。
他惊喜得睁大眼睛,立刻向他们招手,“横之!星央!”
喊罢快步出亭。
星央一个人驾着两匹马扬鞭驰近,瞧见他走到路边,直接从马上一跃扑向他。
贺今行张开双臂,后退半步才把人接住,互相用力地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两人一分开,浑身血红的马儿就挤进来,用脑袋拱他的胳膊、蹭他的肩膀。
蓬勃的热息喷得满头满脸,贺今行饶是许久不见也招架不住,抱住马脑袋不准乱动。
而后一边给卷日月抚摸顺毛,一边问星央:“怎么想到来京城,还不提前告诉我?”
星央侧身指了指才将带着马车抵停的人,一五一十解释:“他说你要是提前知道,会劝我别来。但我真的来了,就会变成惊喜。”
贺今行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七八步之外,顾横之刚摘下斗笠,便接到他的目光,不由抿唇而笑。清浅的梨涡随之荡漾。
贺今行也绽开笑容,轻声说:“这么远,还好是和横之一起。”不然他真不放心。
“县尊!”马车停好,赶车的周碾跳下车,“听说您又升官了,真好。”
贺今行知道他一直跟着横之,倒也不算意外,笑问:“汤伯俅他们可还好?”
周碾喜气洋洋:“好着呢,大家通完了水渠,地里作物长势也不错,都说今年要丰收!”
贺今行颔首应道:“好,今年一定是丰年。”
这边说话间,顾元铮拿手扇着风,目光在卷日月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对她家兄弟说:“终于到了,你几个小子可叫我们好等。”
“铮姐。”顾横之收回视线,和其他几位武官以及柳从心都打了招呼,“多谢各位迎接,进城之后,请大家喝冰酿。”
顾元铮不乐意:“就光喝酒?再怎么也得请一顿大餐吧?”
“囊中羞涩。”顾横之直言,面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杨弘毅从他背后探出头,说:“我们还等着大小姐设接风宴呢,是不是?”
从西北回来的弟兄们纷纷喊“是”。
“走一趟西北,就把你们穷成这样了?行吧,我请。”顾元铮啧道,手指一勾,“你先跟我走,我有点儿事要问你。”
“我?什么事啊?大小姐,末将什么都不知道……”杨弘毅一个激灵,双手搭上顾横之的肩膀,暗中使劲。
顾横之拿开他的手,“无妨,去吧。”
顾元铮哼笑:“听见没?知道不知道,你待会儿可想好了再说。”
副官把马牵来,她翻身上马,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热死人了,走,早些进城早些喝酒!”
一干南方军系的将士连带周碾在内,略作整顿,骑马的赶车的,纷纷追随而去。路过自家二公子,不忘叫他一块儿。
顾横之示意他们先行,而后独自走到贺今行身边。
两人这才面对面,好好地看一看彼此。
几个月不见,贺今行只觉对方又瘦了些,心知是受伤的缘故,便出声问:“伤好全了没?”
“都好了。”顾横之想让他亲眼看看好放心,但光天化日不可能脱衣,就伸出手摊开,掌心只余一道浅浅的疤痕。
四野安静下来,间或一声虫鸣。熏风卷挟热浪,烘托着胸腔里的心漂浮起来。
贺今行看片刻,生出想要上手触摸的冲动。他蜷起指尖,又张开,飞快地在那道疤痕上一点,然后转身叫另外两个伙伴,“我们也回去吧?”
身后响起一声极快极轻的笑,他忍住没有回头。
顾横之盯着他的背影,五指拢盖掌心。
星央听贺今行说要走,一手牵着金刚轮,一手牵着卷日月,把其中一条缰绳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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