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二十二(1/2)
第279章 二十二
四月廿九,休沐。
贺今行辰时出门,特意取了包在右手上的绷带。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留有一道疤痕,不特意看绝不会发现。
夜里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玄武大街上已经积了寸高的水,不时就能看到兵马司疏通官沟的小队。
这季节多暴雨易发洪涝,他一路边走边留意,哪里有隐患,就通知附近的巡逻兵。
到达驿馆,已近巳时。
雨势不减,他走进屋檐才收了伞,抖掉雨水,打算去门房处报备一下。转身就见正对大门的小楼前站了个人,隔着重重雨幕向他招手。
“老师?”他眼睛一亮,赶紧在门房留了名,从连廊跑过去,“老师是来接我吗?”
张厌深拄着拐杖,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温和地说:“是啊,我猜你一休沐,就要来看我,所以下来等等你。”
贺今行也露出会心的笑,脊背微躬搀住对方,打量片刻:“您看着又瘦了许多,精神可还好?”
“先生我人老了,心却还没老。”张厌深精神矍铄地笑,捏着衣袖替他擦了擦肩上沾染的水汽,带他上楼,一面说:“去北黎这一趟,也算一路顺利,就没有精神不好的时候。”
“宣京到雩关路途遥远,环境恶劣,老师跋涉辛苦了。”贺今行扶着老人慢慢地上楼,或因大雨不宜出门,直到进屋都没看见驿馆里出现别的人影。
张厌深摇头:“脚下磋磨,何及前线浴血的将士?好在北黎人答应了出兵,这两日应该就能抵达鸣谷附近。”
使团回京那日带回了双方约定出兵的确切时间,这是个好消息,令朝野的气氛都提振许多。贺今行也希冀道:“但愿战争能够就此结束,边军少些牺牲,服役的人们也能早些回家。”
驿馆房间简陋,他先扶着老人坐下,再去放好伞和礼物,才过来挨着坐了。
“等战争结束,外患既驱,就到祛除内忧的时候了。”张厌深语带感慨地说,面上好似还挂着笑,这点隐约的笑却显得意味深长。
贺今行想到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事,“老师说的‘内忧’二字,是指秦相爷吗?”
张厌深没有说是与不是,叹息一声,再徐徐道:“自去年三月起,我们和西凉人的这场仗打了十三个月不止,秦甘大地满目疮痍,数百万黎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其他地方诸如甘中、宁西、汉中、江南的百姓,不仅被迫应征频繁的徭役,还要背负极其沉重的税赋。西北边军亦是牺牲惨烈,连带南北两方边境也时有冲突。”
“国难当头,万万官民全力协同对抗外敌,怨声载道也能以家仇国恨压住。等打退了外敌,不管大家有没有缓过气,就要直面所有的损失,到那个时候,必然会爆发出各种各样的矛盾。凋敝的民生短期难以恢复,沸腾的民怨却必须及时平息。谁来平,谁能平?”
老人越说越急切,最后捂着嘴咳嗽起来,贺今行连忙给他拍背顺气,端茶倒水。
等安定下来,才说出那个答案:“只能是秦相吗?”
“你觉得还能是谁?”张厌深按着胸口,看他欲言又止,鼓励道:“不妨说出来。”
贺今行沉默半晌,说与不说在心中反复许久,最后面对老师信任的目光,缓缓道:“学生只是感觉有些荒谬……”
“秦相此前在朝中一手遮天、多有违律犯忌之举,但陛下这回要处置他,却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少错事,而是因为他不能继续为陛下所用——或者说,陛下为了稳固江山,平息民怨,才选择将他抛弃。”
“秦相固然有罪,可朝廷内外结党成风、党同伐异,难道就没有陛下的猜疑、纵容与默许吗?”
