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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二十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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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二十一

四月廿六,天亮得晚,阴沉沉的不见太阳。

打着江南官号的船只泊进枫桥渡,一名着圆领袍的文士出现在船头,渡口的茶棚车行里立刻有人起身离去。

等待已久的驿馆馆丞则带着人迎上去,行礼道:“许大人,您老可终于来了。”

许轻名住过驿馆,认得对方,问:“馆丞怎么来了?”

地方大员上京确实有人接待,但来接待的不应该是这位馆丞,满脸堆笑地解释:“下官久仰大人盛名,听闻您要进京,所以想借此机会来一瞻风采。果然是气度绝伦……”

听闻如此马屁,许轻名笑了笑,打断对方:“不是陛下的吩咐?”

“不是不是。”馆丞吓了一下,连连摇头,“陛下没有吩咐,都是下官自作主张——若因此惹了大人不快,那下官真是罪该万死。”

说罢连连赔不是。

“不必如此惊惶,我只是感到疑惑,所以问问你。”许轻名制止道:“我赶时间,你在前面带路吧。”

馆丞忙忙应是,带着下属前去安排车马。

身边的长随忧道:“大人,那相爷那边?”

“见过陛下之后再过去吧。”许轻名大步向前。

一行人先到驿馆,简单安顿片刻就到了午时。他没有用驿馆准备的饭菜,直接进宫去,路上拿糕饼填了填肚腹。

明德帝在抱朴殿的道场见他,所打坐的蒲团一旁,晾着碗汤药。

许轻名目不斜视,叩拜行礼,擡上账目,再行述职。

明德帝耐性地听了许久,颔首赞许:“许卿做得好啊。有先见之明乃为智者,有践行之举乃为能吏,许卿兼有二者,可见秦毓章推举你督江南,没有走眼。”

许轻名拱手道:“秦大人乃臣之师,师如父,恩两重。臣有今日,全赖老师提携,不敢当陛下夸赞。”

明德帝笑出声来:“朕有百十臣子,能把‘提携’二字说得如此坦荡的人,也就只有你了。那朕问你,是师恩重,还是君恩重?”

许轻名再次跪地,没有犹豫,便道:“臣以为,君恩更重。”

“一则,天地君亲师,先有君父,后有师父。二则,陛下贵为人君,老师尚且受您雨露之恩,何况作为学生的臣。”

“说得好,你有此觉悟,朕心甚慰。”明德帝端起那碗汤药饮尽,把碗递给顺喜,才继续道:“只一点,你当学学你老师。你是功臣,不要动不动就下跪,起来吧。”

“臣受教。”许轻名起身道。

“难得进京一趟,去看看你的老师,多待两日,等户部算明了账,再回江南罢。”

明德帝含了口清茶,看着许轻名谢恩告退,才将一口茶水吐到盂盆中,再将拭了嘴角的丝绢扔进去,转头叫陈林出来。

“许轻名要见秦毓章,你亲自去看着。”

陈林领命而去。

顺喜让人撤去一应用具,轻声细语地说:“陛下,您午歇的时辰到了,可要移驾?”

“朕如何能安睡?”明德帝手持拂尘,面无表情道:“把赵睿带上来。”

顺喜闻言,带着小内侍们都退下,自己守在前殿。

少钦,陆双楼带着赵睿上来。

后者眼睛被黑布蒙着,到了御前才被解开,还未看清上方情形,就又被摁着后脖颈下跪行礼。

“陛下,此人就是赵睿。”

明德帝:“擡起头来。”

“陛、陛陛下?”赵睿猛地擡头,恍若被晴天霹雳击中,下一瞬就两眼翻白,向后软倒。

陆双楼飞快地屈膝顶住他后背,一手覆面中,一手按胸口,用力一错。突然的剧痛让赵睿全身剧烈地一抖,又因被捂住嘴叫不出声只能生受,最后愣是没能晕过去。

见人清醒了,陆双楼才松开对方,退后两步。

明德帝继续道:“你和秦毓章的交集,还有写给忠义侯的那封证词,前因后果,一个字不漏地说来给朕听听。”

赵睿埋着头抖得像筛糠,心中凄凉地想,自己走上了绝路但还有一家老小,只能对不起秦相爷了!

秦相爷闲居家中,无案牍劳形,午后就在水榭里看书。

亭台宽敞,秦幼合搬来一只贯耳壶,就坐在他爹旁边的地毯上,一个人往壶里投短箭。金花把他当成一棵树,攀来爬去,又下地绕着他跑跳,偶尔将他没投中的短箭给拖回来。

玩着玩着,他便觉得没意思,有一下没一下地投,三投两不中。

秦毓章将书放到膝上,俯身拾起一支短箭,斜睨着壶,擡手试了一试,便脱手将短箭投出。“咻”地一下,正中左耳。

“厉害啊爹。”秦幼合骤然兴奋得鼓掌,“您这么久没玩过了,还是这么熟练。”

秦毓章摸摸他的头,“你要是觉得这一样不好玩了,就换一样。”

“诶?”秦幼合又一下子冷静下来,说:“爹想玩什么,我能和你一起玩儿吗?”

恰此时,成伯走过来,躬身说:“老爷,许大人来看望您了。”

“许,许轻名吗?”秦幼合依然仰着头看他爹。

成伯即答:“是的,少爷,许大人今日上午才进京。”

他爹的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拿起摊开的书,垂眼道:“你跟他说,我不见他,让他回去。”

成伯叹了口气,但没有开口相劝,应声道是。

秦幼合盯着成伯离开的背影,觉得老人比上个月更加孱弱了。金花松鼠跳进怀里,他便抱住它,身子一歪,靠到他爹的腿上,目光随之飞远。

帘幕之外,光影无可逆转地西斜,令人怅然不已。

这一回的审问颇久,到申时才结束。

赵睿如一条死鱼瘫倒在地,已完全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明德帝盘坐石台之上,却反复地揣测着这些话,沉吟许久,才道:“今日之事,除了朕,唯有你知,你可明白?”

