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四十七(1/2)
第304章 四十七
贺今行回到通政司,因为是休沐日,大直房里只有两个人。
郑雨兴是他叫来帮忙的,另外一个余闻道则是自己主动来的。
贺今行想起后者还有一家老小,就说:“司里公务干不完的,你不用绷得这么紧。休沐日难得,好好休息或者陪一陪家人,松弛有度。”
余闻道站起来缩了缩头,有些拘谨地说:“属下是后来的,不想拖大家后腿,就想着要更加努力才行。”
既有此心,贺今行也不好打击他,笑着勉励两句,叫上郑雨兴一块儿去自己的直房,私下说:“以后凡是加班加点都发额外津贴,平常你记一下,发月俸之前告诉我。”
“好啊!”郑雨兴当即高兴地应了一声,转念想到这笔钱肯定不是朝廷出,又说:“大人您挣点儿外快也不容易,都花在司里了,自己岂不是攒不下多少?要不就……”
贺今行摇头:“就这么定了。我一个人吃住,用不了多少钱。”
“您现在是一个人没错,可难道以后就不娶媳妇儿吗?”郑雨兴奇道,“我每个月都要存一半的俸禄,不然以后聘礼紧巴巴,媳妇儿嫁过来也吃苦,多没面儿啊。”
“聘礼?”贺今行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这些,一想就想到横之……他摸了摸耳垂,轻咳一声,另起话头:“今天下午可有谁进宫?”
郑雨兴也正色道:“崔大人未时进的宫,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崔连壁这时候被召,不外乎继任左相和怎么封赏边军两样事,事情未定,现在都没什么好说的。
贺今行点点头表示知晓。
郑雨兴也懂,继续说:“之后在咱们隔壁办公的,是不是就是崔相爷了?”
自裴相爷辞官,端门北楹就空下来,舍人院和五曹房那帮人也不往这边来了,他还怪不习惯的。
不过,只要有新上任的相爷入主,端门肯定会重新热闹起来。
贺今行说:“崔相爷有退隐之意,但陛下肯定不放,估计会再磨两天吧。”
“除了崔相爷谁能担这大任?我看大家都默认了,猜的全是右相那个位子——”郑雨兴压低声音,“大人,您觉得谁能担任?”
贺今行正翻找文书,闻言停下动作,偏头看向对方,“这等大事,要么廷推,要么陛下钦点,你我只需等结果。”
郑雨兴则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也要为您自己、为咱们通政司打算啊。要是哪位看不惯咱们的大人上位了,咱们却什么都不做,岂不是会很被动?至少,至少属下看来,您完全可以升任为通政使……”
自从午门夺疏之后,六部衙门私下就对通政司颇有微词。现在表面和气,来日局势一变,未必还能继续相安无事。不说别的,光是促使陛下空降个顶头上司过来,就够他们现在这些人员喝上几壶的。
贺今行不是不明白这番话的言下之意,但升官并非他入职通政司的目的,更何况,“太祖当年初设通政司,说,政尤水也,欲其常通,故以‘通政’名官。还提出了四条要求,‘当执奏者勿忌避,当驳正者勿阿随,当敷陈者毋隐蔽,当引见者勿留难’。”
他面容与声音都十分平静,说出的话却挟着哀伤,“在舞弊案上,我自认没有做到这些。雨兴,你还觉得我配当这个通政使吗?”
郑雨兴不知道他伤怀的原因,但想安慰他,慌忙说:“可这是对通政使的要求啊,您现在又不是。陛下给您五品的官职,发五品的俸,却要您做三品的事,担三品的责任,哪儿有一直这样差使人的呢?您还到处奔波操劳,就算您有哪里没做好,那也不能全赖您啊。”
他说着说着当真气愤起来,“而且,我了解您,若非实在做不得的事,否则不会不做的。反正就算你不说,也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郑雨兴为上司觉得委屈,然而贺今行现在的位置算是自己求来的,他自认心甘情愿,也怪不得谁。
他为对方倒了一杯茶,“谢谢你相信我。”
郑雨兴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摸了摸官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毕竟我跟着您混饭吃的。”说完就笑了。
贺今行被感染到,也浅浅一笑。
之后的下午,他在直房待过酉正,等郑余二人先后离开,也没有等到贺鸿锦进宫。
夕阳将余晖送进窗棂,他突然就决定不等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什么,就算等到人来,又能怎样?
这件事的结局已定,他改变不了半点。
回到官舍,门房递来一个包裹,说是江南路寄来的。
贺今行道过谢,问了问对方孩子的近况,才回房间。他把包裹放好,先拎着桶去沐浴。
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来,冲刷过遍布伤痕的躯体,带走暑热。
他不能满意,不能满足,但不得不镇静。
一刻钟后,贺今行拧干头发的水,就这么湿润地晾在肩上,然后才拆开包裹。包里都是些临州产的耐放的干点心,他挨个看过去,最后拿起某一块,小心掰开来,露出当中薄薄一层油纸。
揭去油纸,就是持鸳姑姑给她的回信。
开篇是持鸳的笔迹。
她说,她接到信后,就立刻转交给了老大人。
那日下着雨,水乡河渠纵横,乳白雾气漫过河畔楼榭,好似云中天境。
谢延卿倚窗枯坐,听持鸳念完信,也恍然似在梦中。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试探道:“你再说一遍,写信的是谁?”
