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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四十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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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贺今行解释说:“我下衙去了趟驿站,你家这边更顺路,不然我就直接去翰林院找你了,免得你等到这么晚。而且不止我,尘水要是没去昌县办案,还在京中的话,也会来的。”

裴明悯笑了一下,偏过头飞快地拭了拭眼角,再转回来:“我这几天心里乱得很,不是故意不见你。”

贺今行认真道:“我明白,你是担心你父亲。我来也是想跟你说这个案子,我认为裴相对于舞弊是不知情的。”

“真的?”裴明悯立刻激动起来,“说实话,我并不怀疑我父亲。我相信他不会做出有辱裴氏清名的事,但我没有找到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不,先别开口,我们进去说。”他仰头喘出一口气。

“好。”贺今行随他一道入府,从招文袋里拿出两块单独包裹的小点心,“饿不饿?我副手给的,他说是他闺女分给他的,很香。”

裴明悯拿走一块,拆开吃掉。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遣退所有侍从,与好友在窗下对月而坐。

贺今行将自己掌握的线索细细说来,最后道:“只是,能不能从苏宝乐这条线索挖下去,还得等谢老大人回信给我。”

裴明悯听罢,待完全消化,才说:“脏水泼上来容易,要洗净澄清却不易。多谢你暗地里为我父亲奔走。”

贺今行:“不能说是为你父亲,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你应分,我承情,一样的。”裴明悯望向窗外明月,说:“其实,我看过那几个作弊者的考卷,文风与破题思路并不完全相同。但其中两份,有些像阮成庸阮大人执笔。我入翰林院之后,为了学习技巧,看过不少他编纂的史书,连带一些他早年的文章。那两份卷子上的几处笔法与见解,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刑部誊录了试卷,但贺今行看了一遍没看出名堂来,现在听说,有些惊讶:“阮成庸?这倒是可以作为一个方向,你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了吗?”

裴明悯摇头:“没有,毕竟这只是猜测。父亲他和阮大人关系一直很好,我若是猜错了,导致他们起了嫌隙,反倒不好。”

贺今行便不再迟疑,将今日朝会上的君臣应答告诉他。

裴明悯豁然起身,按着方几道:“他怎么能这样说?这样说,和当堂背弃我父亲有什么区别?”

贺今行:“所以我觉得他的态度不太对,但之前只以为这是他和你父亲商量过的对策。”

裴明悯闭了闭眼,坐回去,“罢了,我父亲应该也看出来了。”

贺今行等他平复过后,继续说:“既然如此,把这些事告诉你父亲吧?我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想见你父亲一面,不知可行?”

裴明悯自然答应,出去吩咐小厮到门房守着。

亥时正,小厮来报,老爷回府直接去了书房。

裴明悯便带贺今行一起过去。

书房内,裴孟檀手里撚着一张黄纸,皱眉道:“皇后娘娘说,自太后卧病,进出长寿宫的除了秦贵妃,就只有太医李青姜和傅家的二小姐傅景书。”

秦贵妃为太后侍疾,李青姜作为女医负责照看太后病情,都合情合理,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个可疑的人。

“傅景书?”忠义侯回忆道:“傅禹成死了,秦毓章死了,夫婿被迫出家,这位傅二小姐竟然还能过得如此自如。哪怕陛下的头疾需要依靠她的针术,她的运气也太好了些。”

平常不觉,细究起来,此人忽然变得十分扎眼。

“是啊,就连陛下的头疾,来得都有些恰到时机。”裴孟檀片刻便有了计较:“查她一查,越详细越好。”

忠义侯颔首应下,并不因为这是个女人就轻视甚至忽略她。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父亲”。接着房门被敲响,守门的小厮禀报:“老爷,少爷来了。”

“明悯?”裴孟檀当即收起密信,忠义侯上前开门。

前来的两个青年看到他,都有些惊讶。

忠义侯道:“小贺大人竟然也在,着实令本侯惊奇。”

贺今行拱手道:“侯爷。”

裴孟檀听见,问:“还有谁?”

“裴相爷。”贺今行入内见礼,开门见山:“下官前来,是有件事情想与您商量。”

“夜半时分,不请自来,成何体统?”站在书案前的裴孟檀斥道。不知他们先前在谈什么,他眉心紧锁。

随后进来的裴明悯说:“父亲,是我带今行来的,您要怪就怪我。”

裴孟檀看了儿子眼,终是给出一个机会:“说吧。”

贺今行道:“陛下勒令,要在振宣军方帅回朝之前了结舞弊案,不知相爷您有什么想法?”

裴孟檀刚刚缓和的脸色立刻再次沉下去,忠义侯瞧见,先一步开口道:“事到如今,难道你还看不出来,陛下并不在乎有没有舞弊。此案是真是假对他有什么影响?他只要太平的表象,只要有臣子能办到他要求的事,至于为他办事的是谁,是否遭受冤屈,与他何干?”

