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三十(1/2)
第287章 三十
自裴孟檀将官印章子以及坐卧用具搬到端门北楹之后,事务繁忙,三五日才得回家一趟,时间还不定。
裴明悯升任了侍读学士,仍然继续之前的编纂任务,每日在翰林院早出晚归,偶尔也要加班加点。是以十五过后,又几日,临到他祖母忌辰,父子才碰面。
裴氏祖地宗祠位于稷州,老爷子尚在,故而他们京中只在佛堂供奉牌位,逢年节以及忌辰做祭。
法事安排在晨间,正祭过后,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了顿早饭。饭后静坐消食,裴夫人问儿子:“你升职也有些时日,直房换了没有?给你安排的事务,底下用的人,都还顺手么?”
裴明悯没料到母亲问这个,看过去,母亲向父亲那边挤挤眼。他顿时明白了,是代替父亲问的。
他想了想,就说:“我原来的直房朝向挺好的,坐惯了,就没挪动。先前负责的几篇列传没编纂完,现在就接着编,同僚之间相处得也都挺好的。”
裴夫人本是替夫一问,闻言却上了心,蹙眉道:“和几个人待一间屋子里,不逼仄么?你才从北黎回来不久,哪里就有坐惯一说呢?虽说你这官职的品秩低,但在翰林院里总是能排上号的,哪有什么都不动的道理。否则和从前做编纂又有什么区别,是不是啊老爷?”
她给夫君递了眼神过去,裴孟檀放下清口茶,凝神道:“这是你自己的意愿,还是你们学士的安排?”
“这就是我自己的意愿。”裴明悯看着父亲,想说,难道学士没有告诉父亲吗?何必还要来问他。
但这话若说出来,语态必然不恭敬,他就把话都咽下去了。
裴孟檀颔首道:“既然是你自己的意愿,你乐意留在翰林院编史书,那就继续吧。”
“老爷这话什么意思?”裴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夫妻俩对视,她不解地示意,和孩子置什么气呢?
裴孟檀理了理衣领,语气依然随和:“给他打气的意思。好了,还有如山的事务等着处理,我就先回政事堂了。”
说罢起身欲走。
裴明悯叠掌相送:“父亲慢走。”
“什么时候想出翰林院了,再来找你爹说话。”裴孟檀撂下一句话,行走间并不分他一眼。
“爹这是什么意思?”裴明悯豁然起身反问,“难道儿子出不出翰林院,任什么职做什么事,全凭父亲做主吗?”
裴孟檀停下脚步,回头瞧自己的儿子。
裴夫人赶紧向周围的侍从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无声退下。
裴孟檀这才缓缓说道:“你自三岁开蒙,家里为你请遍名师,你的吃穿用度,你的游学花费,哪一样不是由家里负担?难道你爹作为一家之主,还做不得你的主了?”
裴明悯这几日想了很多很多,脑子里正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忍不住说:“是,我至今所用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家里的积累。可家里积累的财富难道就是与生俱来的吗?既然受万民供奉,取之于民,还之于民,有什么不对?”
“还之于民,靠嘴巴还吗?你要治国平天下,也是靠嘴巴说吗?没有权力,你拿什么谈抱负?”裴孟檀负手而立,体态从容,声量却提高了两分:“既然要谈抱负,你爹我想和你祖父一样做宰相,想让你也做宰相,又有什么不对?”
他知道儿子与自己理念不符,平素相处甚至不如自己的学生。可他就这一个儿子,聪慧、敏锐、才学出众,没有一处不得他欢心,怎么偏偏就要和他背道而驰呢?
裴明悯双手提起袍摆,当即跪下,说:“我是想做宰相,但我想依靠自己的真才实学积累功绩做宰相,而不是凭借你们的余荫和暗地里的扶持。”
“县令,侍读,总督,尚书,乃至宰相,这些官位不论大小,都是公器,不是我裴氏一家或是哪几家之物。累世公卿,只靠权术逢迎帝心、笼络下臣,又能维系几世?得来不端不正的权位,就如地基歪斜之楼,不出两代,就要倾塌。”
这话丝毫不留余地,正戳中裴孟檀心窝,让他真切地动了怒,面上却笑道:“若你出身寒门,遭上峰打压、同僚排挤,也敢与我说这种话吗?”
