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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四十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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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四十二

礼部衙门,堂官直房。

点卯快一个时辰,王正玄翻看着桌上的文书,内容稍微长一些,他就没有看下去的耐性,先扔到一边之后再处理。

直到房门被推开又关上,礼部侍郎匆匆走进来,神情不安:“大人,不好了。”

王正玄“噌”地站起来,倾身问:“相爷当真进宫了?”

侍郎点头,“不止裴相爷,刑部据说抓到了关键人物,审出了重要供词,所以贺鸿锦也进宫面圣了。”

王正玄急道:“陛下见他们没有?”

“现在还不知道。”侍郎也急,汗水直冒,抓住他说:“大人,您相信我,属下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不知道。万一罪名做实了,我真是给自己辩解都不知道怎么辩解。”

“干什么呢,站开点,大热天的烘人。”王正玄推开对方,“我相信你没用啊,得看陛下愿不愿相信。不管怎么说,万事还有裴相爷在前面顶着,你怕什么,就算真被扣上这口黑锅,轮也要轮几个才到你。”

他走了两步,觉得这么干等不行,把无语凝噎的副手丢在一边,“我亲自去打听打听。”

出得衙门,王正玄令一个小厮快跑去工部送信,自己坐着马车在街上转一圈,停到了不起眼的巷子里。

一刻之后,王玡天姗姗而来,令手下在前后的巷口望风,独自登上马车,坐到他叔父对面。

“你可终于来了。”王正玄用手按着一只眼睛,看向他,“贺鸿锦和裴相爷都进宫了,你知不知道?我这右眼皮狂跳,总觉得他们这一趟不太妙。”

“不论是谁讨到好,谁讨不到好,跟叔父你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需要着急的?”王玡天用折扇挑起车帘挂到钩上,然后展扇轻摇。

王正玄说:“这事儿被刑部和大理寺接手之后,我就听你的,尽量不要参与其中。但我一直这么袖手旁观,是不是不太好?裴相爷毕竟是我一直的上司,李侍郎是我心腹手下,都是多年情分,你说我要是两头都不管,日后被人提起,岂不都要骂我薄情寡义?”

“薄情寡义又如何?”王玡天问他:“难道你重情重义就能解决此事?”

那当然是不能的。王正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觉自己就不该把这话问出来。

他急着想宫里的情形,就给忘了,他这大侄子才是最冷心冷情的人。别说不相干的人,就算是跟他多年的书童、爱慕他多年的表妹,那也是说弃就弃,说翻脸就翻脸。

但他夹在中间是真的难做,还是忍不住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裴相爷可未必会输,到时候跟我算起现在的账,我又该怎么解释?”

王玡天无奈道:“我的叔父,我最后说一遍,你最好立刻放弃给裴孟檀裴氏当一辈子跟班的想法。依我看,他这一关没那么好过,就算现在全身而退,来日也还有得瞧。”

“我当什么了当。”王正玄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反驳,捏着鼻子赶紧略过这个话题,“你后面的话什么意思?”

“我在想一件事。”王玡天偏头看向车窗外,眸光变得悠远,“秦毓章一死,秦氏败落,旭皇子就失去了倚仗,陛下也不喜他,所以我一开始认为他很难被立为储君。相应地,裴相爷上位,忠义侯又得陛下看重,掌兵马司,参议朝堂事,胜算看起来要大许多。所以我初到京,便向他示好。”

王正玄边听边点头说:“是啊,不然呢?就是因为舞弊风波很可能影响到侯爷,所以相爷才那么慎重啊。”

王玡天:“经过这几天发生的事,我发现,除了裴氏与忠义侯,还有一股势力也在觊觎储位。而且看起来,能量还不小。”

“谁?”王正玄还没想到这层,下意识问:“有那个爬上去的想法,也得有把梯子吧?除了忠义侯,还能扶持谁?”他压低声音,“宫里那个可是学废了,不成大器。”

王玡天笑道:“不成大器,不正好么?”

王正玄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恍然明白过来,一拍大腿。

对啊,一个平庸的小皇帝才更适合做傀儡嘛!

然而话又说回来,王正玄皱眉道:“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王玡天:“不是已经进宫了么?”

“你说贺鸿锦?”

“不然?”

王正玄摸了摸额头,“他不像啊。同僚这些年,我看他一直秉公办事,不偏秦毓章也不偏咱们,心计怎么可能忽然就这么深沉?”

“秉公?”王玡天仍然笑道:“那只是你所看到的罢了。叔父,包括你在内的列位高官,说什么没有私心?骗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他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当然,你要是真想尽一尽人情,也不是不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啊?你怎么又改主意了?”王正玄不解。

“赌注不能全下一头,筹码不能全放一个人身上,这样就算输,也不会一次输个精光啊。”王玡天折扇一合,起身下车。

巷口的长随立刻跑过来,为他撑起大伞遮阳。

步行一段距离,他忽然说:“太后宫里还没办法,那就先盯着贺鸿锦和……阮成庸吧。”