“朝堂相争,不以事实为依据,先看双方背靠何人何党,是一派人则万事好说,有利共分,有过互相遮掩;不是一派则要挑一万个刺,白的也要辩成黑的,甚至借机将人踩下去。这种现象屡见不鲜,陛下却几乎从未阻止,为什么?我只能去想,这未尝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这种想法在他心中滋长,一方面令他觉得自己不够忠诚,怀疑自己的行为并时常感到矛盾;一方面又为此感到难过,为许多人感到难过。
张厌深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学生,自然明白他心中矛盾的根源,但这是他必须经历的转变。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继续说道:“皇帝在三年前的江南水患时期才下过罪己诏,他轻飘飘的自责对于普通百姓也完全没有说服力。不管对内还是对外,唯有足够的血腥才能摆平所有质疑的声音。当今圣上其他不提,对自己的名声,还是很在乎的。”
“秦毓章做宰相这些年来,名传天下,积威深,积怨重,皇帝对他作为所为难道真的就一点不知吗?一直纵容,没有对他动手,未必不是为了留待今日,以便人尽其用。”
而秦毓章自己也未必不清楚这一点,但依然选择逆流而上,走到了今日。张厌深思及此,微微出神。
贺今行明白这些道理,但这些所谓权御之术,他不认同也不喜欢,“圣人言,君事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可我认为,以礼遇换忠心,本就不平等。以礼待人乃为人之本,不需言说。臣事君以忠义,君当事臣以信重,如此才相称。”
“国家风雨飘摇之际,臣民惶惶不安之时,身为天子、身为君父,难道不该站出来稳定乾坤吗?”
这番话教张厌深回神凝思,注视着青年,眼眸里泛起浅淡的喜悦。他切实地体会到,就如他见的上一个学生所言,他还有机会。他眼眶有些湿润,口中却说:“崇和殿上,文武百官皆为臣,坐在龙椅上的君王却只有一位。臣子拔擢由君心,君王非驾崩不传位,这就注定,为臣者皆为器,用器的君王则要保重自身、不立垂堂。”
贺今行安静地听着,整理自己的思绪。皇帝的态度已然明了,他认同与否没有意义。
就像这些年来,朝廷内部沉疴痼疾,积重难返,光是国库亏空之事就一直没有被解决。无论是加税、削俸、巡盐茶,还是诸如运洋贸易之类的开流,都是治标不治本,解一时之急,再无限期地往后拖下去,直到下次实在不行的时候,再想法子。
可这样能拖到什么时候呢?拖到药石无医的时候,嬴宣的江山,气数是不是就要尽了?
张厌深继续道:“从许轻名进京的那一刻起,秦毓章已是穷途末路。他能茍延残喘多久,端看苍州的战局何时结束,以及在皇帝那里还有几分旧情可念——宫里还有太后、贵妃,秦氏的结局如何尚有一二分悬念,他本人却是无可挽回啦。”
贺今行听到这里,忽然问:“那秦幼合该怎么办?”
张厌深顿了顿,饮下一杯茶,说:“秦毓章的儿子,享其利,仗其势,甚至有官员为了升迁不惜拜他为干爹,你觉得他无辜吗?”
贺今行抿了抿唇,回答:“不无辜。但是,他在我危急之时帮过我,也曾在我遇难之时试图救我,我不能坐视不管。”
张厌深听罢,随意地笑了笑:“你若想救他一命,也不是没有办法。”
贺今行立即起身拱手道:“请老师赐教。”
“不是我有办法,而是至诚寺的主持弘海法师有办法。”张厌深说:“佛门僧人,讲究佛缘至处,心诚则灵。你或可一试,但不必强求。”
贺今行点了点头。
待他向老师告辞,走出驿馆已至午时。
雨落不停,街上遍开伞花。
他预备去通政司处理昨日未完的事务,将从应天门前经过,却有一骑从西边驰来,背插的三只号旗在雨幕里也十分引人注目。
“苍州大捷!苍州大捷——”
值门的禁军让出道路,驿兵飞驰进皇宫,激动的吼声犹回荡不绝。
从此经过的百姓都停下脚步,互相问:“刚刚驿兵喊的什么?”
“说的是苍州,苍州大捷,苍州打胜仗了!”
“我们的边军打赢了西凉人!”