“今行不靠出身,也能得陛下信任与重用,不是做得很好吗?”裴明悯闭了闭眼,仰头望着父亲,狠心说:“父亲,我不怕与别人竞争,我怕因为我是您的儿子,而无人敢与我竞争。”
“好,好,好。”裴孟檀连道,胸口起伏几回,才镇定下来,指着他说:“我当年或许就不该让你回稷州。”
继而一甩袖,大步离去。
裴明悯犹在身后喊道:“父亲,这些事与爷爷无关!”
“我的儿,这时候少说两句罢。”裴夫人上前搂住他,又伤心又不解:“你爷俩这又是为了什么,非要争个高低对错?一家人亲父子,一时见解不同,又有什么打紧的?”一边说一边拉他起身。
他不愿意低头,就没动,直挺挺地跪着。而后反握住母亲的手,说:“没事的,就让我在这里跪一会儿吧,母亲。”
就当是对父亲不敬的惩罚。
裴夫人了解自己的儿子,认准一个道理就不会轻易放弃,劝了片刻,便由他去。兀自拿帕子拭干眼角,出去虚掩上房门,叫人在隔了座空庭的回廊岔道口摆开桌椅,就坐在这里听各路管事们上来汇报。
裴明悯独自一人跪在厅中,夏日的天气与柔软的地毯叫这场罚跪并不怎么难受,但他心中的煎熬却远胜以往任何一次。
他脑海里就像有一座天秤,两端的秤盘里各摆铜权,随着他的想法来回起落。
舍与得,如何能舍得?
待到正午,裴夫人再次来叫他。他借着母亲的力量站起身,又被扶到椅子里坐下,有些愧疚道:“平白叫母亲担心了。”
裴夫人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轻声道:“不怕说你父亲的坏话,他总是这样,打量着他是爹,就要你俯首帖耳。可养只猫发了性子都要挠人一下,何况我的儿?但这也不全是因为他专横,你小时候被你爷爷要回稷州养,他就不痛快,总怕你日后不亲他。后来你爷俩果真生疏了,他心里难受,也想关心你,但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弄巧成拙,就越发强硬。”
裴明悯有所触动,低着头说:“我一直都很尊敬父亲,不止行为,心里也是。”
裴夫人将他半抱在怀里,就像年幼时哄他入睡一样说:“他的衣钵总是要你去继承的,现在有分歧也没关系,来日总有殊途同归的时候,只千万别伤了感情。”
裴明悯想到自己与父亲的分歧,却总有种无法和解的预感,无端生出许多哀伤。母亲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他开不了口,只能轻轻地点头。
好在他只告了半日假,跪起后简单用过饭,便有理由出门去翰林院。
到的时候,午休时间还没过,大家散在花木亭廊的阴凉通风处歇息,直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那份许久没有起草完的奏折,与秦王列传的草稿堆在一处,他拣出来从头细看了一回,依然没有灵感。
他不由感到些许的丧气,但又告诫自己,岂能事未开头就轻易言丧?很快振作起来,决定给裴老爷子写信。
爷爷是他的第一位老师,也是他人生的向导,一定能指引他走向正确的方向。
另一边,裴孟檀批阅完一摞加急的公文,走出直房透气。
太阳正晒到头顶,端门前的广场上无遮无蔽,瞧着铺地的砖石都刺眼睛。老远却有一袭青色袍服的人影快步走来,他瞧见,不由眯了眯眼。
“裴相爷。”贺今行走进屋檐底下,捏着奏折向他拱手行礼。
青年额上鼻尖全是汗水,躬身时甚至能感觉到头顶冒着的热气,显然被晒得不行。然而行过礼,没有片刻停留,就示出牙牌匆匆进了门洞。
裴孟檀斜睨着他的背影,下意识沉思,这个时候急着送进宫的奏折,会是什么内容?
西北?还是南疆?
实际上,这两边都不是。
贺今行赶到抱朴殿,让内侍传了急报,进殿便大声禀报:“陛下,北黎有国书送至。”
明德帝正在打坐,被中断了冥想,拆开国书一目十行看罢,忽地扬了信纸喝道:“岂有此理!”
贺今行忙道:“怒伤身,还请陛下息怒。”又拱手问:“不知国书上说了什么?”
顺喜也在旁小心劝说:“陛下,小贺大人说得对,您切莫动怒,免得头又疼啊。”
明德帝闭眼长出一口气,按捺下怒火,“你自己看罢。”
贺今行捡起那几页纸,快速地看完,也同皇帝方才一般震惊,立刻说道:“陛下,这绝无可能!”
“西凉人盘踞鸣谷关与业余山,北黎人从合撒草原西部出兵南下,我大宣的军队则从苍州南部北上,为的就是南北夹击西凉大军。所以我们的军队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鸣谷关外,到业余山中截杀北黎人?”
