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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二十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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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二十九

天化十八年,五月十五。

天刚蒙蒙亮,一架两乘的马车在枫桥渡接了人,扬鞭飞驰回京城。

马车外面不显,内里五脏俱全。一名侍女趴在车窗上看沿路景色,轻纱做的车帘随风飞舞,那双漂亮眼睛里的惊奇与渴望时隐时现。

车厢里响起一把慵懒的声音,“稷州好,还是宣京好?”

“当然是宣京好啊,公子。”她不假思索地回头说,又撩起一截纱帘,示意道:“单看这城门外的关厢,就要比稷州大些、繁华些。”

“是吗?”王玡天瞧了一眼,笑道:“你们喜欢就好。”

另一名侍女却低声道:“公子,是居匣喜欢。”她说话时也垂着头,专注地照顾着自己面前的小茶炉,没有往窗外看一眼。

“好,不该加上你。”王玡天还是笑,拣起茶叶筒递给她。

明前的茶叶滚入沸水,清香如第一缕晨曦乍泄。

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到驿馆,把王玡天放下车。后者要了间房沐浴焚香,而后独自骑马赶至应天门,再下马入皇城。

到抱朴殿,丹墀上的日晷将将指过午时。

守门的内侍拦下他,“王大人请稍等,陛下正在召见忠义侯。”

王玡天自是静候。

大殿内,下朝不久的明德帝小憩片刻,才起身见自己的侄儿,“知道朕为什么要留下你么?”

在殿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的嬴淳懿面色如常,拱手道:“臣不知,还请陛下赐教。”

明德帝沉声道:“朕听说你要在荟芳馆举行一场南北大辩议,广发告示,欲招天下文人蜂拥而至。常时举办文会还不够,还要闹一场大的?”

“臣确有此意。”嬴淳懿如实回答,“但这场辩议并非只是单纯的文会,还请陛下听臣解释。”

他说罢,见明德帝比了个准许的手势,继续道:“近年来边疆战乱不断,数十万将士与民勇热血报国,举国上下颇掀起一股尚武之风。而文人士子们苦于不懂武功,不能上战场杀敌,深恼自己无用,又怕武将趁此机会盖过文人的风头,惶惶然难免私底下有狂言。是故,臣想着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抒发胸臆,免得因言语生出祸乱。因近年来南北儒学分歧争议颇大,故而借了这个名头。”

“再则,战事将要结束,全国各路州尤其是西北,群情低迷,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提振士气的时候。荟芳馆给士子们提供一个展示才华的舞台,也可让天下人知道,我大宣九路三十三州,能人奇才众多,绝不会一蹶不振。”

说到这里,便不说了。

明德帝接着道:“这些人聚集起来,展现出才华之后,如果朝廷不用他们,是不是显得儿戏,反倒叫人生愤啊?”

“陛下所言极是,一语道出臣顾虑之处。”嬴淳懿忙从袖中拿出一本奏折,双手奉上,“臣其实已经就此事的粗写好了折子,只是心中迟疑,所以没有及早进献至陛

顺喜将折子拿上去,明德帝捏在手中没有翻看,仍然看着下首的臣子,道:“你有想法,很好。但光有想法不够,还得有把握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不然,再好的想法也要办成坏事。”

这是允准了?嬴淳懿有些出乎意料,神情一振,半跪道:“臣自知这场辩议光臣一人不足以镇场,也不足以令四方皆服。若陛下能纡尊降贵出词做主题,进行总评选,必然能令所有人心服口服。”

明德帝哼笑出声:“你是看准了朝廷正是缺乏人才的时候,虽然选了一科,但也都要从头历练起,临了还是不够用,所以才早早准备了这封奏折,是不是?”

嬴淳懿低头不答。

“罢了,看在你还知事理的份上,这事儿你且好好办。”明德帝将那封折子轻丢到案上,负手走下御阶,同时口中吟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以有余奉不足,有道者也。”

最终走到嬴淳懿身前,垂眼道:“但愿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嬴淳懿盯着地毯上的暗色花纹,应了一声“是”。

告退出大殿,只见殿前月台上立着一名青年官员,虽着朝服,庄重之余,仍有一股跌宕风流。

他思量片刻,便猜到是谁。

正好对方先出声行礼,他叠掌回道:“王玡天王大人,幸会。”

“在下刚入京,能在此处见到侯爷,真是奇妙啊。”王玡天笑眯眯地回道。

这话更奇妙,左右不是禁军就是内侍,不好回答。嬴淳懿略一颔首,便错身而过,前往景阳宫去拜见皇后。

今日不巧,秦贵妃也在。后者为太后侍疾,眼瞅着伤心过度,一日比一日憔悴,皇后娘娘听说过后,便把人叫到跟前来劝一劝。

嬴淳懿自然也早就听说了太后偏瘫卧床的事情,但那又如何,只是不好自由行动而已。

他问过安,不待留饭就告退。行至端门,远远瞧见有个才将见过的身影走来,竟是又碰上了见完皇帝的王玡天。

这回后者主动道:“侯爷,还真是巧啊。”

嬴淳懿看着他,勾唇笑道:“既然巧了两回,不如再巧一回,由本侯做东设一筵席,为初来乍到的王大人接风。王大人可愿赏脸?”

“侯爷亲自相请,却之不恭。”王玡天拱手一揖。

出了应天门,公主府的小厮牵着马早已等候多时。

嬴淳懿吩咐了小厮两句,没有回公主府,也没有另择隐秘的别院闲宅,就带着他要请的客人一起打马去了飞还楼。

不过几百步距离,王玡天驻马仰望高楼飞檐,“我记得这座楼,是叫‘飞还楼’吧?