持鸳半坐在下首的圆凳上,双手捏着信,谨饬回答:“是您的外孙,现任通政司经历贺今行。”
“哦……”谢延卿这才有了些实感,缓缓说:“他就是阿朝?阿朝是个男孩儿?”又缓缓点头,“是,殷侯不便有儿子,扮作女儿更好。”
持鸳却摇头,否认了他的说法,“他不是三小姐和殷侯的孩子。”
谢延卿一愣,随即猛地直起身。搭在腿上的薄毯滑落,他也因气虚力弱而站不住,一手撑到了竹椅旁边的茶几上。
持鸳赶忙扶住他,“您没事吧?”
谢延卿攥紧她的手臂,浑浊的眼珠扭向她,哑声道:“可,可秦王府大火,刑部说是一尸两命啊!”
“您好好地坐下,容奴婢慢慢说。”持鸳扶他坐回椅上,自己也坐回去,坐实了,才一点点地回忆起来。
“叶辞城的消息传回来,小姐就预料到,她也躲不过。她一开始想打掉腹中的孩子,但已有六个月,引产有很大的风险。她每日要处理大量的事务,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就算了。二少爷自尽那天,她三更把我们叫到她身边,说给我们都安排好了去处,之后便陆陆续续地遣散了许多人。”
持鸳自然是不会走的。
从四十二年暮秋到初冬,两个月好像过了二十年,她战战兢兢地目睹风雨湮没一位又一位文臣武将,直到那一天——
“我记得是小雪。宫里来人送什么御赐的东西,小姐把我们都遣开,亲自接待。等太监们走后,她把我叫进去,说下雪了,她冷,让我去库房取一件软绸做的披风。我去了,从库房出来,就看到了大火……”
滚滚浓烟自大殿的屋脊下爬出来,橙红火光映亮夜空里飞扬的雪粒子,不断腾跃的火舌再将它们卷噬殆尽。
“我到处喊人救火,可大殿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围住,他们挎着刀,不准人救火,甚至不准人接近。我知道殿里有条密道,只盼着小姐是借此脱身,可她身子重,万一磕到哪儿碰到哪儿了怎么办?”
“我本来是想确认小姐有没有从地道离开。可我冲进去看到,她拿着刀,对准了她自己。”持鸳伸出手,失神地说。
恍惚间,那个总是从容自如的姑娘再一次出现在面前。
她箕坐大殿底下的暗室里,敞着衣裳,肚腹间一片血红。但她在笑,她说,持鸳,你怎么回来了?
既然来了,就帮我握住刀,快。
“宫里赐的是毒酒,小姐喝尽了,自封经脉才拖延了一阵毒发的时间。围着大殿的那些人是皇帝陛下亲领的暗卫,漆吾卫。小姐就是为了驱退这些监视她的夜枭,才亲手点燃了大殿的帐幔。”
“她说她走不了了,就想着能不能让孩子平安出生。”
“她说孩子已经足月,该有自己的一生。”
“可是她的气力在流失,显着怀也视不全,无法坐娩,只能坼剖。”
小姐握着她的手,她手里攥着刀柄,紧紧盯着刀尖刺入肌肤割开皮肉,仿佛在剖一条离了水不再动弹的鱼。
那一幕在她日后的沉梦中反复出现,她的小姐反复地对她说,别怕。持鸳,别怕。
我活不成,你们和这个孩子,离开京城,替我活。
答应我。持鸳,答应我。
持鸳肝肠寸断,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和她的小姐分开。
可新生的婴儿血淋淋地在她怀中,小小的嘴巴不断翕张,却一声也没有哭出来。
“小姐所中的剧毒蔓延到了孩子身上,她把自己护命脉的真气都渡给孩子,让我们从地道出府。她说她和一名剑客约定过今晚亥时见面,对方很快就会来,正好可以接应我们。至于其他的,她都安排好了。”
到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小姐从未想过全身而退。
小姐早就打算好,用一条命或者两条命,终结那一场盘亘已久的风雨。
“那她呢?念念她……”谢延卿忍不住问出声,问罢又怔然。
他知道结局,自然能推出女儿的选择。
持鸳不忍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我带着小姐的血书和小主人逃出秦王府,就遇到了那个剑客,他的名字叫作‘飞鸟’。”
“飞鸟师父问我,京城之外,还有谁可以信任。我想来想去,只有出嫁到遥陵的三小姐。我们就一路南下去遥陵。”
谢延卿浑身发冷,僵硬地问:“阿朝是念念的孩子,那烁烁的孩子呢?”
