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二十九(2/2)
贺今行感到讶异的却并非此事,想了想,还是问道:“居匣姑娘竟然没来么?”
“嗯?你竟然还记得她。”王玡天目露惊奇,笑道:“她当然来了,不过不再是我的侍女,而是跟着忠义侯了。”
贺今行紧跟着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午间。”
“你……”贺今行眉心微蹙,欲言又止。他不赞成这种行为,但到底是别人家的奴婢,公主府对待下人向来宽严并济,也不算坏去处,最后只说:“人没事就好。”
“原来你是担心她出事了没来京城,才没在我跟前侍应。”王玡天懂了,暗自感叹这人真是一副大心肠,能装许多人。而后却见他面色依然严肃,奇道:“难道小贺大人以为我把她当玩物随意送人?”
他想到这一点,更加忍不住笑:“错了。主子能挑选奴婢,厉害的奴婢也能换个主家,有什么不对?不过,居匣要是知道你专门问她,一定会高兴的。”
贺今行没接话。
把自己的侍女送给别人,除了与人交好,或者大胆一点直接将其安插做眼线,还能有什么目的?
但王玡天这个人,做事往往有明确的指向,这么明显给人看的举动,还真难说没有其他隐秘的目的。
转头又直接说给他听,好似不怕他知晓一般。实则让自己的举动更加真假莫辨,也成功让他感到迷惑。
对于这种情况,贺今行干脆不猜,利落地告辞,打伞走人。
王玡天在后面哈哈大笑,回他一句“再会”,也带着侍女转身踏雨而行。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贺今行耽搁了一会儿,到悦乎堂的时候,已是小雨渐收。
书肆酉正谢客,此时只有裴明悯、晏尘水与柳从心三人,各自读书、看卷宗、写文章。从外面街上经过时窥窗,第一眼大约都会以为他们还是读书人。
掌柜逢五多留半个时辰,这会儿还在,贺今行就把这几日写的两篇议论文章交给他。
后者先付给他一锭四两的银锞子,再展开来细看,边咂咂品味边说:“写得真好,不愧是小贺大人。有了您和裴大人的文章,我们悦乎堂出的文选,终于也能和荟芳斋争一争了。”
“荟芳斋?”贺今行初次听说这个名字,下意识联想:“和荟芳馆什么关系?”
“就是荟芳馆办的报肆。”掌柜心宽体胖,说起此事却是愁容满面:“他们这个月才开办起来,可不止办小报,也卖科举用的经史注论和文章选集。都是出入荟芳馆的读书人所写的精品,还比咱们便宜,可把同行挤兑坏了。光咱们这儿,下个月的预订就少了四成!”
贺今行道:“荟芳馆是王公产业,怎么会与民争利?哦,他们是不是把所得利润都回馈给选送文章的士子了?”
掌柜答:“您猜得不错,他们还说是为了让更多的读书人能买得起,所以卖价不高。”又埋怨道:“据说荟芳馆还要贴钱呢。”
贺今行已然能够想到那个局面,失笑道:“这样的话,对那些有真才实学却家境贫寒的学子来说倒是好事,可以投文章赚取额外的进项,也能削减支出缓轻压力。就是你们做书商的没那么好过了。”
掌柜长吁短叹:“唉,能怎么办呢?买咱们这些文选的也是读书人,荟芳斋一下子就把顾客都吸引过去了。价格降了也没用,还得从文章内容上想办法,难呐。”
两人浅谈了几句,贺今行揣好银子,走到同伴们围坐的桌边。
晏尘水看他在柜台停了会儿,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评价道:“忠义侯对读书人是真有两套。大街上随便抓个读书人,十个里起码有九个都听过荟芳馆忠义侯的尊名,盛名远播。”
“他处处为士子们着想,士子们自然拥护他,这是用真心实意换来的。敢于得罪全天下的书商,其他人未必能做到,光这一点就足够令人敬佩。”贺今行在空出的那一边坐下,桌上有晏尘水带的蜜饯,他拿帕子拣了一块吃。
晏尘水看着他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心是真,意是实,可目的未必就只是为了让士子们有更好的读书环境。秦毓章死了,太后缠绵病榻,宫里那个嬴旭也跟着没了声音。我看忠义侯挺有机会的,这么造名造势,陛下都没管他呢……”