就算有人之前不明白,经过今日的朝会,也该开窍了。

但贺今行不愿对此多加议论,只说:“既然如此,侯爷与裴相应该也明白,陛下并非不支持开捐,只是一成的利太少了。”

他注意着裴孟檀的反应,仍然直言道:“以从前秦毓章在时的作风,明面上至少要有五成的利送进内库。”

“裴相爷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裴孟檀神情剧变,死死地盯着贺今行,“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贺今行迎着审视的目光回答,“想必裴相爷您也不能接受,否则……”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妥,及时打住话头,将后半句“陛下又何必磋磨您”给咽了下去。

可裴孟檀哪里听不出来呢?

他转头看着壁上“致君尧舜”的题字,目露悲戚,哑声道:“人人皆知,人人皆知啊。”

“父亲……”在场唯有裴明悯感到震惊。

贺今行回身握了握他的臂膀,继续对裴孟檀道:“下官之前并不支持开捐,但又无法让陛下支持改税。所以下官就想,能不能与相爷您合力。”

“既然不能单纯地取其一,不妨折中。既开放捐纳,也推行改税,只是两边都要缩小范围,不直接动到筋骨,徐徐图之。这样的话,政令颁布下去,执行或许也能顺畅一些。”

忠义侯道:“怪不得你上午要为老师说话,原来早有此打算。但开捐与改税皆是长久之计,要想合作稳当,老师就必须一直稳坐相位才行。”

贺今行说:“我知道。我愿意来找裴相爷,就是因为我确定,舞弊案与您无关。”

忠义侯敏锐地问:“你查到什么了?”

贺今行:“现在还不好说,需得再等几日。”

“你在要挟我们?”嬴淳懿道:“你独自查了这么久,却在这个时候来找我们。呵,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愿意掺和这些事。”

贺今行听出他似有误会,解释说:“侯爷想差了,并非我藏着掖着,而是我现在拿不出证据。我本想等证据确凿再下决定,但因今日朝会的形势,才提前过来找相爷。”

他顿了顿,干脆趁此说明白:“我并不想参与任何权力博弈,但如果只有参与进来才能做成我想做的事,那我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嬴淳懿默了默,拱手道:“抱歉。”

贺今行回礼,而后看向裴孟檀。

裴相爷不再看题字,回眸道:“你以为,我不能接受举国为宫中谋私利,就会答应与你合作吗?”

贺今行向他作了一揖,直起身道:“下官并无强迫您的意思。不论您是否答应,我所查到的所有关于舞弊一案的证据,最后都会呈给陛下,尽量还您清白。”

“我只是不想再拖下去。权力不停地做交换,从一个人一群人手中到另外一个人另外一群人手中,除了饱肥胜者、倾轧失败者,对民生国计毫无益处。唯有停止争斗,才有余力做好实事,才能改变朝廷现状。”

裴明悯也道:“父亲,今行说得没错。斗来斗去,斗到最后,又能得什么好,有什么用?”

裴孟檀看着他们,半晌道:“天真,天真呐。你们以为,是我想这么做吗?”

他看这些正当青春的儿郎,就如他自己年轻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满腔热血,毫无利弊权衡的容身之处。

但是,热血并不能作为护身符。摔得狠了,才会明白该如何在朝堂上生存。

“罢了,你们不懂。”裴孟檀恢复沉静的模样,对贺今行说:“你的提议,我会考虑,三日之后再给你答复。”

“多谢相爷。”贺今行告辞。

裴明悯先送他出去,打算之后再回来与父亲详谈。

忠义侯目送两人走远,才关上门,“老师真的打算考虑么?”

“不论如何,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必须有所改变。”裴孟檀双手撑上书案。如此说。

但改变谈何容易?尤其是改税这样的事。

翌日,裴孟檀召集六部堂官到政事堂,提起“改税”二字,果不其然立刻招来连声反对。

“相爷,绝对不可。”阮成庸看他一眼,就低下头,做出一副愧疚的模样,说:“不管您怎么怨我,我都无法认同您的意见。既然有开捐增收,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地去改税?”

王正玄气性大许多,一拍扶手说:“对啊,一旦改税,必然被世家、豪商乃至略有薄财的小地主反对阻挠。才结束战乱不久,何必又要搞得天下不宁?”

就连平素不会到场的贺鸿锦,也附和道:“只开捐纳,更稳妥一些。更何况裴相爷身上还有嫌疑,日后是否由您来主持大局都说不准,这等大事也不急着做决定吧?”

陆潜辛直接表示:“诸位大人做决定,我户部只管做事。”

崔连壁不动声色地瞧了前两人,默不作声。

“本相何时说过此时就要定下?”裴孟檀并没有被激怒,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好了,谈今日的正事吧。方子建就要班师回朝,西北军也会派人随同,还有南方军的顾元铮和南越使者等在京中,一场大典礼少不了。诸位觉得该怎么办,才能办得妥当?”