四年前,我从吏部领了委任状,回家时就从此处过。”

“黄凤于此飞,飞远而复还。”嬴淳懿笑道:“于王大人是好兆头啊。”

二人慢步入楼,小厮先行来安排好席面,掌柜亲自等着引他们上楼。

王玡天道:“侯爷容候,我还有两个侍女,估计等会儿要找过来。我怕她们被拦住,所以想请掌柜留意。”

“什么样的侍女,进宫朝拜也要在外头守着?”赢淳懿倒有些好奇,向掌柜发了话。

到三楼落座,不多时,果真有两名年轻女子被领上来。

这两女,一女活泼,一女矜持,活泼的娇憨灵动,矜持的温婉柔静。相同的是,席间侍奉皆谨守规矩,进退有度;尤其前者,出格却不出错。

嬴淳懿在她为自己倒酒时,多看了一眼。但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哪怕他海量,也没有多喝。

席近结束,王玡天漱口洗手过后,真诚道:“侯爷有心为在下接风洗尘,在下却疏忽没有及早预备礼物。但总不能空手相谢,思来想去,我这身边最宝贵的就是这两个侍女。催训怕生,就将居匣赠予侯爷罢。”

他侧身看向身边的侍女,见她没有反对,便又看向忠义侯,“但愿侯爷不嫌弃这个孩子被调教得粗鄙。”

“居匣?”嬴淳懿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玩味道:“有意思。虽是主人,这么对待下人的去留却过于随意了。你愿意么?”

最后四个字问的是那个被送人的侍女。

居匣一福身,小脸笑起来圆圆得可爱,“回侯爷的话,婢子没什么不愿的。公子在宣京,侯爷也在宣京,总归是一个地方的。”

嬴淳懿也笑了:“一个地方的,你说话倒比你主子还有意思。也罢,你日后跟着我,就还和从前跟着王大公子一样。”

侍女就此送别了前任主子,留在忠义侯身边。

新主仆散步于玄武大街,嬴淳懿才问:“你这名字取何含义?”

居匣回道:“公子说,奴婢是囿居匣中的宝珠。”

嬴淳懿也不在乎她的称呼,笑道:“那为什么不叫‘匣珠’之类,而要点个‘居’字?囿居匣中是宝珠,若滚落掌心,跌进尘泥,还会是宝珠么。”

居匣咬住唇,做出发愣的样子,没有答话。

公主府的马与车赶上来,嬴淳懿吩咐车夫带她回去熟悉熟悉府邸。只剩自己和贴身小厮,才沉下脸色:“立刻给我查,是谁走漏了风声。”

那日今行来找过他之后,他决心也要做些事,就想出了这辩议之法。然而他和幕僚才商议完没几日,只拟了个大概的章程出来,还在权衡当中,并不是非举行不可。若非他为以防万一多写了封折子随身携带,今日还真不知该怎么交代。

官吏选拔之事,乃吏部最重要的权柄,即皇权的延伸,他没想这个时候就明目张胆地去碰。

至于王玡天,初入京曹的青年高官,若无意外,前途必然他的叔父要更加光明,能拉拢他自然是好事。

但是,这人也比他叔父狡猾许多,真心假意尚不能分辨,且走且看。

另一边,初到京城就少了一只生活上的臂膀的王大公子,慢悠悠地逛荡回家——他并不住在他叔父王正玄府上,而是自己在京城置办了宅子——四年前进京,就特意买下来,四年之后,整好翻修成他喜欢的模样。

不论何时何地,他从不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自己。

到家门前,催训先抱着他惯用的茶具下车。

他撑着车门框探出半截身子,忽又顿住,对侍女说:“算了,还是先去找一找我们的小贺大人吧。”

酉时三点一刻,贺今行提着招文袋走出通政司。

下午还是大太阳,这会儿骤雨突来,正逮着他下衙的时候。他准备到门房拿把伞,听见有人叫他:“小贺大人。”

这声音有点耳熟。回身看去,街头上马石边,王玡天走下马车,撑开黄竹伞,挥落紫纱袖,笑吟吟地走过来。

“刚从吏部出来,听说通政司不远,所以特意过来看看。正巧天公作美,你住哪儿,本公子送你一程?”

贺今行见他袍带春风,微微一笑:“王大人今日入京?看来是不虚此行。”

“这还得多谢小贺大人啊。”王大公子驻足在台阶前,打量了一圈萃英阁的牌匾,目光落到负手道:“六部职缺,唯有工部最适合我。我未在信中言明,你却知我意所属,可见你我心有灵犀。我思来想去,在入京之后、回家之前,还是该来向你道谢,才不算薄了这份人情。”

“如此隆重,倒叫我有些手足无措了。但你我,该我做的,不必言谢。”贺今行心知这人极会说漂亮话,没有太当真,只道:“我要去青牛巷,就半条街,步行即可,不劳你相送。”

“有约了吗?还想请小贺大人一道用饭来着。”王玡天道一声“可惜”,也不强求。

贺今行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自以为这就是告辞了,继续去拿伞。

再出来时,却见人还在。常在王玡天身边伺候的侍女也下了马车,抱着一只牡丹花箱,站在他的伞下。

王玡天大约是看他面露疑惑,随性道:“既然约不到你,那我就另去一个地方,同样离这里不远。”偶尔雨中散步,也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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