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二十三(1/2)
第280章 二十三
“跟着弘海进宫去了?”
傅景书听到汇报,低声重复一遍,还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面对她的黑衣人当然不会因此认为她心情尚好,单膝跪地的姿态放得更低,说:“实是意外。”
只要弘海不来,秦幼合被传进宫,不论陛下如何处置,他们都能暗中把人换下来。可谁知这老和尚竟来横插一手。
弘海法师,不世出的得道高僧,天下第一佛寺的主持。哪怕陛下崇尚道法,依然对他持有尊重。
拦是来不及的,有那方丹书铁券,秦幼合的去处也尘埃落定。
事后的愤怒没有任何作用,傅景书冷漠道:“罢了,秦幼合只要人没事,随他去。”
她还有更紧迫的事要交给他们去做,从袖里取出一份名单,“尽快找到他们并告诉他们,想活命,想保住头上的乌纱,就按照我说的做。”
黑衣人接过来大略一翻,其中不乏耳熟能详的官员名姓,任职更是从中央到地方各路州皆有,便知这名单上所记载的皆是秦党的人。
其中只有大约两成的姓名被用朱笔圈了出来,代表是他们需要找到的目标。至于剩下的八成,想必是留给刑部的。
“是,属下立刻上报统领。”黑衣人退入雨夜之中。
傅景书依然坐在廊上,看屋檐下的灯笼被吹得左摇右摆,方寸间被照亮的雨丝跟着飘忽。
少钦,隔着一堵院墙外面,有人打起板子,响了四下。
这是丧音。
接着,成伯苍老的声音穿过院墙与雨幕:“少夫人,老爷故去,请您主持府中大局。”
傅景书收回目光,直视前方,“明岄,走。”
明岄缓缓推动轮椅,侍女们撑起两把大伞,挑起四顶灯笼,围簇在她左右,一道走出这方偏院。
她没有处理过丧事,但想来不会太麻烦。
秦幼合后半夜回来,大门口已挂上白幡,他爹的遗体已换上寿衣放入棺中,停在正屋里。
守在一旁的有成伯,秦小裳,以及那对他没有预料到的主仆。
“秦少爷似乎很奇怪我会出现在这里?”傅景书身体有些疲倦,故而靠着椅背说话。
“没。”秦幼合刚刚确实感到惊讶,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只是问:“何时备下的板材?”
成伯答:“老爷在三年前便预备下了。”
秦幼合竟一无所知,走到棺材旁,看他爹躺在其中,想到他爹早已安排好自己的后事,本因进宫面圣而止住的悲戚再起,情不自禁滚下两行泪来。
成伯见状,想起老爷的托付,忍着伤心劝慰道:“少爷,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活法。哪怕是亲父子,际遇也大不同,老爷已去,您悲痛过后,便该往前走。”
他道自己不该再让花甲之年的老人为自己累心,转头拭了泪,复对大家说:“明日,我就会带着我爹的遗体回宛县。从此之后,再也不回宣京。”
“这是要把我们赶走吗?”秦小裳愣愣道。
成伯摇头,向皇宫方向拱手道:“圣上仁慈。”
秦幼合没管他俩,看着傅景书说:“但你可以留下。陛下特地赦免了你,说你是才入府的新妇,不知者不罪。”
陛下还需要她医治头疾,她当然不会有事,傅景书颔首道:“好,我知道了。”
那态度与语气十分平常,好似她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一般。秦幼合蹙眉半晌,终是没有过问,而是犹豫着问:“那个,你……需要我写和离书吗?”
“嗯?”傅景书作沉思状,仿佛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才说:“有必要吗?”
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
自成亲以来,秦幼合认真看她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会儿多,让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年在至诚寺山门前的相遇。
他想,确实没有必要。这一场亲事,他只是充当了一个能走完成亲流程的人偶而已。
但他仍然找来纸笔,写下一封和离书,签上自己的大名,再摁上自己的手印,交给她:“你随时可以让它生效。”
“不必了。”傅景书知道他是个呆子,便干脆接了书,说个明白:“我答应过秦大人,会保住你的性命。留这么一纸婚书在,就当是我对我自己的提醒,来日你做什么都随你,只当你我没有瓜葛就是。”
说罢,唤明岄送自己回去。
秦幼合怔了怔,原来他爹让他成婚,是为了保全他吗?他才经大悲大恸,一深思脑子便钝痛,不得不抓着棺沿跪下来,倚靠棺木缓解,一时凄凉无话。
到更漏将尽时忽然惊醒,思及圣命,不得不撑着起身打点行装。
禁军把守在外头,能带走的东西不多。
秦幼合将金花装在它平日睡觉的箱笼里,再带上那一只九连环,其他的金银玉器半点不看。成伯替他收拾了几件旧衣物,和他爹的亲笔字画,以及长期供奉的几尊牌位画像放在一起,锁进箱笼里。
不知不觉,就到了卯时。
朝臣汇聚端门,等候仪官引入时,贺今行听到周遭有同僚掩口说,今早进宫时看到秦府被禁军围住了,与其交谈的另两位惊讶无比,似是都还不知道秦毓章已死。