犹如在空中炸响了一支绚丽的礼炮,行人不论认识与否,互道恭喜,把手相拥,再奔走相告,喜讯飞速蔓延。
贺今行亦定在原地,苍州大捷——他们赢了?
他按住心口,先是狂喜,继而神情一变。立刻改道去最近的马市,租了匹最好的马,向北出平定门,往至诚寺狂奔。
大雨倾盆似的从天上往下倒,奔马带起急风,他为了加快速度,不得不收了伞。到至诚山下,全身早已被浇透。
他把马拴到附近的游客亭里,得了片刻的遮蔽,心中却有些迷茫。
他平素并不信佛,此刻却要去求佛。要怎样才能算心诚?
至诚山屹立眼前,青石的阶梯直上云端,在雨雾里看不清终点。
他没有时间犹豫,提起袍摆,屈膝跪上第一级台阶,蜷身叩首于阶前,再起身跪上第二级。
如此拾级而上,仿若朝圣的苦行僧。任由雨水顺台阶流下,直浸他的手足,又打在肩背脑后,从耳脖滑下黏住眼睛、沁凉心口。
他不知道有多少级台阶,只一气往上。直到风雨骤消,眼前出现一袭木兰袈裟。
大乎寻常的伞盖下,苍颜华髯的法师一手掩着袈裟弯腰,一手伸向他。
他直起身,意识已有些混沌,就要将手搭过去。半道忽然反应过来,动作顿住,哑声道:“多谢主持,但我怕会打湿您的袈裟。”
“诸身外相,何须在意。”弘海法师直接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施主为何来哉?”
贺今行花了些时间才站稳,抹去脸上的雨水,将湿淋淋的鬓发拢到额侧,双手合十,低头道:“来求法师相助。”
“我有一友秦幼合,是当朝左相秦毓章的儿子,因其父之故,将有性命之灾。我从老师那里得知,法师有办法救他一命,故来相求。我不知献上什么才能向法师展现我的诚心,以打动法师。只要能救他,凡我个人所有,皆任法师取之;我所没有之物,只要有求取之法,亦必定竭力求取。”
“原来是为了秦施主。”弘海法师竖掌念了一句佛号,却问:“你与他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设法救他?”
贺今行答:“天化十五年,我与他同在江南路。江水泛洪,我被洪浪打下沙堤,他几乎立刻就跟着我跳进了江水里——哪怕他水性并不是很好,他也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试图来救我。为这一念,我就不能在他遇难之时弃他不顾。”
“你二人竟有此因缘。”法师理解道,没有提及救与不救,而是没来由地问:“贺施主可信佛?”
贺今行愣了愣,心中想,如果他说信,能不能打动对方?如果说不信,会不会就此被拒绝?
法师注视着他,目光慈悲而平和。
他迎面答:“我信善,信真心。”
弘海法师闻言,轻叹一声,面露惋惜之情。
为何惋惜,却无片语只言,只道:“佛说,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贺施主来我佛山,拜我佛门,老衲不会拒绝。但是,秦氏之事,老衲亦有所闻。秦小施主与秦相有血脉之亲,要想性命得存,须斩断尘缘,入我佛门。”
这算是答应了?贺今行神情一振,但所说条件又让他犹疑,思虑片刻后,合掌道:“出家之事,我无法替人做主。但求法师能移宝驾,随我一道上秦府,当面问他。”
弘海法师答应了,转头吩咐小沙弥去准备车马、衣物与汤药。
贺今行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他望向伞檐外的天空,白昼如夜,阴晦不明。
几道闪电划过,鸣雷轰响。公主府的正殿门窗未闭,疾风吹得几树烛火摇摇摆摆。
嬴淳懿轻轻放下手中的信纸,“苍州大捷,真是出乎意料啊。”
“算起来,这封捷报至少廿五就发出了,而北黎人应当这两日才能抵达战场。我们的边军做了什么,才能在没有援兵的情况大破西凉军?”旁座的谢灵意感到稀奇,也为此感到高兴,“不管怎么说,苍州胜了,秦毓章就再无翻身之地,真是天也助我们。”
说罢又有些不确定,“只不知宫里现在是个什么反应?秦毓章在陛下心里到底是有些分量的,还有太后与旭皇子……”
嬴淳懿哂道:“昨夜,太后闯进抱朴殿,与陛下起了争执,以致于半夜宣了太医。陛下对秦氏的心情可想而知。”
“太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头?这不是火上浇油么。”谢灵意惊讶不已,随即想到些什么,看向临窗的榻上,“你干的?”
