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二十三(2/2)
他说应该,许轻名却肃容向他道谢。
就听前方传来一道声音,“许先生果然在这儿。”
两人手把着手看去,谢灵意穿着官服走近,拱手作礼。
许轻名当年任户部侍郎之时,受他的堂官谢延卿相请,教导过谢灵意一阵,故而担了一句先生之名。
然此时此地相见,绝不是为诉前情,便直接问对方:“许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秦府被围,便猜您会来这里,所以过来看看。”谢灵意看清秦府大门前的景象,收回视线,叹道:“陛下对秦毓章、对秦氏,留情颇多,这其中未必没有许大人整备军需之故。”
叹罢,也不避着贺今行,向许轻名再度叠掌作礼,道:“忠义侯敬许大人之手腕魄力,于此一事上与您多有共鸣,认为来日朝事上亦会有略同之见,故而想要邀您一叙。”
许轻名皱眉道:“忠义侯命你来的?”
谢灵意默了默,低头答:“是。学生私以为,先生与秦党纠葛颇深,此时能独立保全,难免有人因此记恨,只待来日寻衅翻将起来,终是一大隐患。若能借忠义侯与裴相之势,不止可将这宗隐患化解大半,还另有益处。”
许轻名听完,胸膛起伏加剧,看着他道:“我许轻名忝至而立之年,背师弃友,深恩尽负。世人讽我鄙我,刺我为易主之人,皆我应受。唯有一条,我此前是秦毓章的学生,此后还是他的学生。这一层关系,在我这一生中绝不会改变,再过百年千年,我仍然是他的学生,他仍然是我最尊敬的老师。”
“我随他起势,来日若再因他败事,正是因果注定,遂我心愿。”
许轻名攥紧了伞柄,手背上青筋毕现,出口却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灵意,我午后便要下江南,你替我回了忠义侯,就说我许轻名,忍著主衣裳,为人作春妍?”
谢灵意早知这一趟多半没有结果,只是因有旧交,想试要一试。被当面驳斥,无话可说,只能长揖作别。
贺今行旁听时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中,待谢灵意走后,忍不住道:“许大人,您形容自己的言辞实在太过。忠义若能两全,谁肯割舍一方?您所念所谋,皆为国家计长远,而丝毫不顾自身名利。不管您怎么说,您在我心中绝非无情无义之人。我亦知您与秦相爷感情深厚,走到今日地步定然悲痛难已。但斯人已逝,生者还需砥砺前行,故而愿请您保重身体,勿要因此伤怀太重。”
许轻名按着心口,听他说完,慢慢抿出一丝笑,“老师他虽然依附者众,但从来都是一个人,我效仿他又有何妨?我即叫了‘轻名’这两个字,便不会在乎他人评判。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完,绝不会轻易撒手,你且放心,等哪日再回京,再来找你一聚。”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贺今行明白,心伤难愈,心槛难迈,旁人多说也无益,只盼他能早日真正放下。
很快,许轻名长随驾着马车过来接人,他顺道将青年捎到通政司。停车后,又把长随给自己准备的茶汤,换了那筒甘草饮。
二人就在萃英阁的大门前道别。
许轻名靠坐在昏暗的车厢里,才松懈两分,闭目休憩。
贺今行吃完茶汤,抖去伞上的雨滴,才踏入公廨。
正好那封捷报并圣旨送下来,他立刻着手誊录,看报上内容,却只是笼统地说振宣军派出了奇兵深入苍北西凉军腹地,又与西北军合力,于廿五力破西凉人的大军。而各路兵马布置,派出兵力多少,杀敌与伤亡几何,皆未细提。
再按送到的时间一算,大约是得胜之后就立刻派出露布飞捷,内容简略一些也不奇怪。
贺今行一边盖印一边想,过两日应当还会有奏报送来,到时再看。
但愿伤亡轻些,除此之外,若能再得一二句横之的消息,便是他额外的幸运。
再拣下一封奏报,却是赤水泛洪,宁西路荼州境内有两县受损,波及数万百姓。幸而险情发现及时,荼州府已将灾民进行疏散安置,只是府库力量有限,请求布政司援手。布政司已开仓放赈,特上报给朝廷知晓。
在贺今行的印象里,宁西路这三四年来是旱涝雪灾遭遍,规模都不算大,却也当真是多灾多难,叫人不住担忧。
之后他送奏折进宫,在应天门遇上了从宫里出来的左都御史晏永贞,晏大人形容疲惫而步履匆匆。
到抱朴殿见皇帝,却与往日并无不同。
这个白日很快过去。
云销雨霁,坊间因边关大捷而喜气洋洋;各部衙门忙于各自的政务,也没有生出别事,显出一种诡异的风平浪静。
傍晚下了衙,贺今行先到悦乎堂给柳从心留了信,便前往驿馆。
昨日请弘海法师救人,老师肯定也知道了。昨晚和今早没来得及,现在就要赶紧过去,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另外,他还想问问老师接下来的打算。若是要留在京中,他就从官舍搬出来,另外租两间房屋,与老师同住。
老师既无子孙,他为人弟子,就该奉起赡养之责。
张厌深则要淡然得多,依然在楼前等到他,接他进屋,桌上已摆好饭菜与两双碗筷。
“我听说皇帝今日没有上朝?”