公事公办到最后,几位大人不欢而散。

要改税的风声却不知被谁放了出去,裴孟檀当天下午便收到了几封书信,皆是劝谏之言。

到晚上,甚至有人登门拜访,请相爷勿行改税之策。

裴孟檀一概模棱两可地敷衍过去。

隔日风声传到京畿,一堆表面问候实则劝说的文书被送来,主簿剔除了大半,仍在他案头堆成一小摞。他看了几封,便让主簿代他批复。

第三日,传闻遍及江南江北各大路州,立马就盖过了舞弊的流言。

坐着舒服的马车一路游山玩水的裴老爷子听说之后,哼了一声,“真是没用。”

又问:“现在到哪儿了?”

老管家回答:“现在是申时一刻,还有半个时辰,就到永定门,进京了。”

“好,进京后往北直走,直接去皇城。我先睡会儿,到了叫我。”裴老爷子随手扔掉信纸,阖眼靠上背枕。

他的觐见书被送到御案上,明德帝先后翻看了两遍才放回去。不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顺喜见状,觑着他的脸色问:“陛下,这裴老大人来得突然,您要召见么?”

“见,怎么能不见?”明德帝放下文书,拿起一枚铜钱,在指尖颠来倒去,“毕竟是先帝朝的老人,千里迢迢来说情,朕要是不见,岂不是显得朕无情无义。对,你亲自去接。”

“是。”顺喜躬身领命而去。

两刻之后,只戴冠不戴帽的裴老爷子被顺喜搀着,跨进大殿。满头白发梳得再一丝不茍,也终究是不复壮年。

他走到御阶前,放开顺喜,行了整套大礼,“草民稷州裴起,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德帝看到他,当真有些感慨,“老爷子起来罢。朕上一次见到你,还是当皇子的时候,一晃你这牙齿都要掉光了。”

顺喜赶紧上前搀扶。

裴老爷子却朝他摆摆手,依旧跪着,说:“是啊,苍苍者或化而为白,动摇者或脱而落,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

老人长叹一声,“草民中庆四十一年离京,自此未曾再踏入京中一步,陛下登基时亦没能来拜见陛下、恭贺陛下,实在是一大遗憾。”

“遗憾何慰?”明德帝挑眉。

裴老爷子展平双臂,袍袖随风荡,裹出两臂瘦直枯骨,“这几年,孙子孙女都长大出息了,草民虽有憾,念着他们倒也能过。今年却是彻底地老了,预感到自己就要去见先帝,不忍抱憾终身,故而拖着这把老骨头进京来拜见陛下。”

“如今天颜就在眼前,草民再无遗憾。”

他合拢双臂,端正地叩拜下去。

半个时辰后,裴老爷子由何萍送出抱朴殿,独自出宫。

下衙的鼓点从北响到南,从东响到西。他加快脚步,走出端门,瞧见宫墙下有个年轻官员,正对着一盆青松发呆。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裴老爷子吟哦着,走过去,“小贺大人,是这么称呼吧?”

贺今行已然回过头,执晚辈礼:“裴老太爷。”

裴老爷子:“专门等我呢?”

贺今行笑道:“刚刚听闻您进宫,真把我吓一跳。裴相爷今儿下午在吏部,明悯在翰林院也远,我就想着,替他接一接您。”

“不是来打听我进京干什么的?”裴老爷子也笑,由他扶着一块儿出宫。

贺今行:“老太爷慧眼,晚辈是有这个想法。”

“老夫现在可不能告诉你。”裴老爷子大咧咧地拒绝过后,又问:“咱们上回见面还是在荔园吧?”

贺今行也不恼,应道:“是,四年多了。”

裴老爷子接着道:“你们这些少年郎都长大了,你可有娶妻的打算?”

“啊?”贺今行睁大眼睛,忙忙摇头,又觉得不太对,补充说:“晚辈没这个打算,但已有心上人。”

裴老爷子:“你喜欢人家却不把人娶回来,是你不能娶,还是对方不愿意啊?”

“这……”贺今行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两个男人能光明正大地成亲吗?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自己向横之求亲的画面,横之会答应吗?

还未想出结果,脸就开始发烫。

就听裴老爷子继续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你现在的心上人不愿意,你不妨换一个嘛。我裴氏子孙众多,或许就有你喜欢的那一款。”

真要说媒吗?贺今行一惊,将头摇成拨浪鼓似的。

“老夫是开玩笑的——”裴老爷子偏头瞅着他,见他停止摇头松了口气,“你以为我要这么说?”

他敛了笑,沉静道:“不对,不对,老夫是认真的。”

贺今行被逗哭笑不得,蹙了蹙眉,无奈道:“不知老太爷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但晚辈绝对不会变心。”

“况且,我和明悯是死生之友,不论利益,只有情谊。所以我和您说话也是认真的。”

“好,有你这句话,朋友也不错。”裴老爷子哈哈大笑,脱开他的搀扶,抚掌道:“这么看,送明悯去小西山读书,真是个不错的决定。嗯,不愧是我。”

他开心地点头肯定自己,大步走向应天门。

宫门外,老管家迎着裴孟檀匆匆忙忙下了马车,赶进来接他。

贺今行站在原地,远远注视着裴老爷子。

残阳如血,泼到如旗杆的身姿上,一道斜而直的长影便向东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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