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四十三(1/2)
第300章 四十三
京中流言起得太快,贺今行越发担心裴明悯,便趁午休去了一趟翰林院。
与后者一个直房的编纂告诉他,“裴侍读去荟芳馆借阅史料了,估摸着下午些才回来,小贺大人可要留个口信?”
贺今行想说裴相的事情,不好借旁人之口,便说:“多谢你好意,但不是什么特急的事,我晚些再来就是。”
“行,等裴侍读回来,我跟他说您来过。”
贺今行下衙之后再来,却仍然扑了个空。
他下意识想,明悯是不是不愿意见自己,转念又觉得或许是公务太忙碌。
隔日初八傍晚,他想再去一趟翰林院,出应天门碰到柳从心在等自自己,说是在查的事有眉目了。
贺今行便跟他一起走向街角停着的素净马车。
贺冬驾车,车里等着的除了柳从心,还有秋玉。
“秋婶。”贺今行看到她先打招呼,再上车。
“贺大人。”秋玉只道不敢当,等他坐稳之后,才说:“您想问的事,少当家都跟我说了。但自从我带着大家退避西北之后,便彻底失去了对宣京的掌控。如今江水南北叫得出名字的大商人,几乎都是苏氏商行的客卿,宣京外城也是一样。尤其东城,十间铺子里有七间仰苏氏的鼻息。要是安化场发生过与哪个大商人有关的事,苏氏商行的人肯定知道些内幕。”
换言之,从他们那里打听消息应该是最快的法子。
“苏氏商行?”贺今行咀嚼着这几个字,想到以前和他们打过的交道,“苏宝乐可在京中?”
“在。”秋玉点头道:“据我所知,他从三月初回京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哪怕苏氏出钱在广浙路修的水渠完工,布政司邀他出席通渠典礼,他都只是派人过去,没有亲自露面。想来是京中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得他亲自盯着。”
三月正是会试确定之时,贺今行觉得很巧,就说:“那我想法子直接去找他。”
秋玉道:“贺大人要是想见苏宝乐,他今晚在飞还楼设了宴席,我可以立刻托人引荐。只是那人刚刚挤到苏宝乐面前,份量不是很够,或许需要您……”
未竟之言,贺今行明白,说:“只要有个机会就行。不过,如果是你们安插进去的人,要是因为这次而暴露,会不会浪费了?”
柳从心开口:“只是花些钱而已,小事。别想太多。”
秋玉说了个地址,在西城。贺冬就走了条经过官舍的路,让两个官袍在身的年轻人回去换了身常服。
到地方之后,柳从心头一个起身就要下车,秋玉叫了一声“少当家”,欲言又止。
贺今行直接拉住他,“我一个人去就行。”
“啊,怎么?”柳从心回头看向他俩,几息过后才反应过来,“我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也伤不到我。”
“你不在乎,那也不是你该受的。”贺今行坚持。
柳从心想到自己去了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甚至还可能起反作用,就说:“好吧,等秋婶出来,我们就先去胭脂铺等你。”
说定之后,秋玉便带着贺今行去见那个可以帮忙引荐的商人。
对方问起身份,贺今行主动回答:“在下和苏大老板是同窗。”
“同窗?”商人说:“你这不好办啊,大家都知道,苏老板可不怎么喜欢他过去的兄弟、同窗之类的人。”
贺今行露出一点笑意:“你就说三年前和他一起乘船进京赶考的那位,他若不愿见,那我不叨扰就是。”
商人观他气度不凡,听这话又觉得他和苏宝乐或许真有些外人不知的渊源,便答应带上他一起到飞还楼。苏氏商行包下了整个二楼,贺今行留在底下大堂等待,商人让他随便点菜,记在自己账上。
他要了一碗面,不紧不慢地吃着,就听到木质的楼梯被踩得蹬蹬响。
小厮用十两银子赶走和他拼桌的客人,苏宝乐一屁股坐在他左手边,占了大半条板凳,豪气道:“哎哟,小贺大人!老徐也真是的,难得你来看我,却不提早跟我说,否则哪能让你吃这个?走,咱们刚开席,菜还有得是,一起上去坐坐?”