顾莲子斜倚竹枕,抱着一只玉瓶看窗外的大雨,闻声回头说:“太后娘娘十几年如一日,听风便是雨,一激便上钩,这能怪谁呢?”
他举瓶饮酒,大袖滑落,露出缠在臂上的王蛇。
话音刚落,公主府的长史从外面匆匆进来,送上一支竹笔,低声说:“侯爷,宫里又有消息。”
嬴淳懿从中拆出一卷黄纸,看了片刻,忽而大笑道:“好,很好。”
众人都看向他,他敛了笑,将黄纸送到烛火上,简略说:“陛下给秦毓章赐了一杯酒。”
到最后竟有几分唏嘘。
“这么快?”谢灵意听得有些恍惚,“看来陛下对秦氏是一点儿也不想忍耐了啊。”
才在探讨此事,没曾想转眼就要看到结局,顺利得叫人不敢相信。
这边在,那边的顾莲子忽然撂了酒瓶,跳下榻便往外走。
“你去哪儿?”嬴淳懿叫住他。
顾莲子停下脚步,舔了舔唇,说:“去找秦幼合。”
“现在去找他做什么?”谢灵意皱眉道:“你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若是撞上宫里派去的人,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
顾莲子不说话,就站在原地,也不退回去。
嬴淳懿知他犯倔,叹道:“罢了,你想去就去,别主动惹事,其他有什么我兜着。”
他便提着伞头飞快地走了。
外面大雨滂沱,申时的天已是昏暗非常,街巷连混成模糊的一片。
公主府距离秦府不算太远,赶过去要不了小半个时辰。
顾莲子到时,只见大门紧闭,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他上前扣门,无论用多重的力气,里面门房却都没有反应。他干脆把马拴在门口,自己找地方翻墙,进去便直奔秦幼合的院子。
偶尔看到一两个侍从,他远远就回避,做贼似的不敢暴露身形。越到府宅深处,越安静得可怕,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生怕自己扑空——万幸没有。
秦幼合抱着一个半大的箱子跨出房门,箱盖上蹲着一只四寸高的金花松鼠,一人一鼠瞧见他走进院里,又喜又惊:“莲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顾莲子按住心口走过去,盯着他喘气,一时却说不上话来。
掌心之下,心脏咚咚狂跳。
秦幼合上下打量他一眼,转头说:“小裳,你先把这些拿过去吧,别让爹等太久了。莲子身上淋湿了,我等他换身衣裳再来。”
“哦。”秦小裳从他身后出来,接过箱子,一边等箱盖上的小东西跳到主人肩上,一边瞅了顾莲子好几眼,有些奇怪这人在这个时候怎么进来的。
但这俩人经常偷摸翻墙出入,这回大约也是一样,他也就没有多想。
“进来呀,你杵在门口干什么?”秦幼合往屋里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来,叫他。
顾莲子缓缓垂下手,说:“我们出去玩儿吧,我新找到了一家……”
“不去。”秦幼合听都不听就拒绝了,“我爹在家,我要陪我爹。你赶紧换身衣裳,等会儿要是不愿意见我爹的话,你就自己回去。”
顾莲子提高声气:“秦幼合,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有。”秦幼合看着对方,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到了此前几乎从未看到过的可怕表情,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说:“你在屋里随便坐吧,我先去找我爹了。”
顾莲子拉住他,凶道:“你不能去!”
秦幼合问:“为什么?”
顾莲子没法回答他,只能沉默。
秦幼合突然用力甩开他,抢过他手里的伞,拔腿就跑进雨里。
顾莲子怒道:“秦幼合!”
秦幼合头也不回,很快跑出院子,经过连廊,突然看见前面夹道上走过几名黑甲的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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