细想来,昨日下了一整天的大雨,太监出宫传谕并不招摇,回宫之时将近傍晚,晚上又有宵禁,消息不畅通,也是寻常。
大约要等到今日中午,才会大肆传开。
只是,普通官员或许渠道迟滞,裴相爷崔尚书与忠义侯等必然早就得到了消息。
贺今行位末,瞧不见前列诸位,且等到朝会再看他们作何反应。
正议论纷纷,大太监顺喜携圣谕前来,却道陛下龙体抱恙,今日不上朝了。
众臣哗然,有的以为是前日太后闹上抱朴殿之故,有的在想是否与禁军包围秦府有关,还有的试图询问内侍们。大太监半个字儿不露,让他们问了安叩完礼,就自行散去。
贺今行等了片刻,见裴相爷擡步往外走,也就不再逗留。
出宫后,东天才将将泛白。他赶回通政司,与最先来的下属交代了几句,便再次前往秦府。
凌晨才收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路上碰见推着车卖香薷甘草饮子的,他昨日受了凉,今早又没来得及煮药,就买了一筒。
到秦府大门外,却发现斜对面的街墙下,依然张着昨晚为他遮雨的那把伞。
许轻名持伞肃立,静如苍柏,几乎还是他昨晚从秦府出来时所看到的模样。
贺今行停下脚步,一时不知该不该过去。
秦氏今日的光景,许轻名的选择至关重要。
他身为秦毓章最得意的门生与心腹,生受秦毓章二十年的教养提携,一直坚定地拥护着秦毓章,却在这场斗争里,站到了秦毓章的对立面。
贺今行不知他此时做何想法,但心知以他对秦毓章的敬仰与濡慕,做这个决定不止需要莫大的决心,做出决定之后更要承受莫大的煎熬。
他因此更加钦佩他,并生出许多怜惜。
“许大人。”贺今行上前行礼,却迟迟不见对方反应,不由紧张地又叫了一声:“许大人?”
许轻名恍然回神,看见是他,将欲启唇,下一刻就掩住口鼻咳嗽,只两声就弯了腰,似要把肺都咳出来。
贺今行赶忙收了自己的伞,替他拿伞,又帮忙拍背顺气。
许轻名却攥住他的手臂借力,好一会儿才止住咳,也说不出话,只剧烈地喘息。
“你还好吗?”贺今行撑着他,想到手里还提着那筒饮子,便将伞柄夹在颈窝,单手旋开竹盖,给对方喂了点热饮。
许轻名终于缓和些许。
这时,秦府大门右边的小门打开,秦幼合带着仅剩的几个家仆,拉着两辆车出来。一辆板车运棺,一辆马车载物载人。
围守的禁军过去几个,前前后后地检查。
贺今行望了一眼,不由问:“许大人可要去见一面?”
这一面,或许就是最后一面。
许轻名偏头看去,只见不甚明朗的天光中,无边细雨交织如罗网,一口漆棺横卧其间,寂静无声。
“不了。”他哑着声音,抻直了脊背,放开贺今行的手臂,孑然立于风中,“我不过去,对我和他们都好。”
贺今行观他神色,思量片刻,将伞还给他,独自过去找秦幼合一行人,询问他们接下来的安排。
少年人披麻带索,面容苍白憔悴,回答却条理分明,显然已做好打算。
两人说这一会儿话,禁军翻检完马车上的箱笼,来查棺椁。因有人交代,只用眼看,没有动手搬弄遗体。
秦幼合待检查完毕重新合上棺盖,才回过头,对着贺今行叠掌躬身,深深一揖,“今行,谢谢你。”
贺今行扶起他,顺势拥抱一回,低声说:“初四休沐,我再来找你们。”
秦幼合抓着他的衣裳,往他肩上埋了埋头,忍去涌上眼眶的泪意,“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家眼下这光景,你不来也行。”
贺今行不应,嘱咐们他路上小心。
天就要完全亮了,秦幼合坐上板车,和秦小裳一道驾车出发。主仆先后回望,晨光熹微里的冰雨墙檐,覆盖了从前记忆。
长街再长,终有尽时。
转过街口,顾莲子骑马候在路边,左手臂包着绷带却用来握缰,右手则按住挎在腰间的宝剑。没得空撑伞,便任由雨丝笼住自己。
秦幼合看到他,没有停下,他自然地汇入队伍,与板车并驾。凡路上有人诧异张望或是试图打探,他便用剑呵斥。
就这么走到永定门,秦幼合率先开了口,眼睛却只盯着前路。
“莲子,我不怪你。”他说,“只怪我自己,文不成武不就,什么都守不住。”
“我们要回老家,你不能离京,就送到这城门口罢。”
顾莲子先看他一眼,然后也别开脸,咬牙道:“去一趟宛县又如何,回来还能打死我不成?走!”
遂先一步打马出城。
这厢孤儿寡老扶棺离京,另一边,贺今行将他们的打算转述给许轻名。
后者听罢伤感不已,引得轻咳一阵,好容易止住过后,伸臂作请,一面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请讲。”贺今行与他一同离开此地,往萃英阁走。
许轻名直道:“老师已去,秦氏的产业必被查封,一族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我绝不插手回护。只是免不了剩些翁媪弱稚,留在宛县靠宗祠祭祀的田地过活。我会打点宛县令与顺天府尹,但江南路远,只怕不能事事顾及,所以望君能就近照拂些。”
贺今行答应道:“许大人放心。下官曾在秦相爷座下舍人院供职过,下江南、赴云织也都借秦相爷的名头获取过便利,为他身后事略尽绵薄之力,乃是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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