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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四十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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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真是白问,亏你想得出!”明德帝嗤笑一声,睨向王玡天。

后者叠掌行过礼,才道:“陛下恕臣直言,臣也不好回答您。”

“毕竟其中一位是臣的亲叔父,他能否晋升,直接关系着臣切身的利益。臣若是不举荐他,那就是与现成的好处过不去,且有可能得罪他。但臣若是举荐了他,传出去就是叔侄私下共谋,有排挤贺大人之嫌,名声不好听,还有可能被御史们弹劾。实在是左右为难。”

明德帝盯着他:“你为难,朕就不为难?”

“臣不敢。”王玡天躬身道:“那臣还是选臣的叔父吧。名声差一些就差一些,总归言语不伤皮肉,臣在工部做事靠的也不是嘴巴或者皮囊。”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明德帝向顺喜一擡手,“记着,王正玄增一票。”

顺喜不记得有什么票数之比,但陛下说了,他只管应:“是。”

轮到官职最低的贺今行,他说:“贺大人资历高,能力不俗,但先掌大理寺后掌刑部,与法司之外的各部衙门交叉甚少。王大人资历不如贺大人,但执掌礼部,此前也时常出入政事堂,对各部事务想必更加熟悉一些。二位大人算是各有优缺,至于到底拔擢谁,陛下慧眼如炬,比臣等更明确谁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明德帝听完,忽然笑了:“瞧瞧,三言两语就把问题扔回给朕了,朕还不能说朕没想过、不知道。你俩要是都像他这么说话,朕也能少生些气是不?”

后半句是对盛环颂和王玡天说的,他二人自然不会当真。什么人在什么位置,才能说什么话,哪有学得了别人的?

嘴上却齐道:“陛下宽宥,臣等才言无顾忌。”

明德帝挥苍蝇似的摆摆手,这种马屁他已经听得腻味,说:“行了,宣崔连壁、王正玄和贺鸿锦过来。”

三人便一道告退。

他们各自也算相熟,出了抱朴殿,能聊上几句。

盛环颂向最右边拱手说:“看今日情形,我们要提前恭喜王大人了,是不是啊,小贺大人?”说着拿肩膀碰了碰中间的贺今行。

王玡天负手而行,只笑不语,步履间却可见春风得意。

贺今行偏头看他片刻,也跟了一句“恭喜”。

王正玄能否坐上右相的位子暂且不论。王玡天依旧是侍郎,官职不变。但实际上,工部依然由左相兼领,而崔连壁志不在权臣,大概无暇顾及工部。今日陛下那关也过了,工部早晚成为他的一言堂。

王玡天却说:“小贺大人见外了,你我明明是同喜嘛。”

贺今行:“我倒不知我喜在何处?”

王玡天笑道:“以小贺大人与贺尚书的关系,不反对我叔父上位,我就当是倾向于我了。”

他们先前提过合作,现下再行暗示,就是明晃晃地要答案。

贺今行昨晚就做出了决定,道:“口说无凭,要让在下为王大人做马前卒,王大人总得再拿出些诚意来。”

王玡天瞧了一眼盛环颂,头颅顺势再一转,靠近前者耳畔,说:“送你做通政使如何?”

声音不高,但盛环颂作为耳聪目明的武将,当然听得见。他眉毛一挑,目光大喇喇地在另外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

堂官儿说得没错,王贺必有一争。但这当中的弯弯绕绕,看起来不会少啊。

“不必。”贺今行直截了当地拒绝。三人走出端门,他站住脚,说:“我只希望振宣军回京的接风宴一过,朝廷就立刻着手开捐改制,王大人怎么想?”

王玡天与他四目相对,有些意外又有些合该如此的感觉。他稍加思索,点了头:“好啊。”

贺今行略朝他颔首,转向盛环颂,也拱手道:“到时候也要请盛大人帮忙。”

盛环颂愣了一下,扶额道:“想正大光明听一耳朵八卦,结果把我自己搭进去了。得,我就知道没有平白无故让我听的事儿,回头我先跟崔相爷说说。”

贺今行得了准话,与两人告辞,回通政司做事。

下午些,圣谕传至各衙门,王正玄走马上任,终于能在政事堂拥有一间单独的直房。大家也得尽快改口,称一声“王相爷”。

通政司知道得略早一些,只传了一遍叫各吏员知晓,不兴议论。

郑雨兴似摸出些门道来,给上司送文书的时候说:“属下看着,只觉到底还是雁回王氏家底厚些。不过你方唱罢我登场,登场尚且容易,可谁又能知自己几时下台,下不下得了台呢?”

