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三十一(1/2)
第288章 三十一
通政司搬到端门第二日,吏部又拨了人手过来。
知事私底下来问贺今行,给这两个新人安排什么事务比较合适。
贺今行还是老规矩,让他看看他们擅长什么,能力怎么样,比照着分派就行。
知事顿了顿,低声回答说:“大人,他们一个原是偏僻地方的县令,一个原是礼部司务厅的典吏。”
这话里有话。但是,贺今行无意培植亲信,自然也不在意他们是否是哪位大人物安插过来的眼线。
他笑了笑:“只要他们好好地做事,不蓄谋坏事,出处在哪儿有什么关系?”
“属下明白了。”知事肃容道:“那就让他俩先负责与捷报处的交接?”
贺今行颔首同意。如今搬进皇城,不比萃英阁在大街上进出方便,文书送来,他们需要到应天门去接,是得有专人负责。
知事便如实安排下去,余闻道微微躬着身听罢,又问了好几个应对的问题,十足地谨小慎微。
他领着才将认识的下属和几个内侍去应天门,哪怕已经走过三回,一路上仍然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左右张望。
这就是皇城啊,每一块地砖每一块屋瓦都与别处不同,庄重而威严,就连空气里都充满了这种气势,令人惶恐又令人向往。
他想到先前去投奔却吃了闭门羹的同年,在得知他入职通政司之后,反而带着礼物来找他赔礼,实在是五味陈杂。
捧着腰牌与禁军核对的时候,他忍不住问:“……如果我实在抽不开身,能不能让我下属拿着这腰牌来?”
那名禁军憨厚道:“当然可以,这种牌子,我们认牌不认人。”
不认人啊。余闻道微微失神,随即连连道谢,做了个将牌子放回袖中的动作。袍袖垂落,掩盖住紧紧攥着那块腰牌的手。
回到通政司,知事教他们怎么分门别类,哪些文书该交给哪个同僚,再将最要紧的部分送到那间小直房里。
贺今行正在拟草稿,皇帝让何萍送了道口谕过来,让他起草一份圣旨,内容无关紧要,但要得急。
是以他示意他们将那些文书放在桌角即可,见余闻道有些紧张,还特地露出笑容夸赞了对方一句,才垂眸继续下笔。
送到这里的奏本也比往日更多,他因此愈发地忙碌,只有午间用饭的时候才歇息片刻。
挨到傍晚下衙,大家都比往常疲惫许多,搬进皇城的兴奋与新奇也渐渐消散。
贺今行惯例到悦乎堂,看到掌柜竟然在,便特意问对方有没有其他赚钱快的门路。他想要再找一些外快。
柳从心在旁边架子上找书,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插话说:“你缺银子使?”
“我自己不缺。”贺今行一个月写三五篇文章卖给书肆,就完全足够日常所需,“但是我衙门里十个人,半数出身不富裕,户部要是不发饷,我打算先垫着。”
这个理由有些出乎柳从心的预料,但又完全不觉得意外,他解下腰间那枚玉质的平安扣,递给对方,“你要是急缺,就去城西石兴坊那家票号取。”
沉默片刻,又说:“当初在小西山那场比试,我一直记着。”
“这怎么行?”贺今行没接,婉拒了,听对方说起往事,还有些不好意思:“那场比试,其实我是占便宜的。我练箭比较早,箭术算是我的长项,只不过当时为了赢你,没有提前和你说明。所以你不必……”
“我当真了。”柳从心打断他,没有强塞,却郑重道:“你此时不需要,什么时候需要了再开口,我绝不说一个‘不’字。”
贺今行听完这话,知他认真,自己不该轻待,唯有叠掌低眉致意。
在角落坐着的晏尘水回头看了一会儿,举起手说:“嘿,柳大少爷,我也缺钱,能不能让我去取?”