持鸳垂首道:“我们找到三小姐的时候,她已经听说了大小姐的死讯,因此伤到胎儿,诞下来也没能活成。”
谢延卿听罢,按住心口,上半身如同被抽去脊梁骨一般,一寸寸塌下来。
当年她们姊妹先后有孕,消息送到老父亲这里,本以为是花开并蒂的大喜事,然而,然而。他揪紧胸前的衣裳,老泪纵横,“先帝啊,我谢家何时负了你们,才落得如此下场?”
持鸳转过身,擡手捂住了半张脸。
一时俱是无语凝噎。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才响起谢延卿的声音,他问:“殷侯可知道此事?”
持鸳点头。
谢延卿呆坐片刻,又问:“那阿朝,也知道自己的身世?”
持鸳一滞,心中酸涩再次上头,赶忙拿帕子擦了擦,强忍着说:“他离开三小姐进京那年,我和飞鸟师父,一起告诉他的。”
“阿朝是四十二年生的,进京那一年就是六岁。”谢延卿神情放空,在回忆中问:“是烁烁要求的?”
持鸳没答话,默认了。
谢延卿了解三个孩子的个性,意料之中才更加难过。逝去的永远留在心里,还在世上的同样让人挂心,他问持鸳:“你说他现在是叫做‘贺今行’,对吧?”
他对这个名字算得上熟悉。天化十五年的状元郎,曾随钦差下江南赈灾,知任边境小县,战时守城三月与百姓共进退,后孤注一掷枭首西凉太子……不论放到哪朝哪代都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他从前听说这些事迹时也曾赞叹过,如今忽然得知就是自己的外孙,他百感交集,唯有慨叹:“好,好啊,好孩子。”
没辜负他亲娘姨母及诸位亲长的一片苦心。
持鸳起身说:“身世事关重大,多一个人知道,所有知情人便都多一分风险,故而当年三小姐才决定瞒着您。等小主人长大之后,既不知该怎么告诉您,又怕告诉您反而牵累到您。如今他让奴婢代他向您坦白,一定是别无他法,不得不通过这件事来取信于您。他要问您的事,一定也是十分紧要之事。”
她躬身一礼,再道:“恕奴婢僭越,也在此请求您,不要隐瞒。”
谢延卿拿起信纸,举到眼前对着光再次细细地看,半晌,长叹一声。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当年秦王战死叶辞城的真相,为了还我一双儿女一个清白与安宁。然而往者不可谏,找到真相也无力回天。谢家的门楣还要延续下去,我只能就这么算了。现在知道念念还有一点骨血在,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朝廷为赈江南洪灾,欲将充没的柳氏大船变卖,最后张文俊挑中苏宝乐,确是由他授命。而他这么做的原因,要从开复回京没多久,就找上门要与他合作的女孩子说起。
南越使臣在驿馆遇刺那一日,他载那个西凉人一程所换来的战报,就是这个女孩子给他的回报。
战报没有任何问题。
而那个女孩子叫作“景书”,寄居在傅家,似乎能指使漆吾卫。
是你的血亲。
贺今行看到这里,再一次想起那年三月三。他以贺灵朝的身份去荔园赴宴,送出去一颗绿松石,得了一匣海棠香丸。出来,便遭遇一场截杀。
他不惊讶是傅景书做的,甚至早有所感,只是潜意识里不愿相信。
他幼时居稷州,相熟的人不过五六;后来进京,更不敢轻易与人交往。兄弟姊妹于他,最真最近的形象就是贺长期。
但大哥和他,实则并无亲缘。
他伸指在桌头的陶罐里沾了一点清水,按到信纸上化开那两个字,才点燃灯烛,将信烧了。
而后,倒水磨墨,给身在稷州的杨语咸写信。
翌日朝会,贺鸿锦率先奏上舞弊案的条陈。
他语气严肃,声音洪亮,念出一个个人名,以及刑部及大理寺给他们拟定的罪名。
皇帝金口敕了“准”字。另罚了晏永贞一年俸禄,命其自思自省,再有疏忽,绝不宽宥。此案便到此为止。
文武百官无有异言。
之后,皇帝正式下旨,由崔连壁迁平章政事,接管吏部,兵部尚书则自然地由盛环颂继任。
剩下的位子,廷议半日,虽未有结果但已然形势明了。例如右相之位,乃贺鸿锦与王正玄之争。
散朝过后,皇帝点了好些个臣子、三三两两地到崇华殿。贺今行与王玡天也在列,且是和盛环颂一块儿,三人同时面奏。
被问及右相,新任尚书大人盛环颂先答,抱拳道:“陛下,臣真不好回答您这话。”
明德帝伸指点了点他,“你肚子里又有什么怪话。”
盛环颂答:“您也知道,臣是臣堂官崔相爷一手提携上来的。哪怕如今做了尚书,现在、以后心里还是向着他。您问我这话,我当然巴不得这位子空着,贺鸿锦和王正玄谁也坐不上去。”
“口无遮拦。”明德帝沉下脸道:“朕要是真不选个人去给崔连壁做副手,他累死累活了,你就等着被他刻薄罢。”
盛环颂转动眼珠悄悄瞅了皇帝一眼,知道他不是真生气,就说:“陛下说得也有道理,那他俩都行,反正没差。非要选的话就抓个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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