他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随即迅速地回忆起振宣军传回的捷报,以及此前的战局布置,却发现有一支深入敌军的队伍,行踪不明。
又道:“就算真的发生了事实,那也极有可能是两军相遇之时,发生了什么误会,让双方误以为对方是敌人。总之,我们的队伍绝对不会在有盟约的情况下,主动袭击北黎人。”
明德帝面沉如水:“立刻急递问方子建,他到底瞒了朕什么,迟迟送不回一封全军俱在、头尾清晰的捷报!”
振宣军自上月末的捷报之后,近两旬没有后文,令皇帝疑心不已。
贺今行即应“是”,手里捧着信纸,迟疑道:“这封国书?”
明德帝挥手道:“叫裴孟檀、王正玄、崔连壁和赢晅过来。”
话落,顺喜打了个眼色,常谨便领着小内侍匆匆退去。
贺今行则将国书交还给顺喜,拱手告退。
明德帝叫住他,“你来时,路上可有遇见谁?”
他在端门碰见裴相爷,应天门碰见崔大人,都如实作答。
明德帝拨了拨麈尾,语调平平:“萃英阁离皇宫到底远了些,不够方便,路上稍有不慎,还有泄露机密的风险,得换个地方才行。”
换地方?每日送奏折来回确实需要不短的时间,贺今行顿了顿,“请陛下示下。”
明德帝沉吟半晌,拍板道:“就端门吧。裴孟檀居北楹,你们就在南楹,辟两三间屋子出来做直房。”
“是。”贺今行领了口谕就要告退。
但转念一想,对军中的公文一直以来都由政事堂负责撰写发布,他下去也就是顺道到政事堂传令。但裴相爷与崔大人这会儿正在赶来的路上,他过去岂不是正好错开?舍人院起草了文书,也要等两位大人回去盖印。不如他就在这里等他们来,当面转述口谕,也能免除一些有可能发生但不必要的事端。
于是他又回头向皇帝禀明。
明德帝不甚耐烦:“你不是在舍人院当过值吗,难道连起草公文都不会?”
贺今行惊了惊:“陛下的意思是,臣来写?”又顿了顿,迟疑道:“这并不合规矩啊。”
“朕的话就是规矩。就盖朕的印,不走政事堂,朕一刻也不想多等。”明德帝一拂袍袖,高声道:“顺喜,带他去取印!”
顺喜及时掩住惊诧,应声道:“小贺大人请随奴婢来。”
贺今行便随前者去前殿侧室。其实他想留下来,还有想看看诸位大人们对北黎那封国书的态度的原因。但陛下有令不得不从,至于诸位大人的态度,按裴相爷的作风,想来多半是缓而谋之,他事后再打听也行。
二十多天前传回的捷报若是无误,振宣军与西北军合力大破西凉军的时候,北黎人的援兵尚未抵达。再按照北黎人的说法,他们的先锋军抵达业余山北麓,却在山中遭遇了截击,这时的时间是在月末,廿七廿八。
国书中并没有提及确凿的证据,却认定埋伏他们的就是宣军,是因为有其他的原因不想揭露证据,还是因为他们也知道那个时候西凉人已经节节败退至鸣谷关外,所以直接认为只有宣军才有埋伏他们的可能?
振宣军当时说派了一支精兵潜入西凉军中,并没有详陈领兵的将领是谁。但贺今行这些日子每每想起,总觉得很可能就是横之。
以他对他的了解,他总是身先士卒,不落人后。深入敌后的战术任务极其危险,但成功之后完全可以影响正面战场的走势,就算不是他提出的,他听说之后亦必会主动请缨。
振宣军其他的将领不熟悉,但如果去的真是横之,就算是真的和北黎人发生了一场遭遇战,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其中必有原因。
贺今行这般想,也认同须得尽快问明事由,才好向北黎人给出回复。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私心,却羞于道也。
顺喜就在侧室给他腾出了一方百灵台,又准备好笔墨纸砚。
起草一纸公文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提笔便一气呵成。一转头,大太监就从御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两方玺印,捧过来叫他用。他连忙制止道:“公公稍候,陛下还未审阅。”
顺喜恍然,微微笑道:“是了,得先拿去给陛下过目。”
两人遂拿着信笺去请皇帝审阅。
明德帝看完,随手戳了个印,递还给贺今行,同时说:“你们通政司,早点搬,朕明日就要看到你们在端门上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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