“你先打借条。”柳从心冷漠道。
“呿,我就知道。”晏尘水撇嘴做了个鬼脸,缩回手撑着下颌,“今行,你们通政司还缺人吗?你把我要过去,让我跟你干得了。我们这个月也不发饷,愁死几个人。”
贺今行笑着点头:“行啊,只要你真的乐意来。”
晏尘水当然只是说说而已,插科打诨两句,又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新出的探案话本。他这个人,忙的时候嫌没时间歇息,真闲下来又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借了话本专找其中故事的漏洞。
贺今行知道他这毛病,也没较真,到方桌坐下。他正对的那边本来是裴明悯的常座,自那天相谈之后,后者就没再出现。
人没来,但两边的物品仍然放得很收敛,空出了一片。他对着空座稍稍出神,随即铺开纸笔,给他写了多日的谏文收尾。
隔日休沐,他带着一沓草稿,借了晏尘水的小黑驴,趁着晨阳晃去至诚寺。
夏日的气息已经十分浓郁,山野间郁郁葱葱,满目青绿。
上山拜佛的善男信女不少,贺今行顺着人流牵驴而行,也犹如一名虔诚的信徒。唯有他自己心中知晓,他来拜的不是佛祖。
宝殿里传诵出雄浑厚重的经声,贺今行就在殿外的丹墀下取了一支线香,慢慢点燃。
他百期前后就想来,耽搁至今日,才得在此时注视着殿内释迦牟尼的尊像,由衷地祷祝。
愿先父母安息,愿爹娘如愿再相逢。
他将燃香插进石雕的大香炉,转眼看到接待其他香客的小沙弥,不经意地想起秦幼合。那个少年来日将在此剃度受戒,不知那时又是怎样的情景?
他不太放心,算了算时间,打算到时候悄悄来看看。
后山依然是旧模样,走到那间熟悉的禅房外面,经声已然消隐,能清晰地听见弘海法师的声音。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就如祂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
贺今行在门口顿住,想等法师讲完再敲门。
眼睛瞟着窗外的张厌深却一下瞧见了他,擡手招他进去,弘海缄口,跟着看过来。他只得进去,见了老师,又向法师行礼抱歉。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学生你来得可算正好。”张厌深指着弘海笑道:“他是禅宗徒,却掺讲《法华经》。你说说,他是不是灵台不净,不能专注用功?”
贺今行眨眨眼,“老师,学生不通经书,不知从何作答。”
弘海法师仍然平和如初,说道:“皆是我佛门经籍,有何看不得、说不得、讲不得?正是因其不同,恰可佐见我宗真义。若是在比对中,证悟本心,觉出佛性,那便是大造化。若是受其迷惑,疑虑己身,不能自洽,那便说明非我道中人,不必强参禅。所谓‘禅’之一字,就在这念念之间。”
贺今行听完,只觉法师以别宗经典来论证己宗教义,很有超脱万物的胆魄。他合掌道:“主持心怀宽广,就如海一般包容万法。”
弘海法师看着他,无声轻叹,起身道:“你这学生来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这话自然是对张厌深说的,老人眼里带着笑意,道:“那你快走。”
贺今行送法师出门,心中却不解,既然不必强参禅,那法师又为何日日在此讲经,甚至时间似乎变长了?
张厌深站起来活动筋骨,同时道:“我听说你们这段日子忙得紧,竟有时间过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疑?”
贺今行不再多想,拿出携带的草稿交给对方。
张厌深倚坐到窗下,借着天光细看,开头便微微拧眉,“论食货之积弊?”
“是。”贺今行正襟危坐,答道:“学生据近年历闻,总结拙见。国库之困境,究其原因,在于岁入不足,在于库案众多,在于天灾频发而赈济频支,再加上这两年外战靡费,本就贫弱的国库不堪重负,已有卯粮不济的崩溃之兆。回首旧日,自庚子年间至今百年,田地、丁口有增,而课税之户口无增;税赋名目有增,而入户部之税额无增;隐匿田亩、蓄养佃奴之风愈演愈烈,贪腐库案屡禁不止。私以为朝廷当立时扼腕剜疮,革旧推新……”
这篇奏疏他写了十来个晚上,每一句都反复斟酌,成篇几乎倒背如流。他将草稿内容精简道来,山风吹响松柏,送来隐约的经诵,犹如应和。
张厌深用了两刻时间才看完,其后久久无言。阳光斜洒在他拿着稿纸的手上,使起皱的皮肤、星点的褐斑以及凸起的血管,都变得明亮。
他看着自己最年轻的学生,先是欣慰,而后感到哀伤,叹道:“吾主龙章凤姿,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一个足够优秀的子嗣。如果你是他的孩子,而我也能在壮年成为你的老师,何至于抱憾至今。”
他稍举起草稿,“你是觉得写得不够全面、深刻,还是在犹豫——该不该进这一封谏疏?”