他这语气亲热得仿佛是天天见的熟友,做出来的情态也远比读书时自然。
然而贺今行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审视,开口道:“不打扰苏大老板宴请,我来是想问问你,认不认得一个人。”
如此开门见山,苏宝乐表情凝滞了一瞬,“谁?”
那种审视变成了戒备。贺今行盯着他,说出那个蛇头的名字。
“谁?”苏宝乐重复了一遍,声调短促上扬,额头的皮肉随之隆起几道,露出努力回忆的神色,“我好像听说过?但是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哪个手下的人,跟我提过吧。小贺大人找他有事?”
贺今行平静地说:“他死了。”
“啊?”苏宝乐惊讶得微微张嘴,也盯着他说:“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我不知道啊。等等,你来找我,不会是怀疑跟我有关吧?不是,我良民啊……”
贺今行皱眉道:“他在玉华桥被割喉,目击的百姓非常多,事情当天就传遍了东城,你一点没听说过?”
苏宝乐:“倒是听说过玉华桥死了个人。但你也知道,外城嘛,尤其安华场那种地方,每天死几个人太正常了,我听得多了,也就不会往心里去啊。”
贺今行:“从他死之后,玉华桥到安华场一带一直被兵马司重点巡逻,到现在还真没出过事。”
苏宝乐神情一变。
“我还有一个问题。”贺今行笑了一下,他侧过上半身直面对对方,低声说:“会试题一万两,殿试题两万两,五个考生共十五万两,这笔钱在哪里?”
苏宝乐豁然伸出双手撑上桌子。
贺今行比他更快,按住他耸起的肩膀,往下一使力,就把他按死在条凳上。小厮想来救主,他眼风扫过去,便把人震住。
然后回头看苏宝乐,依然温和道:“不想在这里交代的话,就跟我去一趟刑部。你应该知道我也监办舞弊案吧。”
“去就去,我还怕你不成?”
“不怕?看来有所倚仗啊。”
“你!”苏宝乐刚开口就立刻闭上。
贺今行眨了眨眼,“我又说中了?”
苏宝乐紧紧抿着嘴巴,怕又被他套出什么话来,唯有神色一刻比一刻难看。
贺今行缓缓松开他,收回手,“我会把今日的事如实上奏给陛下,请求陛下让户部即刻查你们苏氏商行的账。但愿苏大老板和底下的人做事一直干干净净,没有行不义之举,谋不义之财。”
“贺今行!”苏宝乐再也憋不住,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哪儿惹你了?咱们好歹同窗一场,就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贺今行静静地注视着他。
时间仿佛就此暂停,下一息,大堂嘈杂的人声如沸水灌入耳中。
苏宝乐心头一突,咬牙切齿半晌,低下头别开脸,说:“反正现在不在我手上。”
贺今行说:“过了你的手,那就不可能是裴相爷指使。”
苏宝乐一下回身,朝他低声吼道:“就算让你知道又怎样?你有证据吗?你找得到、拿得出吗?这么爱管闲事,小心有命管没命等到解决!”
他骂完就觉得自己冲动了,立刻双手护在胸前,警惕地防备被打。
贺今行却不再看他,拿出那碗面的钱,放在空碗旁边,起身走出飞还楼。
“喂——”苏宝乐想追,站起来又迈不开腿,浑身的肉抖了两抖,甩袖上楼。
他即刻让心腹给傅二小姐送消息,再草草把宴席敷衍过去,就赶回商行在宣京的总部,把一干在睡梦里的手下叫起来,连夜查账做账,并安排传信给各路州。
如此陀螺似的连轴转了一日一夜,二小姐回口信让他安心,他才敢歇下来,端着瘦了几斤的肚子大骂贺今行。
被痛骂的人也一直在想他说的话。
你有证据吗?找得到、拿得出吗?
一天过去,到初十朝会,贺今行的答案依然是否定的。言语上的试探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实际的痕迹,并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最关键的证据在哪里?他站在通政司的直房外,望向天边的一二星子。
“小贺大人在想什么?”王玡天依旧不进候朝房,瞧见他,过来打招呼。
“王大人。”贺今行的视线落到对方身上,并不隐瞒:“我在想,要怎样才能使舞弊案了结。”
王玡天说:“小贺大人不妨换个思路想一想,为什么会爆发舞弊案?”
