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二十二(2/2)
禁军?
他刚想叫他们站住,两条手臂从他背后环上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箍住他的双臂,将他用力往后拖。
他“呜呜”闷叫两声,双手抓住横在胸前的手臂,用力撕扯,同时擡脚往身后又踩又踢,拼命挣扎。
对方则拼命压制,不慎被他一个后仰的头槌打到,带得两人一起摔倒。他率先爬起来想走,对方却拽住了他的脚踝,回头一看,果然是顾莲子。
后者冒雨追上来,仰起的脸上布满雨水痕迹,犹似泪痕。
“你去干什么?送死吗?”顾莲子祈求道:“现在跟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能去哪儿?我又怎么能背弃我爹?”秦幼合眼眶泛红,弯腰试图拿掉他的手,被他趁机再次扑倒,不得不也抡起拳头,扭打起来。
他的金花松鼠受到惊吓,先跳到地上,这会儿又四爪齐用,扒住袭击者的另一条手臂,下嘴去咬,试图帮助主人。
那袍袖底下却突然耸动,蹿出一条黑白花纹的王蛇,一口叼住小鼠的脖颈,把它带到地上。
王蛇闪电般蜷曲身体,被当做猎物绞住的金花鼠动弹不得,吱吱叫起来。
秦幼合到底没有练过多少拳脚功夫,顾莲子发狠动手,不多时便压着他的肩背将他死死按住。他下颌磕地,视野正正对着这一幕。
短短几息,金花的叫声迅速微弱,他的脑子懵了一瞬,骤然放弃抵抗,尖叫道:“莲子,莲子,快让银环松开它,快啊!”
顾莲子怔了怔,偏过头,才看见发生了什么。他连忙松开压制,去安抚自己的王蛇,费力将它紧紧缠绕的身躯解开。
可里头的小花鼠已被绞断了骨头,身躯变形,没了禁锢立时萎顿成一团。
他不敢置信地定住,好一会儿,才敢去看秦幼合。
少年大睁着双眼,静静地滚落两行眼泪。
“对不起,幼合。”顾莲子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我……”
他真的从没想过要杀了这只小东西,更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对不对得起,有什么用?”秦幼合擡手擦去眼泪,蓬头垢面地爬起来,小心翼翼抱住金花,毛茸茸的小身躯团在手心,温热尚存。
他伤心极了,直想大哭一场。但是他不能停在这里,他吸了吸鼻子,抱着爱宠继续跑去他爹所在的书房。
顾莲子跪在原地,狠狠地敲了敲自己发昏的头,然后看着盘在他腿边的王蛇,从怀里摸出短刀。
银环往他身上游,他拔刀,看着它片刻,一刀斩下去,却是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
被雨淋湿的衣袖又迅速被血染红。
“你在干什么?”头顶传来一道久违的声音。
顾莲子猛地擡头,穿着一袭沙弥僧衣的人已走到跟前,台住他的手。他下意识想要挣开,却没能挣动,“你怎么?”
“我去了趟至诚寺。刚刚发生了什么,你要做这种傻事?”贺今行看了看那道伤,拿出一条差不多被捂干的绑带,一边飞快地替他包扎止血,一边问:“知道秦幼合和他爹在哪儿么?”
“……大概在书房。”顾莲子意识到他也是为了秦幼合而来,神情复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我还看到了禁军。”
已经来了吗?贺今行心中一沉,时间紧迫,他没法追问,手下片刻不停地打好结,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别怕,我现在就过去,你要一起还是在这里等我?”
顾莲子想跟着去,但是想到忠义侯与谢灵意的话,终究没有一起动身。
同一时间,一名内侍带着四名禁军推开书房的门。
左间一张宽大书桌,秦毓章端坐于书桌后,正提笔写文章。而桌旁地毯上,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厮正在整理一箱玩具。
两人听见门响,都一齐看过来。
“秦相爷。”内侍拱手作礼。
秦毓章搁了笔,平静道:“来了。”
内侍打开携带的提盒,从中取出一壶酒、一只玉杯,将将倒满一杯酒。再端起这杯酒,送予前者,“奉陛下之命,敬您。”
秦毓章问:“陛下再没有别的话,要告诫微臣吗?”