贺今行毫无隐瞒:“老师,我在犹豫。”
张厌深问:“为什么?”
贺今行也在想,为什么?
前人说,尽吾志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要坚定,绝不能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动摇。可在迈出最后一步之前,他仍然产生了一丝犹疑。
他剖析自己:“我想打破现状,重塑土地与税赋制度。但我翻遍史书,试图去寻找前人的经验,看到所有在王朝建立百十年、法度典章稳固之后试图推行的革新,都失败了。只有在经历过大动荡的乱世,旧王朝的秩序被打碎,依附旧王朝的庞大而众多的贵族们也都被打落云端,新朝开国之初,要建立新秩序的时候,才能做成这样的事。”
“我自认不会后悔,不论我自己是什么下场,我都甘愿接受。可我怕不成功,反而伤害到一些人,我怕带来更大的动荡,让结果与我的初衷背道而驰。老师,我要怎样才能确保我做的就是对的?”
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老师,清亮的双眼里满是想要得到答案的祈求。
张厌深却对他摇头:“就连传说中的神明都会犯错,何况你我凡人。老师我若有这个本事,又何必茍居于山野?”
“在老朽看来,一项规矩,一种制度,若是因利掺杂了私心,它就算不得“规”“制”,而变成了“术”。“术”只是手段,只为一个人、一派人服务,他们坐享成果,让另外的人替他们付出代价、弥补错误。这是我所不屑的。而真正的为国家百姓着想、对国民长期有益的规矩与制度,才是“道”的体现。是一个人、一些人走在前面,披荆斩棘、趟出好路来,让所有跟在他们的身后人,都能得到荫蔽,享到福泽。”
“这样的人,这样的主张,哪怕一时被曲解唾弃,时间终将给出公正的答案。商君虽被车裂,惠文王可曾废其法?始皇帝毁六国遗迹,纵有责其残暴者,可谁敢否定并轨同文之策对后世百代的遗泽?功业千秋,传名青史,何囿于眼前是非。”
贺今行听得怔怔,道:“身后事太远,我只想现在就改制清政,查缺补漏,让国库充裕起来,让朝廷有钱粮支给官、兵,让百姓能减轻负担,过得好一些。”
“既然如此,那你在犹豫什么?”张厌深反问:“学生啊,难道你做这件事,有私心吗?”
贺今行即答:“没有。”
张厌深则道:“普天之下,率土之滨,皆为君王之土地、臣民,居上位者肩担寰宇,做出决策之时固然当慎之又慎。可若是因此画地为牢裹足不前,与自毁前程又有何异?神农尝百草,亦百死百生;昔年太.祖图霸业,揭竿而起时,谁又知他日为鬼为雄?”
他说到激动时,站下地撑着桌角,“先贤有言,‘不敢为天下先’。我觉得不对,这天下危难紧要之时,就需要有人站出来!你既有此心,应时应势为这天下先,又有何妨?”
贺今行扶住他,被反过来紧紧握住手臂。
张厌深微微仰头看着青年人的脸,语重心长:“学生,要争,要争才行啊。”
那双苍老的眼睛犹如琥珀,裹藏着经年的夙愿,以及十分热切的渴望。
贺今行心有静流,面上不显,只缓缓点头:“争。”
张厌深便笑起来,嗓子变得嘶哑,“不论前程,老师永远站在你的身边。”
师生相携对视,同心同情,不需言语。
贺今行收起草稿,被阳光晒了许久的纸张微微发热。
他在烈日当空的时候回城,来往路人稀少,唯他一匹黑驴子哒哒往前走。
大道两旁,小山依旧。
一个多时辰后,到晏家小院还驴,晏尘水正在收拾行李。
贺今行把买的果盒放到柜上,洗了手来帮忙,“这又是要去哪儿?”