贺今行:“此话何解?”
王玡天:“若是考官足够谨慎,对参考的举子、考出的进士有所了解,对坊间舆论有所掌控,怎么会事到临头连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贺今行听见这话,便明白他也知道泄露考题的不是裴孟檀。但王玡天欲取裴氏而代之,自然不会出手相助,而是会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贺今行没有质问对方,也没有试图打探消息,只说:“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对事不对人,用真才实学参考,是每个考生都应该做到的事。”
王玡天笑道:“事情都是人做出来的,怎么可能只对事不对人?更何况此事本就和你没多大关系,就算陛下点你监办,也只是走个过场,何必太较真。”
贺今行不说话了,等时辰到,随同僚入朝。
圣上临朝,群臣山呼落下,晏永贞持笏走出朝班,“陛下,臣有奏。”
明德帝念了个“准”字。
晏永贞提起袍摆,跪下道:“自舞弊案发之后,民情汹汹,对朝廷质疑繁多。臣身为此科副考官,不论真相如何,都对此案负有无可推卸的责任。因此,臣自请停职,待案情明晰再领责罚,以堵悠悠众口。”
晏大人御史出身,说话字正腔圆、掷地有声。话未落,满朝文武都被惊得一个激灵,缠绵的睡意顿消。
几道声音一齐问:“晏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晏永贞跪得笔直,就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茍,说:“陛下托臣为左都御史,又点为会试考官,臣却没能履行好职责,臣心中有愧。”
明德帝看着阶下的臣子们,文武班列年年都有换人,现在的人数比之往年只少了两三个人,却呈现出一种零落、萧条之感。他沉吟半晌,问:“诸卿怎么看?”
崔连壁与裴孟檀不开口,贺鸿锦说:“陛下,这些日子,天天都有今科士子来我刑部衙门叫屈诉冤,言辞激烈吸引许多百姓围观,影响实在不太好。若依晏大人所请,想必能让士子们看到朝廷严办此案的态度,缓解现在的情况。”
大理寺卿接着站出来,驳道:“但晏大人作为左都御史来担任副考官,人人都知他并不管辖科举前后的一应考务,会试题也只出了其中几道,说服力有限吧?”
“宋大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贺鸿锦略作停顿,向皇帝躬身,再看向裴孟檀,“既然如此,请陛下恕臣斗胆直言。民间对此案所涉及主要官员的攻讦与猜测,十之五六都集中在作为主考官的裴相爷。不知裴相爷是否也能以身作则,自请停职?”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微声音的大殿登时死寂,就连崔连壁都不动声色地添了几分精力注意。
“贺大人真是口不择言。”忠义侯斜睨道:“刑部若是能尽快侦破此案,不拖上一旬还毫无进展,又怎会让流言满天飞,令朝廷、令裴相爷和晏大人名誉受到损害?你们无能,反倒要求别人来替你们承担责任,未免太可笑了吧。”
贺鸿锦亦侧目回敬:“不如侯爷会颠倒黑白。臣不能尽快侦破舞弊案,是臣无能。但有没有进展,有什么进展,侯爷心知肚明。”再向御座拱手,“这些事,陛下也都知道的。”
明德帝哼笑道:“听起来倒有些朕的不是了?”
贺鸿锦立刻低头:“臣绝无此意。”
“有意思。”明德帝拍着膝头,“既然贺卿不遮掩,那诸卿都来说说你们在想什么,免得朕天天猜你们的心思,还不清不楚。”
“陛下!”裴孟檀颤声道:“何出此言啊?”
皇帝看都不看他一眼,在呼啦啦跪下去的一干臣子里,随意点人:“王正玄,阮成庸,说话!”
王正玄一震,差点就忍不住回头去看他那大侄子,僵了几息,才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裴相爷身居相位,统领百官,哪能儿说停职就停职的?”
明德帝:“因为身份而有所顾忌。那就是说,裴孟檀不当这个左相,就能停职了。”
王正玄仿佛被雷劈一般,差点跳起来,然后伏首下去,“臣不是这个意思啊,陛下。”
明德帝指了指阮成庸,“你,回话。”
阮成庸挺直上半身缓缓拱手,两鬓渗出细汗,咬牙道:“侯爷与贺大人各执一词,各有各的理,如何决断,自然全凭陛下。”
明德帝“嗯”了一声,“这是个不愿意站队的。崔连壁,你怎么说?”
