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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四十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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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萍掩着袖子,一指宫墙下盛水的大缸,“顾少爷,以水观面,可视仪表。”

顾莲子霎时意会,羞恼道:“关你一个太监什么事?”

何萍面色不改地说:“出宫时,小贺大人托奴婢照看您一二,现在奴婢提醒您,就算守诺了。至于这份好心是否被您接受,确实不关奴婢的事。”

顾莲子听说缘由,心中陡然被触动,鼻头一酸。

他吸了吸鼻子,拿出手帕对着水镜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脸,神色恢复如常,才去面圣参拜。

皇帝示意平身之后,顾横之主动喊他:“莲子。”

顾莲子只在进殿时看了他一眼,就再也不正眼看他,此时盯着御座下的台阶说:“叫我‘常明’吧。‘知常曰明’,这是陛下给我取的字。”

“常明”吗?顾横之才知道这个表字,轻轻“哦”一声,面朝皇帝抱拳道:“末将谢过陛下对常明的关照。”

明德帝摆摆手,语气轻缓:“这孩子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朕看他就和看淳懿一样,都是朕的亲子侄。朕如何能不上心?”

而后看着顾莲子,“朕叫你来,是因为你母亲近年多病,病中时常思念你,你兄长想让你回蒙阴探亲,你可愿意?”

回蒙阴,回家吗?

顾莲子眨了眨眼,万万没有想到皇帝召见他,是为了问他这样一句话——他下意识的,竟然觉得可笑。

他当然想回去,白日里发呆想,夜里做梦想。可他记不得他娘的模样,同样也记不起家乡的山水,日思夜梦皆是一片模糊。年岁越长,他就越像是把感情寄托在了虚空,没有一点可以深入落脚的地方。

现在突然问他要不要回家,就像指着一道无底的深渊,问他要不要跳下去。

他当然无条件地愿意跳下去,可稍一细想,又不敢跳。怕这深渊也是幻障,他一纵身,就碎了。

日后不止更难归家,还要牵连到他抱病的娘。

他只觉自己眼眶发热,想起自己特意擦干净了脸才进来的,便死死咬住唇肉,把泪意憋回去。而后弯曲左腿,再跪右腿,答:“陛下,我不回去。”

明德帝面露讶异,奇道:“哦?朕记得你小时候总盼着蒙阴来人,奶娘走了都要闹着跟她一块儿。现在你长大了,能自己一个人走长途,怎么又不愿意回去了?”

“我……”顾莲子舔了舔唇,咽下那点锈腥气。他以为理由很难找,可他一想,就能自然地说出来:“我与母亲已有十余年,不曾见过面,我已经……忘记了她长什么样。兄长常年陪伴母亲膝下,与母亲感情更加深厚,母亲想必也更愿意看到兄长。所以兄长回去探亲的时候,代我探望探望,就行了。”

他口中的“兄长”沉默地倾听着。

“真有意思,可见人与人之间呐,还是要相处过,才可能有深厚的感情。”明德帝把玩着麈尾,问顾横之:“常明不愿意回去,你怎么说?”

顾横之抿唇抿得极紧,听见皇帝问,才启开来回答:“末将,不勉强。”

明德帝笑了:“既然如此,这事就不再提。你们兄弟许久不见,想必有话要说,一块儿下去吧。”

顾横之等顾莲子先走,再跟在对方身后。

宫宇四四方方,甬道窄窄长长,没有内侍引路,前后的人影都离得很远。

顾莲子忽地回头,怒目圆瞪。

他这时感觉到另一种愤怒,因此利声质问自己的兄长:“你为什么不争?别人叫你什么时候出发你就什么出发,让你什么时候到你就什么时候到?你不是有一匹好马?为什么不追,不反抗?”