贺今行往他嘴里塞了块蜜饯,“不该说的话少说。”
“唔?”晏尘水哼哼两下,转而咀嚼起蜜饯。
裴明悯忍不住轻笑,被当事人看过来,又握拳轻咳一声,向贺今行正色道:“今日兵部给我送来了一筐录本,我在其中发现了一封中庆四十年的军报,是军需官发给前线的,与国库有关。我抄录下来了,你看看。”
说着拿出一页折成小四方的纸,展开递给对方。
“中庆四十年?我记得这个时候,我们也在跟西凉人打仗。”贺今行细看。短短几行字,说的是朝廷因临时拨款赈灾而致国帑短缺,秦王所请的军费要延迟至少一个月才能发放,军需官不知是在京中等待还是另做安排,请秦王示下。
看起来很普通的一封请示公文,但现在看来,却令人心口一悸,他皱眉道:“按理来说。户部每年编制预算,都会留有一笔专门应用于赈灾的款项,数额不算小。中庆四十年,是灾害多发,还是这个时候,国库就已经没有盈余,不能应对突发情况了吗?”
裴明悯道:“我也这么想,我当时就请教过负责食货志与户部接洽的同僚,那一年关于赈灾的支出在正常范围,并没有超支。反倒是军费开支,自中庆三十七年至四十二年,一年比年多。”
“这么说来,多用在哪里就很明确了。”贺今行放下那页纸,胸中升起复杂的情绪。
一直埋头看书的柳从心听完,忽然说:“穷兵黩武。”
晏尘水却道:“打仗是费钱,但先帝初年南征北战,大小战役断续打了十余年,国库可没负担不起,怎么到后来就不行了?三十七年到四十年,也才四年,我看还是户部的问题大一点儿。”
“不能这么算。”贺今行道,对于前朝至今的战争,他听他爹还有仙慈关的将军们说过很多,“先帝初年打仗,往往猛烈而迅速,每一仗耗费时间不久,中间都是在休养。而到末年,秦王征西凉,打的却是持久战,不仅拼兵力,也拼国力。”
他昨日休沐,又拿到了陆潜辛送来的账簿,查看到半夜,现在正好能联系起来,“我请教了户部的陆大人,中庆一朝,每年税入虽有起伏,趋势却是整体下降。到中庆末十年,每年的税收平均下来,已比初十年少了两成有余。”
晏尘水道:“不对啊,不是说咱们国力在上升么。我在国子监上课的时候,先生都这么讲。”
裴明悯叹道:“可朝廷在变穷。”
晏尘水:“有人穷就有人富,朝廷穷,那富的是谁?”
贺今行看看他,没说话。他再看裴明悯,后者苦笑了一下,也没说话。
他觉得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古怪在哪儿,就接着之前的话说:“这么看,秦王战死沙场,还算是好事儿了?”
话落,一桌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朝他聚集,裴明悯低声说:“尘水,慎言。”
晏尘水后知后觉,揩去额头渗下的冷汗,赶忙说:“哎,我不是妄议先秦王不好。就是按照我们刚刚说的,国库一年比一年穷,打持久战的消耗却一年比一年大,两相比较下来,只要战争持续,国库崩盘只是早晚的事。国库崩盘,朝廷基本也要崩溃了。而秦王牺牲,战事不能继续,换成户部的角度,就能少很多军费开支,让国库止损了。”
贺今行轻叹一声,“他不死,当时的朝廷大约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嗯?”晏尘水倏地警觉,双手示意大家都凑近些,压着声音说:“朝廷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秦王恰好就战死,给了朝廷一个休战的理由。这会不会有些巧合啊?”
作为一个刑名,他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他说完,四下寂静,不由左看右看,嘟囔道:“我没开玩笑,你们倒是给点儿反应啊。”
柳从心说:“我自认一身反骨,你们一个个却都比我还要胆大。晏尘水,我对前朝史了解不深,也知道秦王深得先帝喜爱,你这阴谋论会不会太离谱了一些?”