他也因此更有自知之明,自个儿这样的还是做小人物,心里、脑袋都踏实些。

贺今行轻声道:“能登场,就已是凤毛麟角。”

多少人,连台子边沿都摸不到。

傍晚下衙,他去裴府见了明悯一面,把阮成庸的事交代清楚,再说些别的,宵禁将至才急匆匆跑回官舍。

门房那里又有他的一封信,却是日思夜想的顾横之。

振宣军与西北军的人一道回京觐见,走了小半月,就要抵达京城。

礼部早早开始准备,确定了日子,便紧锣密鼓地排布起来。

各项仪式连带接风宴与预定的封赏,靡费略多,皇帝从内库划了笔款子仍然不够。

刚刚升迁的王大人二话不说,欲私下自掏腰包补足,并让自家大侄子也添些。

王玡天听说之后,无语压眉,半个子儿也不出,“我的好叔父,写封信给本家,找我爹要罢。”

王正玄也十分不解,找他要和找他爹要有什么区别?但是王玡天不给,他只能捏着鼻子给自个儿大哥写信。写完信就抛到脑后,转头扑进繁忙的事务中。

朝廷上下皆知,皇帝十分重视这次凯旋仪式,好几件大事都特意留到典礼上说,为此不惜一切。

六月十八,寅时刚至,自应天门至永定门,整条玄武大街就被清场。着黑甲的禁军们连成长龙,握着长矛守在大街两侧。

京城内外百姓们几天前就听说大军今日班师回朝,宵禁一结束,便呼朋唤友、拖家带口地来到玄武大街,力求在禁军用长矛交叉出的人墙之外占个好位置,挨挨挤挤尤甚过江之鲫。

御路在凌晨被清洗了三遍,刚刚才干燥的路面一尘不染。朝阳洒下万丈金光,照得汉白玉石上的雕龙须发可见,栩栩如生。

应天门中门大开,仪鸾司持各式仪仗先行,走出十数丈,龙辇才缓缓露头。

大太监尖声一唱,礼乐既起,玄武大街两侧百姓呼啦啦就要跪拜。因前来的百姓实在太多,摩肩接踵,拥挤得难以弯腰,更遑论有余地跪下。

明德帝大手一挥,今日天子与民同喜同乐,不论身份,皆可免跪礼。

圣谕被太监们口口相传,再被禁军齐诵,让沿街百姓知晓。百姓们更加欢呼雀跃,盛赞天子仁德,万岁之声如山呼海啸。

哪怕相隔半座城,都能隐约耳闻。

一辆青布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入平定门,只见万民空巷,车轮顺畅地向西一拐,疾驰向安定门。车上老人在途中听见那时远时近、时高时低的呼喊,闭着眼叹道:“真热闹啊。”

同车的贺今行目露担忧,“车走得快,老师身体还受得住吗?”

张厌深说:“要赶时间,总要付出些代价,忍一忍不算什么。”

贺今行便揽住他的肩膀,握住他的手,希望能帮他减轻些不适。

今日是边军凯旋之日,四品及以上的文臣武将,皆要随皇帝一道出城迎归。贺今行本可以去,他去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皇帝没有特地要求,他便没出席,而是赶着开宵禁出城去至诚寺,接他的老师下来。

因为,今日亦是裴家父子扶棺回乡之日。

马车抵达安定门,四下无行人,就连茶肆都关了门,干脆出城,到岔路长亭。

亭中已有两人在,见师生上来,其中的女子惊讶道:“小贺大人?”

“元铮将军。”贺今行初见时也有些惊讶,打过招呼,想到顾氏与裴氏乃世交,便消了疑虑,扶着老师进去坐下,又替双方介绍了名姓。

顾元铮二人向老先生见过礼,才接着问:“你们不会也是来送裴老爷子的吧?”

贺今行:“正是。”

“我听说过,你和裴明悯关系不错。”顾元铮说着,目光落到老人身上,“不知张先生是?”

张厌深微微笑道:“老朽和裴方雎那老小子是少年同窗,如今他走了,总该来送一送。”

“原来如此。”顾元铮不再多问,抱拳真心道:“我看先生年迈,万莫过于哀恸,保重自己身体更重要。”

“多谢顾姑娘好意,不过,我用不上‘节哀’两个字。”张厌深仍然微笑着说,而后无视对面姑娘眼里的惊奇,抓着学生的手臂站起来,眺向安定门。

贺今行随他目光看去,城墙与官道交界线上,远远走来一队长长的人马。

人服白,车漆黑,前后肃静。没有唢呐,没有丧音,只有一把又一把纸钱漫天飞舞,遗落路野。

他们不能在御驾出宫之前出殡,又要寻个合适的时辰,起灵便起得晚。又因军民大喜,不兴哀乐,服丧的队伍便鸦雀无声。

亭中诸人俱是轻叹。

裴孟檀骑马在前,路过长亭,没有停下的意思。顾元铮此前去吊唁过,如今便隔空一拜,不加打扰。

贺今行快步走到路边,裴明悯瞧见他,独自脱离队伍,留与他一点时间。

“这是弘海法师亲手抄给老太爷的,希望它能随老太爷一并入葬。”他将一卷装在沉香木匣里的佛经交给对方。

裴明悯收下,哑声说:“好,劳你替我感谢法师。”