顾横之静静地听他发泄,然后给出答案:“没有必要。”

名声终归是虚的,有与无他都不在乎,因为还有很多比他个人名声更重要的东西。

“哈?是,我与娘都不重要。”顾莲子冷笑一声,扭头转向另一条甬道。

“莲子?”顾横之提高声音叫他,不明白怎么就拐到了他和娘身上去。

“我要去拜见皇后娘娘,和你不同路。”少年头也不回,脚步生风,很快走远。

顾横之只在旁人话语里听说过裴皇后,不便再跟上去,只能收住步伐,按原路出宫。

他知道通政司的直房在端门南楹,所以一出端门,就往那边看过去。

风烟俱净,宫墙与远天一般澄澈。贺今行不知在檐下等了多久,看见他便迈步走到他身边,站定后往门里看了看,“莲子没和你一起吗?”

顾横之:“他去见裴皇后。”

贺今行听了,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无声轻叹,“那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正值禁军换岗,不时还会遇到进宫参加晚宴的官员。

应天门上,韩履宽余贺长期一行披甲戴盔的武将正在验身,另有一名文士等在旁边,却是夏青稞。

贺今行看到对方,惊而喜,“你也来了。”

夏青稞露出笑容:“我代表我们绒人来觐见。你不参加晚宴吗?我听他们说,宫宴上吃的喝的都很不错。”

贺今行微笑道:“少我们一两个也不少。”

贺长期交了佩刀过来,同时开口:“好什么好,这么多人,还不是大锅炖。”

贺今行见他还是臭着一张脸,问:“大哥怎么心情还是不好?”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贺长期浓眉紧拧,目光一扫,“你俩,尤其横之,进宫干什么去了?”

“去求陛下一些事情。”顾横之实话实说,语气与平常别无二致。

贺长期想问求的什么事,与封赏有没有关系,但又觉得问这种话太过越界,便只干巴巴应道:“好吧,我还以为是陛下召见的你。”

几人闲话几句,那边验完了身,便互相告辞。

贺今行与顾横之出得应天门,视野豁然开朗,盈满热闹。

这是宵禁解除的第一个晚上,催人回家的鼓声不会再响起。沿街店铺依然客满为患,做夜间生意的陆续出摊,来往车马俱是从容。憋了两年的百姓们摩拳擦掌准备大逛夜市,上午万人空巷,傍晚便满巷烟火。

他们行走在人流当中,挨得越来越近,直到肩膀贴着肩膀。

贺今行这时候才轻声说:“今日是陛下太过分,不是莲子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他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回音,步履不停,相依的手臂却摸索着去找身边人的手。他很快碰到对方的手背,指腹摸到掌心,然后被反握住。

顾横之攥紧他的手,声音喑哑:“没关系,总会有下一个机会。”

贺今行说:“我只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看到你,就不难。”顾横之在人群中央停下,侧身注视今行。

他因为陛下不准莲子回家感到挫败,因为莲子的态度而难过,又因为在抱朴殿、在端门看到今行而高兴,悲喜交杂,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

他只比他略高一寸,不需低头就能看到他的眼睛。哪怕映满人间烟火,也像明月一样,不染尘埃。

这令他感到澎湃的安慰,又生出十分的彷徨:“今天的事,会不会对你影响不好?要是让你前途受损,我……”

思来想去,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怕今行对自己跟其他人一样,公正无私,又怕他因为自己而坏了原则,蒙上污名。

“不会的。”贺今行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揽住他另一边肩膀,贴近自己,冷静而坚定:“顾横之很好,特别好。因为你而发生的事,不论是繁花是荆棘,对我而言都甘之如饴,绝不避让。”

顾横之靠到他肩上,头碰着头,在涌涌人潮之中将他抱紧。

月上柳梢,烟花绽落。

走到官舍大门前,顾横之才松开手。

他与今行对视片刻,话没说出口就倏地红了脸,将那只手藏到身后。

贺今行也下意识移开眼,轻咳两声,又慢慢地转回来,说:“官舍的房间不大,但是,好吧,你要进去坐一坐吗?”