晏尘水不服:“这算什么离谱的?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我处理过的刑部陈年的悬案,案情曲折离奇的多了。每一个开头不是说有什么鬼神精怪作祟,就是偶然、巧合,结果查到后头全是人为。”
越是牵扯到利益的精致巧合,越是如此。他见裴柳二人一个无奈一个无语,就找今行支持自己,“今行,你说是不是?今行?”
“诶。”贺今行回过神,理了理思绪,才说:“道理虽如此,但也只是猜测。没有实证,无法立案,这么多年过去了,也难以查勘。”
更何况,秦王生荣死哀,翻案又能求些什么?
人死,不能复生。
他见晏尘水神色蔫蔫,就另起话头:“说起来,你们那宗无头尸的案子怎么样了?”
“对当地说是结案了,其实还悬着呢,尸体根本查不到身份。之前不是猜跟那个案子有关么,我自己不好去走访,这些天就悄悄找人再找别人帮我去,楞没找到一家人!”晏尘水一说起这事就来了精神,滔滔不绝。
大家都配合地倾听,直到他精神大振,发奋要赶紧把手头的卷宗理完,才各自专注回自己的事。
贺今行也打开自己的记录簿,将今日的思路与发现都记下来,以便之后写谏疏。
偶然一擡头,见对坐的裴明悯正看着自己,一双清亮的丹凤眼欲说还休。
他自然明白是为什么,今日有说清楚的打算,就向对方做了个手势。
两人便一起去内室。
晏尘水瞧着他们的背影咕哝:“有什么悄悄话啊,要背着我们说。”
柳从心:“自然是有什么不方便,难道还能只为不叫你听见不成?”
“当然不是为这个,我是觉得他俩这几天对彼此都奇奇怪怪的,肯定有什么问题。朋友嘛,有矛盾很正常,可千万要说开啊。”晏尘水托着腮,见那两道身影隐入布帘之后。
贺今行关上小窗,与裴明悯面对面。
四目相对许久,他率先说:“我不止向陆大人请教了税目,还向他借阅了中庆朝与本朝的黄册和鱼鳞图册。你说要和我一同进谏,我第二日便有了这些打算,却一直不知该如何告诉你。”
直到今日,他擡手张口,却实在难以说下去。
裴明悯见状,哪能不明白他的迟疑,唯有叹息:“我理解你的想法。决定税入多少的关键,不是户部的征收办法与各级的贪墨,而是各地报给官府的田亩与人丁数量。这些土地与人口,大部分都掌握在当地的大宗大族手中。就比如我裴氏在稷州,良田数万,宅地成千。”
“我对家族产业只知大略,然而藏污纳垢乃世族常态,我亦不敢去想我族中在田地与奴仆上匿下了多少。”
他想过以身作则忍痛割肉,然而当家做主的是他父亲。面对生他养他的家人,他又怎能轻易背弃?
他这几日在他父亲跟前旁敲侧击,深深地明白,父亲隐忍这么多年,如今终于上位,绝无与立身的世族为敌、自毁前程的可能。
他虽与父亲观念不合,但得知自己很有可能与父亲、与整个家族走上对立的时候,也难以跨过心中这道槛。
贺今行听他说得这么明白,立时知晓他也为此感到矛盾与痛苦。
自小西山相识开始,他们对人对事的看法常常一致,相谈时往往不需要言语,就能心领神会。他觉得自己能遇到明悯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幸运,此时却因为这种默契更加难过。
可有些事不能不做,有些话不能不说,他放缓呼吸,横心道:“我很怕会伤害到你,但此事我不会放弃。”
他想了很久,知道光是说出来就会让他伤心,可他又怎么能对他隐瞒?越拖越难以启齿,越拖越动摇心神,不如今日就说明白了,不再留退路。
光线自暗窗透进来,阴晦不明,光中飞舞的尘埃也有气无力,将一股压抑的情绪散播开。
许久,裴明悯低头说:“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贺今行依然注视着他,轻轻颔首:“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朋友。”
裴明悯握紧双手,“荣华非我愿,但愿天下安。我们的志向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