“我……”阮成庸来不及自辩,皇帝便点了其他人。他咬了下舌头,对上忠义侯冷漠的目光,露出惭愧的神色,埋下头之后,脸上却闪过一丝凶狠。
崔连壁仍然站着,回答:“陛下,对于此等分外之事,臣想的既不如忠义侯宽仁,也不如贺大人果绝,就不说出来扰陛下双耳。兼之近月心力不济,臣更想乞骸骨归乡。”
明德帝似乎被惊到,静默一刻,笑了:“不想回答就不回答,何必拿撂挑子来呛朕?朕不准。”
崔连壁拱手相应,随即垂手肃立,不再言语。
明德帝接连再点了几个大臣,但他们都学崔连壁的话,有真知灼见在前,不敢出丑。
“陛下。”裴孟檀忍无可忍地出声。然而当皇帝看过来之后,他又忍住了即将出口的话,先屈膝跪下左腿,再跪右腿。
这一声含着十足的酸楚,列位后半的贺今行听在耳里,只觉下一句要么是质问,要么是求情。
堂堂左相,何至于此?他心中没来由地觉得有些……荒唐。
裴孟檀这辈子都没被这样羞辱过,但他竟然忍住了。
他一面觉得不可思议,一面听见自己说:“舞弊一案发展到如今的局面,都是臣的过错。是臣虚食重禄,不堪陛下重任。臣愿与晏永贞一同停职待罪。”
贺今行没有被点名,本不想掺进去,但他更没想到皇帝会如此不留情面。
他整理好思绪,走出朝班,“陛下,臣有异议。”
明德帝的目光刺向他,如刀子一般锐利,“朕还以为你今日要当哑巴呢。说吧。”
贺今行道:“按大宣律,疑罪当从无。既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裴相爷和晏大人主使舞弊,那么就不能把他们当作嫌犯对待,而将他们停职无异于坐实流言。民间的流言应该厘正,但臣私以为不应该用这样的方法。”
“再者,”他犹豫片刻,终是趁此机会说出自己的想法:“舞弊案突然爆发,牵涉多位高官,已经影响了各部衙门许多事务的进度。若是再令裴相爷停职,不知还要耽搁多少。所以,臣认为不应让裴相爷和晏大人停职,而是要尽快查清、了结这个案子,到时候再行论责。”
“好。”明德帝连连颔首,“听听,终于有了一句像样的话。”
贺鸿锦叫道:“陛下——”
“住嘴。”明德帝起身,走下御座,“朕前些时日命方子建回朝,他昨日上书言已准备妥当,将携战果归程。这是件大事,大喜事。”
他扫过所有能在他眼前出现的,或跪伏的身躯,或低垂的头颅,沉声道:“朕不愿到时候还要听你们掰扯‘舞弊’两个字,你们,可明白?”
说罢,甩袖而去。
大太监高声宣“退朝”,跪地的官员们陆续爬起来。皇帝不在,他们仍然不敢高声语。
一片静谧之中,周遭同僚们看贺今行的眼神又变了许多,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都有,唯独敬畏与忌惮是人人皆有。
贺今行转身走出大殿,独自回端门直房。
下午忙完公务,他思来想去,干脆直接写信给谢延卿,询问对方当初为什么要把柳氏的那些大船卖给苏宝乐。既然不能顺着苏宝乐往下查,那就换个思路,先找苏宝乐背后的人。
刚写了个开头,他又换了张新纸,把收信人改为持鸳姑姑。
不论麻烦与否,能谨慎就再谨慎些。
待到下衙,贺今行亲自去驿站寄加急信,然后转道去裴相府。
相府门前无人经行,唯有一巷夕阳。他站在上马石边,看余晖染墨,月亮爬上屋顶。直到一辆马车驶进巷子,在他旁边停下。
裴明悯从车上下来,让车夫先回,走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两人一齐张口,又在晚风里沉默。
片刻后,裴明悯轻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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