顾横之飞快地点头,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有一样礼物想送给你。”

“巧了,我也有个东西想拿给你。”贺今行想到这事,拉着他快步回自己的房舍,把他按到桌边坐好。自己搬出官皮箱,从里面找出一个小方盒,放到他手中,“盒子连里面的东西都是我自己做的,你打开看看。”

顾横之看着手心的木盒,又看看他满含期待的神情,手竟然有些抖。他轻吁一口气,揭开盒盖,铺底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木扳指,内圈打磨光滑,外圈一面凿有刻痕,一面刻着“平安”二字。

再上手一试,正正贴合。

贺今行看他欲言又止,说:“之前送你的扳指不是裂开了吗,换个新的,怎么样?”

“很喜欢。”顾横之双眼眨了又眨,把扳指放回盒子里,盒子揣进怀里,然后摸出一把匕首。递给他的时候小声说:“先前那把匕首找不回来,所以我让长期给我介绍了一间铁匠铺子,就在玉水,重新打了一把。”

贺今行顿时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会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俩真是想一块儿去了。”

他拔出匕首随意劈刺,十分顺手,就说:“还叫‘召猊’?”

“好。”顾横之看他笑得开怀,也扬起唇角。

开心过了,贺今行把匕首放进官皮箱里,也坐下来,面对面地“你真打算加入禁军吗?”

顾横之颔首,道:“不好吗?”

他一点一点地解释:“南方军不是非我不可。铮姐入伍比我早,而且从未离开过南方军,现在的资历与声望皆胜于我。我回去就得追赶她,然后与她相争。我不想这样。”

“振宣军那边不愿意给我位置。方帅掌军不易,我也不想留在西北,不必与他互相为难。”

“我留在宣京,就在陛下掌控之中,能让他安心。”他认真地看着今行,“而且,可以和你在一起啊。”

贺今行一条条听下来,明白对方是想说,留在宣京未尝不是个好选择。可他也清楚,没有明说的不便之处绝不会少,因而神色复杂,“那你爹娘那边怎么办呢?”

顾横之沉思一刻,摇头,“我给他们写信提了一提,其他的等陛下给我的调令下来再说。”

走一步看一步。

也罢,先抓紧当下。贺今行道:“我打算另外租间小院子,和冬叔、星央一起住。你既然要留在宣京,不如一起?”

顾横之先说“好”,又想起一件事,说:“我家在京中有座宅子,只是莲子不愿意住,就没有安排人手,一直空着。不如我们把那宅子打扫出来,可以省一笔租金。”

贺今行自然答应下来。省了租金,他看着手头正要清点的一些碎银锞子和小额银票,不由想起郑雨兴说的话。

于是问横之:“你们蒙阴的习俗——”

顾横之等着他问完,他却不说了,便追问:“什么习俗?”

贺今行已经反应过来,这种事不该问他,赶紧转移话题:“我想起还有一篇文章没有写,得赶紧写完才行。”

“那你写。”顾横之不急着走。反正没有宵禁,多晚回去都行。

贺今行摸了摸耳垂,当真铺纸提笔。他一边写,不时看一眼横之,见他撑着下颌频频点头,就笑道:“你要是困了,可以先去睡会儿,我写完叫你。”

顾横之这一整日都没歇过,便起身去床上。他一身汗不想把被褥枕头弄得太脏,就把这些都拿开。却见枕下有几封信,封上题字全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回身叫道:“今行。”

“嗯?”贺今行擡眼,见顾横之一手捏着那几封信,一手指着它们,眼含期盼:“我能不能,替它们?”

贺今行心中空了一瞬,随即正经道:“……你要是不嫌挤的话,随你。”

顾横之不睡了,“那我先去沐浴。”

“行,我的衣裳都在立柜里,你自己找。”贺今行平静地继续写文章。

十来笔下去,他忽地睁大眼睛,发现纸上是个错写的“横”字。

下一刻,他擡手捂住脸,试图抑制那抹蔓延到耳后的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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