“没有。”内侍仍然举着酒杯。桌上宣纸墨迹未干,他不敢将酒杯放上去。
更何况,陛下说了,要让秦相自愿接酒。
“老爷。”秦小裳叫了一声,“少爷还没来呢。”
刚说完,秦幼合便到了。
少年挤到书桌前,将怀里渐渐冰凉的小鼠放下,然后张开双臂,把他爹挡住,质问这些不速之客:“你们想干什么?”
内侍:“咱家来传陛下口谕,秦少爷莫少见多怪。”
“儿子,不妨事。”他爹站起来,走出书桌,从后面握住他的一只手臂,轻轻放下去。
秦幼合看着他,用力憋回眼泪,心中有许多话想说,都化作一声:“爹。”
“人间的日子爹已经过够了,现在要去过一过天上地下的日子。日后,你就只是你,逢你娘的祭辰,给她上炷香,跟她说说话。”秦毓章拿过那杯酒,微微向上,“爹没有遗言了。”
秦幼合伸手去抢,他爹却快一步,举杯一饮而尽。
“多谢秦大人体谅。”那名内侍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又对秦幼合说:“秦少爷,还请你随我们走一趟。”
“我不走。”秦幼合双眼圆睁,怒视他。
“你若不自愿,那就休怪我们动手了。”内侍说罢,身后禁军便出手抓向他肩膀。
“少爷小心!”秦小裳一跃跳将起来,一下把人拉开,欺身上去与那几名禁军交手。
他虽瘦小,身手却比他家少爷好上许多。
书房不算狭窄,但打斗起来仍然空间受限,陈设的许多瓷器摆件被啪啪砸碎。
秦毓章并不心疼,没有叫停,只是望了一眼门外,然后说:“跟他们走,也无妨。”
“爹,我不走,我想跟爹在一块儿,一辈子都在一块儿。”秦幼合再次抹了把眼睛,先抱住他爹的手臂,看到他爹面容抽痛,又赶忙松开,守在他爹身边却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他从来,从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甚至连感到痛苦,也迷茫不知原因。
眼看几名禁军与那护院打得不可开交,内侍尖声喝道:“秦相爷,难道你们要抗旨不遵吗?”
秦毓章按了按眉心,无奈道:“住手。”
这两字恰与屋外的一道声音重合。
一柄九环禅杖拄进屋中,紧接着走进来一袭木兰袈裟。
所有人都不由停下,齐齐看向门口。
“弘海法师?”那内侍惊道,忙正身向对方,合掌行礼,“不知法师尊驾突然来此,所为何事?”
“阿弥陀佛。”弘海念一声佛号,环视过屋内所有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秦幼合身上,开门见山道:“秦小施主,老僧受贺施主相求,前来与你见面。”
“我?贺施主,是……”秦幼合看到随后进来的贺今行,鼻子一酸,满腹委屈地喊了一声“今行”。
“我在。”后者走到他身边,瞥见桌上的空酒杯,知秦毓章已饮毒酒,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能默默陪伴。
弘海继续道:“老僧有一方丹书铁券,可保你此世性命无虞。但有一条件,须得你削发为僧,拜入我至诚寺,从此潜心修行,不问世俗事。你可愿意?”
“什么?”秦幼合茫然道:“法师的意思,是要让我做沙弥吗?”
弘海点头应是。
秦毓章见状,想明了张厌深所说的办法,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他心里再无挂碍,身形突晃,躬身撑上桌案,倏地呕出一口血,尽数洒到他写了一半的文章上面。
“爹!”秦幼合连忙撑住他,回头哭道:“今行,能不能救救我爹?”