“昌县那边出了宗连环命案,其中有个死者是该县县尉,县衙一直破不了案,我们堂官就让我下去帮忙。”晏尘水把衣衫囫囵一卷就塞到皮箱里。
贺今行看不过眼,让他拿出来重新叠,同时说:“敢杀官差,嫌犯肯定不简单,你万事小心。”
“放心啦,我一定会尽快逮到这个罪犯,让他后悔犯罪。”晏尘水捏了捏拳头,又想到什么,势在必得的神情蔫了蔫,“本来这段时间就想和你待一块儿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但是,唉。”
贺今行笑道:“我也没法跟你一起去,有什么事就写信吧。”
晏尘水看着他,忽然冒出些念头,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加之衙门任务下得急,他脑子里盘桓的大都是案情,就想,等回来再谈罢。
贺今行听说对方立时就得走,放下衣裳,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条。吃罢,送晏尘水到巷口,刑部的公车已经来了。
他送罢友人,犹豫要不要去一趟冬叔的医馆,半晌,才下定决心调头向东城。
医馆还是那块门匾,老旧但干净。
贺冬窝在柜台后的摇椅里,大腿上搁一个小铜碾,慢悠悠地磨着一撮银丹草。看到他,一下坐直了:“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正是日头将落未落之时,贺今行来得确实有些晚,便摸了摸耳垂说:“来看看您,另外想借您的地方,写几封信。”
贺冬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药碾放到一边,起身给他找来笔墨,自个儿去后院收草药。
纸砚就摆在柜台上,空气中还遗留着银丹草的清凉辛香,贺今行稍作思索,便下笔如飞。
他写了小半个时辰才完,然后把所有的信件整理成一沓,去拜托贺冬先帮忙收着。
贺冬早收拣好草药,正围着灶台琢磨是去隔壁买饭还是就自己弄点儿吃的,看到那一沓信,有些惊讶:“这么多,不用马上寄出去?”
贺今行想了想,从里面挑出几张,“给王先生、我大哥和星央他们的,可以明天就寄出去。其他的先不急,视这几天的情况而定。”
贺冬接过那几张信纸,感觉出不对:“你要干什么?”
“我想面谏陛下——冬叔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贺今行解释,“这件事我仔细想过,情况并不算很严峻。但要考虑周全嘛,哪怕、万一是最坏的后果,我提前做好了准备,也就不怕了对不对。”
贺冬皱眉:“这不是御史台的活儿么?”
贺今行微笑道:“通政司也有劝谏的责任。退一步说,不论是官还是民,都可以通过我司向陛下进言。我也是陛下的子民,上疏合情合法。”
他把剩下的递过去,交代说:“这些信里,有给持鸳姑姑和谢大人的,给江与疏的,还有一点事情要拜托许大人,可以一起寄到临州,不拘时间。有给杨先生和泉爷爷的,他们一个身体不好一个年纪大了,就让他们在稷州养老吧,顺便帮我去看看王老伯,他也是一个人。对,王玡天进京了,我得再写封信给贺三老爷,请他关照一下……”
这些信里,或解释,或安排,或告别,或请求,都是他的心里话。
“停停停,我记不住。”贺冬彻底回过味儿来,瞪着眼打断他:“交代后事别找我。我也不太懂皇帝要复立这个通政司干什么,反正你要是出事,我就跟着你一块儿去死。”
“不会的,不会到那个地步。”贺今行去拉对方的衣袖,“冬叔,你相信我,我有至少八成的把握。”
贺冬不肯:“那万一呢?”
贺今行眨眨眼,认真道:“这不就是在说‘万一’么?冬叔,就算我这一次不去,难道我每一次都能不去么?冬叔以前为了我干过许多危险的事,没有一次退缩,我又怎么能退缩?”
贺冬飞快地说:“那不一样,我这条命不值钱,但你还年轻啊,你忘了你娘是怎么才能让你活下来……”他忽地顿住,想起面对成千上万的疫民和席卷整座辎重营的火海、也不曾犹豫退缩的老主子,眼前的青年和她是多么的像啊。
他悲中从来,又感到些许欣慰,欣慰之余更加惆怅,若是王妃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该有多好?思绪流转,唯有无奈地叹息:“一定要现在?”
贺今行说:“不急不行啊,要是等裴相爷他们有所反应,不论我再上多少道谏疏,大概都没用了。”
“还有,冬叔你不要说这种话,你对我很重要。平叔,携香姐姐,你们所有人,对我来说都不是可有可无的人。不论我在不在,我都希望你们能好好地活着。”
“我的身世,我爹娘的恩怨,我作为朝廷命官的职责,我想要达成的抱负与志向,说到底都是我自己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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