两三日未见,他比之前次见面又憔悴许多,身骨仍然挺拔,血肉却不可抑制地消减下去。身着孝衣,就像冬日里的竹,被压了一身的雪。

贺今行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这支竹,低声道:“路上保重,我等你回来。”

裴明悯神色平静,擡手搭在他肩上,对他说:“你放心,裴氏不会倒,我也一定会回来。”

有夙愿就有向前的力量,是好事。

贺今行再次祝愿好友顺利,目送对方去赶他的家人。

再回身,只见老师立在长亭外,望着远去的队伍。熏风过身,唯余瑟瑟。

贺今行想上前安慰,顾元铮过来问他之后的行程。她和副手要转道去永定门,师生二人便与他们告辞。

张厌深听过了百姓的山呼,便算见识过了今日的盛况,就让驾车的沙弥直接从城外回至诚寺。

车厢里沉默许久,直到他开口问:“学生,可是在惋惜裴氏的结局?”

“不是。”贺今行说完,再一次肯定:“这不是结局。”

张厌深也颔首道:“裴家子女都是好的,东山再起只是时间问题,或在一朝一夕也未可知。”

贺今行想起明悯,便擡手盖住眼睛。再放下时,长眉深拧。

他挂起车帘,长风闪着光涌入,他被晃得闭上双眼。半晌,回头对老人说:“老师,我只觉自己要忍受不下去了。”

“可事到临头,却不能不忍。”

张厌深并不意外,“你是说舞弊案?”

贺今行抿着唇,喉头滚动了一轮,承认道:“是,一团糟污。”

“能被你如此评价,这些人做事可见一斑。”张厌深说:“要是看不惯一件事,要么闭上眼不看,要么去把它变成自己看得惯的模样,只有这两种方法。”

“但你是我的学生,就只能选择第二种。”他顿了顿,伸手到风里抓了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想改变一样事物,首先就要成为能够控制它的存在。”他把手摊开到青年面前,掌中空无一物,“你看,人抓不到光。昼夜变幻,光阴流逝,便都做不得主。”

贺今行低下头,看着老人手心沧桑的纹路,说:“我明白,因为我手中的权力太小,能做的事情太少,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事发生。所以我要得到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才能让事情按照我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一切的困顿与无力感,都源自于掌握的权力不足。

“可我又想,如果有朝一日,我也陷进权力的漩涡不能自拔,必须要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该怎么办?如果获得权力的道路与我的本心相悖,我又该怎么选择?”他把手平放到老人的手上,掌心相贴,“老师,为什么没有别的路可走?”

张厌深攥住他的手,攥紧了,用尽全力将他拉到自己眼前,额头贴着额头,说:“那就去做皇帝。”

他声如呢喃,言辞却如震雷,“权臣亦是宫奴。秦毓章是,裴孟檀也是,不论换多少个宰相,哪怕你上位,都不会有任何改变。除非换一个皇帝,换一个把臣民当人的皇帝。他庶出的婢生子做得,你怎么就做不得?”

衰老的气息带着杀意扑到贺今行脸上,他没有躲避,死死睁圆了眼睛,翕动着鼻翼说:“血亲相残,故友相杀,也在所不惜吗?”

“龙椅只有一座,只有一个人能坐上去。其他的父母兄弟,亲朋师友,皆可做垒就龙椅的白骨。”张厌深决绝道:“学生,你要狠心,狠心才行。”

贺今行咬紧牙关,视野仿佛被一层水花罩住变得模糊,令他脑海也变得混沌。

他该怎么回答?他问自己,要得出什么样的答案?

下一刻,张厌深放开他,靠回车厢壁,剧烈地喘息。

学生没有回答,但他笃定,他的功夫不会白费。

贺今行把人送上至城山,把明悯的话带给弘海法师,打马回城。

他亦不走平定门,绕了大半座宣京,直指永定门。

骄阳万里,风起云涌。

这座与他平行的伟大城市屹立在天地间,风日雨雪尘沙,饥荒瘟疫战乱,都不曾摧毁它。

他到时,皇帝站在永定门高高的城墙上,俯视四海。一道城墙内外,官、军、民无不拜服。

崔连壁站在他身边,替天子高声宣布,自今日起,废止宵禁。

宣京自由的夜晚与城内百姓阔别三年之后,再次回归。

这仿佛是一个讯号,告诉天下人——大宣打赢了与西凉的战争,重回过去,还是那个太平强盛的大国。

贺今行拽紧缰绳,独坐马上,在响彻云霄的喝彩声中,如醍醐灌顶。

他想要的,是大宣的山河永驻,是大宣的苍生万福。

谁也不能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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