“顺喜说是陛下龙体抱恙,让大家问过安就散了。”贺今行扶着老人坐下,一面轻声道:“可我送奏折上去的时候,看陛下状态还好——人也杀了,家也快抄了,却一直没有一道明确的圣旨,不知陛下到底想怎样。”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相爷,一朝被赐死,绝不是小事。在他下意识的认知里,不管怎么说,都应该轰动朝野才对。但按陛下今日的反应看,却是要缓缓揭过了。
张厌深叹道:“皇帝不愿做得太绝,看来秦毓章在他心中还是有那么些分量。”
他这学生给皇帝卖命的十八年,不算完全白活。
贺今行思索道:“携香姐姐午间给我传消息,廿八夜里,太后娘娘与陛下大吵一架,还用上了“忘恩负义”这样的词。太后娘娘第二日便开始‘卧床养病’,可见陛下是气狠了。宫女太监们之间流言纷纷,都说秦家要出大事了,秦贵妃不定也要被牵连降位。现下看,太后的所作所为,或许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张厌深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倚仗母族胜过亲儿子的太后,在她儿子心里能有多大分量?再深厚的感情,这么多年也早就被磨光了,更何况帝王家的感情哪儿比得上权力重要。”
贺今行闻言,想起一件与乐阳公主有关的事来。或许对于秦太后来说,亲情确实算不得什么。
又想起他年幼时暂住景阳宫,直觉认为只要真心爱戴皇帝,就能得到皇帝的关怀与爱护,事实也确实如此。如今一年年过去,当年和蔼可亲的皇帝的影子慢慢变得模糊,逐渐应验了那四个字,帝心难测。
张厌深继续道:“既然皇帝避朝,看来是不打算召见我,那我也该回至诚寺了。”
“原来老师是在等这个。可至诚寺远离城池,虽然衣食齐备,但学生总觉得不甚便利。”贺今行放下那些回忆,说起想要与对方同住的打算。
“你们倒是总能想到一块儿去,裴家小子下午也才来,要请我到他家府上长居。”张厌深真心笑道:“富贵固然好,但远离世俗,抽身出来,才更能看清时局。”
“更何况,我前几年踏进至诚寺山门的时候,就答应了弘海,要听他讲禅。这回只是离寺办些事,事情一结束,还得回去继续听他念经。”
提及弘海法师,贺今行想到昨日老师指点自己去至诚寺求援,必然是早就知道丹书铁券的事。而法师肯答应,或许不止因他有慈悲心怀,也有老师这位故交的缘故。个中详情,师长不说,他也不好问得,只道原来如此。
再说自己的老友,“明悯回京好几日,我尚没来得及去探望他。他走南闯北,一定遇到了很多事。”
他就任云织之后,与天南海北的诸位朋友皆有书信往来,其中自然少不了裴明悯。后来裴家郎随王正玄出使南越,又奔赴北黎,踪迹不定,便断了音讯。
如今难得都回到宣京,前几日事情繁杂,这两天忙完,少不了寻空去见一见。
张厌深知他俩感情好,有这话就是有见面的打算了,却道:“过几日再去裴府找他罢。”
“过几日?”贺今行有些惊讶,沉吟几许,大约明白了:“老师是不想让我与裴相爷沾上关系?可秦相爷没了,政事堂还需有人做主。陛下前两天让裴相爷与崔大人协理,但终归只是一时之计,长远来看,这做主的人只会是裴相爷。到时候,通政司免不了时常与他打交道。”
张厌深微微摇头:“不是还没有圣旨么?越到关键时刻,越是容易出岔子,须知古往今来,多少事败垂成。这种时候,知道也要当作不知道,什么都不做,才是最保险的。裴孟檀比秦毓章又有多少不同?他能忍十八年,岂会忍不住这一日?裴孟檀都忍着,底下人岂有不忍之理?他们都忍着,你何必去给他们递筏子?”