贺今行不忍心跟他说已无可挽回,想绕过去帮忙搀扶一把,秦毓章却攥住儿子的手臂,说:“不用了。”
他借力慢慢挪回去,坐进圈椅里。再看自己的儿子,犹带孩子气的面容正止不住地流泪。
他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能说的话。
他们父子相对,大多时候都是这样。
秦毓章无声叹息,他少时不会做儿子,中年也不怎么会做父亲。
但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人,哪怕遗憾贯穿始终,亦九死而不悔。
他轻轻拍拍儿子的手背,便闭上眼睛,彻底地低下头。
秦幼合攥住他无力垂落的手,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抱住他爹的腿,埋头在他爹膝上,痛哭出声。
从他娘遇刺之后,他就隐约感觉到会有这么一天,有意无意地暗示自己,他拥有的一切早晚都会消失,所以一切都无所谓。然而当这一天真正降临的时候,他在心里为自己筑起的所有防备都一触即溃。
爱他的,他所爱的,都离他而去。他什么都留不住。
秦小裳爬过来,跟着他一块儿哭嚎。
老爷没了,家里可怎么办哟。
书房里哭声一片,那内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持片刻,问弘海法师怎么办。
法师则擡手向贺今行示意,无声询问他的看法,贺今行上前低声道:“还请公公宽限些时间,不会太久的。”
他行了正经礼节,内侍也认得他,心下受用,便没有再催。
秦幼合听见他们说话,心中更加悲痛。可是他爹走了,再没有人在他身前,他必须要站出来。
于是他竭力止住眼泪,用衣袖擦干净了脸面,抓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将他爹的身体往后靠着椅背放好了,转身面对其他人。
他双眼半肿,额上颌下还有些擦伤,认真地问弘海:“我跟法师去,能让我给我爹处理后事吗?”
他知道,被禁军带走就不可能再回来。这座宅子里还有算得上主人的人在,但他无法相信她们。
“当然可以。”法师看向秦毓章,合掌低眉,念了两句《金刚经》。
“那我愿意跟法师走。”秦幼合说一句话,捂住嘴抽泣两声,声音越说越低:“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和尚,我不懂佛经……”
丹书铁券有多贵重,他很明白。法师愿意拿出来救他,他却不想自己白费别人的宝物,他也还不起。
弘海看出他的顾虑,亦认真道:“此言差矣。做和尚不在于身着袈裟,研佛法不止于闷读佛经,就像西天不在西天,而在弟子心中,在路上。”
“路上,就在我脚下吗?”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短靴,又擡头看法师。
“是,你踏出一步,就是在修行路上进一步。”弘海法师敛目微笑,慈如菩提,“人海阔,无日不风波。踏破红尘,方得真自在。只要潜心向佛,迷来经累劫,悟则刹那间,不必执着一朝一夕,一月一年。”
秦幼合似懂非懂,情绪却平静许多,合掌躬身:“多谢法师开解。”
弘海法师颔首道:“秦小施主,那就随老僧一道进宫面圣罢。”
那内侍跟着道:“秦少爷,请吧。”
秦幼合便整理衣裳,秦小裳抓住他的衣角,哭得嗡声问:“少爷,您真去啊?”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说:“是,你就在家里等我。”
再看贺今行,对方向他微微点头,低声鼓舞他:“别怕,跟着法师去吧。”
他便一横心,主动跟着内侍离开。
贺今行自然不能跟着进宫,他留下来,打算和秦小裳一起安顿好秦毓章的遗体。
尚未动手,就听一声碎响,汤药四溅。一名老人站在堂中,半举双手,盯着书案后的人形,一动不动。
“成伯!”秦小裳扑过去抱着他,哭道:“老爷自尽了。”
成伯抱住他的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少爷呢?”
“他跟着宫里来的内侍,以及至诚寺的弘海法师一道进宫去了。”贺今行将法师的来意告诉对方。
秦小裳也说是,成伯就推开他,颤巍巍地走向他家老爷。
“老爷让我亲自去熬药,没想到,竟是永别。”他慢慢地说着,替秦毓章整理好衣袍,吩咐秦小裳:“去请景书小姐过来。”
书童立马跑着去请。
既有人安排,贺今行不便多留,随即告辞。
成伯匀给他一盏带笼罩的灯台,把他送到书房外,向他深深一揖。
此时不知确切时辰,浓夜已经蔓延开来,听不见雨声,走进庭院才感觉到细密的雨丝。
他头疼欲裂,举灯按照原路出去,到先前碰见顾莲子的地方,那少年却不知去哪儿了。
出得府门,两队禁军依旧把守在左右。
正对大门的巷子中央,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下一道清瘦人影,茕茕独立。
贺今行上前认出是谁,拱手道:“许大人。”
“是你啊。”许轻名持伞前移,分他一半遮蔽。
贺今行近距离地看着他的面容,夜色难掩疲倦,犹豫着说:“秦相爷他……”
“不必告诉我。”许轻名稍微错身,望向前方那座幽深沉寂的府宅,轻声道:“主家十二楼,一身当三千。古来妾薄命,事主不尽年……”
叶落风不起,山花空自红。
捐世不待老,惠妾无其终。
一死尚可忍,百岁何当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