找出那个人,让他看看,有没有下注的机会。

长随应下,将伞沿往前倾,遮住斜来的阳光。

阳光滚烫,直照人心。

抱朴殿入伏以来就一直开着所有的窗,风从高挂低垂的一盆盆冰鉴上吹过,冷气萦满整座大殿。

明德帝散坐在御座上,拿着贺鸿锦送来的案卷翻看。

贺鸿锦站在下首右侧,做简单的汇禀:“那名作弊考生送到刑部之后,臣又接连抓到了另外四名作弊者,从他们的口中审问出,他们分别在外城的三家珍玩店里买到考题。臣立刻派人去查封那三间店铺,可店开着,管事的掌柜却都不见了。再仔细一问,这些铺子都是裴相爷家里的。”

他说着看向并排站在左侧的裴孟檀。

两人撞到一块儿来觐见,要说的都跟舞弊案有关,且都要求先来。皇帝懒得做选择,就叫他俩一起。

裴孟檀早就知道他来意不善,垂着眼,好似根本没有看到他的动作。

贺鸿锦也只当无心一瞥,继续道:“幸而整个刑部齐心协力,追捕到了其中一个人。臣连夜对其审问,得出了一份供词。”

他拿出那张签字画押的供纸,上呈给皇帝。

“此人供认不讳,他是得到裴相爷的命令,由他们提供会试考题,由另一个管事的小舅子、也就是安华场的一名蛇头,牵线联络中榜无望但家中有钱的今科举子,让他们家里以巨款购买那三间店里出售的书画珍玩,来换得考题。说是正常买卖的书画珍玩,但臣全部找来查看过,都是平平无奇的粗鄙之物,几乎没有价值。一人眼光清奇愿意高价购买也就罢了,好几个人争着冤大头,那肯定有鬼。对吧,裴相爷?”

裴孟檀面沉如水:“臣不知贺大人在说什么。”

贺鸿锦也板着一张脸:“倘若相爷是真的不知,那为何要将管事都送走?

裴孟檀擡头看向皇帝,拱手道:“陛下,那几个管事是臣下令送走的没错,但那是因为臣提前得知贺大人要对他们下手,以此来针对臣。臣不愿他们因臣而受无妄之灾,才想把他们送到外地去,避一避灾星,谈何杀人灭口?臣若是真干了贺鸿锦说的这些事,又怎么可能留着这几个管事,让他们被刑部的人抓到,再给贺大人严刑逼供的机会?

“谁不知刑部刑罚之厉害,想要什么供词就能拿到什么供词?”

贺鸿锦:“臣辖下刑狱司对犯人所施刑罚,皆在《大宣律》准许范围之内,裴相爷不必在这上面做文章。”

“陛下,臣今日凌晨审出线索之后,立刻带队去抓那个蛇头。没想到在玉华桥遇上忠义侯,已经先一步以缉盗的名义抓到了人。臣请他将嫌犯移交给刑部,他却将其当街杀害。”

“试问,忠义侯怎么就那么巧接到了蛇头的消息,还能先臣一步动手;被臣当场截住之后,为何又要不管不顾地杀人灭口?”

“除了他知道这个蛇头与舞弊案、与他的老师裴相爷有关,怕臣把人带走之后,审问出对他们的不利东西来,还能做何解释?裴相爷?”

“贺鸿锦!”裴孟檀直喝姓名,不再隐藏自己的怒意,直视贺鸿锦道:“你针对我也就罢了。陛下与你我皆知,忠义侯全程未参与过任何科举相关的事务,缉拿盗匪也是兵马司职责所在,你却硬编事故想把他也拉下水,居心何在?”

“伪造一本账册,抓个我一年都未必见得了几面的下人,屈打成招出一套供词,就想把科举舞弊的罪名扣在我身上,贺大人,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你说我为敛财而泄露考题,我倒想知道,这么多钱都去哪儿了!”

“陛下,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裴孟檀,臣发誓臣是按章法办,绝无借公谋私之举,否则天打雷劈!”贺鸿锦正身下跪,叩首道:“臣请查抄裴府,一定能找出这笔钱的下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孟檀少有如此动气的时候,按了按剧烈起伏的胸口,也直挺挺跪下:“查就查,只要陛下允准,臣一家人没有什么不能袒在天威圣光之下。”

明德帝一直没有开口,听他们各执一词,言辞激烈地争执许久,最后还是把问题抛了回来,不由大怒。

他将手中供纸捏成一团,尤不解气,瞪了底下那两颗戴着官帽的头颅半晌,倏地拿起膝上那本案卷掷向贺鸿锦,“只有证词,没有证物,就喊打喊杀要查抄人一家,成何体统?朕让你管刑部十几年,你就一直这么查案吗?”

案卷簿子打到贺鸿锦头上,带得官帽歪斜。他双手攥紧一刻又松开,理正帽子,重新叩首:“是臣冲动了,陛下息怒。”

明德帝冷笑一声,“既然知道冲动,那就彻底查清楚了再来跟朕急眼。”

贺鸿锦得了这句赦免的话,应声是,才擡起头来。

裴孟檀旁观整个过程,一动不动。他当然不会认为,皇帝斥责贺鸿锦就是站在自己这边,相信自己。

下一刻,明德帝便把目光转向他,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太让朕失望了。”

裴孟檀脑海空白了一瞬,然后又同时闪过许多念头。他脸上的皮肉也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强忍着低声问:“臣不懂陛下圣意,恳请陛下垂示。”

明德帝彻底不耐烦,提高声气骂道:“事事都要朕明言,事事都要朕来办,那朕要你们、要满朝文武何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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