说到底,当局者未必无心,旁观者必然有意。
“老师说的有理,特殊时期是当谨慎些。可这样的大好时机,难道所有人都能忍住?”贺今行说道。毕竟只要裴相上位,有些事就免不了。
“再者,我与明悯在小西山因文会友,相识,总不能因为裴相的缘故,就一直疏远他。”
他想了想,拍手道:“这样,我先打听清楚他是否升职了,午间再去他衙门找他。”
“你心里有数就好。”张厌深并不强劝,“至于有些人忍不住又当如何,你且看皇帝的手段。”
贺今行应了声,又问:“不知老师何时回至诚寺?我来送您。”
“别,会有知客僧来接我,你且去做你的事。哪天休沐空了,再上山来看看。”张厌深摆摆手,拾起筷子,示意他吃饭。
贺今行还真饿了,便捧碗吃起来。
食不言,师生安静对坐,油灯昏黄,还似从前。
第二日,朝野内外开始流传风言风语,秦氏一族往日做过的恶事,都被不知名的地痞闲汉不知在何处抖露出来。
顺天府衙大门前排起长队,接收到不少相关的诉状。
秦毓章一死,御史台收到的弹劾也比前几日还要多。
御史台处理不及,一些官员便动了心思,将弹劾以奏本的方式送到了通政司。上午只有几本,下午都跟约好了似的,多达近十本。
按照规矩,贺今行需要将它们送到御前,是以下午不得不顶着烈日,抱着一大摞奏折进宫。
顺喜将他拦在殿外月台上,只道明德帝一个时辰前又犯了头疾,刚宣过青姜太医,此时正在休憩。是以只留下奏折,请他回去。
贺今行不知是真是假,但光这么拖着肯定不行。
下衙的路上,他都在想明日会是什么光景,各方又会出什么手段。
走到悦乎堂外,却从半开的卷帘竹窗看见里面不止一道人影。
那人也瞧见他,迎至门口招呼,举手萧萧,垂袖肃肃,青衫绣春鹊,朱颜凝霜雪。
“明悯?你怎么找到这儿了?”贺今行伸出手去,与伸来的那只手交握,又惊又喜。
裴明悯也有几分激动,用了力气拉他进去,同时道:“我听说你们通政司衙门辟在萃英阁里,就往这边路上来碰碰你。结果碰到柳大人,闲话了两句,又听说他要在这家书肆等你,便冒昧一起来了。”
柳从心没有一起出来,仍坐在角落惯常的位置看书,听闻响动只是擡头向他们点了点下颌,并不多说。
为了不打扰他,贺今行拉着明悯到另一边坐下,低声说:“何谈冒昧?只是你才将回京,舟车劳顿合该好好休息些时日,却先主动来找我们,叫我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
裴明悯却认真道:“往日你和晏尘水因我父亲之故,处事上对我多有回避,就是怕我为难。如今倒转过来,我又岂能让你们为难?”
他说到这里,展颜一笑:“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不管他升迁与否,我都会继续待在翰林院,将我负责的中庆史编纂完。”
“我也这样想。不管你的父亲是谁,出身于哪里,你都是我的朋友。”贺今行说罢,见桌上有茶盘,便取杯倒茶,一边继续说:“我听闻你们先前往南越那一趟,遇到了不少危险,你当时怎么样?”
裴明悯叹道:“我想来也后怕,但到底是有惊无险。那些南越贵族对他们豢养的奴隶的所作所为,更叫我触目心惊。”
他说起那些奴隶被拔去的舌头,被刺在脸上的凶字,镇日弯曲匍匐的脊梁,还有那清澈的眼泪……
贺今行静静地听着,联想起南越使臣被刺一案当中的南越奴隶,两相结合,眼前似浮现出这一群人更加具体的模样。
说到被关押的使团终于得救,情况好转了,他也跟着高兴。再后来,顾横之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他默念几遍,情不自禁道:“要是横之也在这里就好了。”
“嗯?”裴明悯不解他为何忽然这么说。
贺今行回过神,垂眸浅笑:“有些怀念我们在小西山读书的时候。”
“是啊,读书时虽然免不了烦恼,大体上却是无忧无虑。行走在外,才知世事无常。”裴明悯说罢南越,说起北黎王庭新继位的幼君与他那横死的生母。
这一晚就在友人重逢,说不完的话里渡过。
翌日,五月初二。
贺今行到通政司应了卯,处理完比昨日又增加许多的奏本,预备送进宫时,却送来一道圣谕。
皇帝要在初五的朝会上进行一场大廷议,将朝中三品以上空缺的官职都增补上,让内外官员先行做好准备,到时候好选贤举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