一直候命的陆双楼闻言上前,心道,原来这段时间里,他们统领不在啊。他就像才出现一般,利落地单膝叩道:“属下明白。”

他带着人告退,回到驻地已近黄昏。

录事厅前的院子里有座石砌的假山水池,引活水做了几道两三尺宽的小瀑布,他将带血的刀身送到飞流之下,等待血迹被冲刷干净。

皇城另一边的通政司里,贺今行还在整理今日的录本。下属们陆续下衙,他整理好之后又重新翻看了一遍。

苍州每一旬至少会有一封军报传回,向朝廷汇报动向。然而距离上一封军报送到宣京,已超过十日。

按理来说,该有新的消息了,为什么毫无动静呢?

他无法得知神州另一端发生了什么,满怀愁绪,锁上萃英阁的大门。

一辆马车从吉祥街驶下来,恰停在他身边。一截扇柄自内撩起车窗帘,露出赢淳懿的半张脸,“小贺大人,与本侯同行一程?”

贺今行犹豫片刻,对车夫说到青牛巷口就放他下去,登上马车便问:“不知侯爷有何事?”

车上只有嬴淳懿一个人,叫他先坐,才问:“苍州到现在有消息么?”

贺今行才在想这事,直言道:“还没有。”

“真没有啊,我还以为被捂住了?”嬴淳懿皱眉道。

贺今行:“这有什么捂的必要么?”

“那有消息的时候,你可否尽快通知我一声?”

“你想干什么?”

“借以确定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已。”

小半条街很快走完,车夫动作稳当,马车悄然停下。

“恕我难以从命。”贺今行弯着腰起身,临下车前说:“前线不论胜败,都不该被卷进你们的争斗之中。”

“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嬴淳懿不以为忤,知道是真的还没有消息传回就足够了,神态自若道:“再帮我个小忙,见到柳从心代我问声好,跟他说,秦党不会再找他麻烦,可行?”

“……行。”

到悦乎堂,柳从心坐在里侧的书桌旁看一册《营造法式》,见他来,合上书道:“尘水说他被安排去参加搜查,近几日就不过来了。”

刑部事务多,忙碌才是常态。贺今行点点头,转达了忠义侯的话。

柳从心略有些惊讶,过后便说:“我会找个机会,和远山一起携礼登门道谢。”

态度与语气并不热切,甚至有些冷淡,“我知道忠义侯一直想拉拢我,我也因此得了不少方便。我承认这位侯爷是个有手段的人物,但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把人当作棋子,顺手时用,膈手时弃。”

这样的人,不论是谁,都令潜意识地就感到恶心。

贺今行叹道:“你自己有打算,不为难自己就行。”

柳从心颔首“嗯”了声,收拾好,与他一道回官舍。

入了夏,太阳挂得长,傍晚也不减暑热,街头却渐渐冷清。

京城往北,燕山脚下,从北黎回来的使团在野外驻扎的最后一个晚上,正副使节同坐一个帐篷里,看着礼部发来的文书,面面相觑。

“秦相爷被勒令闭门思过,政事堂主官暂离,让我们先进宫再交接,这……”王正玄很想抓着信使问一句,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走的大半年没事,怎么感觉一回来,天就要变了。

当然信使早已退下,与他们同行的张厌深微微笑道:“既然公文上这么说,那肯定不会有差错。”

“对,我们按照礼部定的行程走就行了。”裴明悯折起来自父亲的家书,问:“先生明日可要随我们一起觐见陛下?”

张厌深缓慢地摇头:“不了,老朽既无一官半职,也非谁人幕僚,有什么资格进宫面圣?”

王正玄道:“张公这话谦虚了,这回与北黎人的谈判能够成功,您功不可没,若不至御前听赏,岂不是锦衣夜行?”

“我这把年纪,哪还需要这些。老胳膊老腿的,回去就歇着了。”张厌深笑了笑,露出稀缺的齿列。

他已是满头华发,来回的奔波让他面带挥之不去的疲惫。

另两人便不再劝说。

晚些时候,裴明悯送他回他自己的帐篷,帐前无人处,他却开口道:“裴家小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先生请说。”裴明悯自然不会拒绝。

张厌深低声道:“明日进城之后,我需得去一个地方。我有路子,只是力有不逮,所以想请你帮我安排一二个你信得过的人。”

“不知先生想去哪儿?”

“秦府。”

“秦相府上?”裴明悯惊讶了一瞬,便答应下来。

他作为学生为先生服劳,至于先生去哪儿见谁,与他无关。

翌日廿七。

宣京的雨季像一阙滞涩的曲谱,破碎而又连绵。太阳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露个脸,截断风雨之后又迅速溜走。

使团终于回抵宣京,入城的时候尚且阳光明媚。等到一个时辰后,张厌深随菜农一道推车进入秦府,凭空炸了几个响雷。

琴音骤断,秦毓章双手压住琴弦,成伯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他便起身。

“爹你去哪儿?”秦幼合马上跟着起来。

“菜农送菜过来,和管事起了些纠纷,爹正好无事,过去看看。”秦毓章擡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不必跟来。

“哦。”秦幼合便坐回去,继续和书童一块儿玩棋。

成伯在旁乐呵呵地看。

秦毓章独自过去,往常随处可见的侍女小厮早些天就已被陆续遣散大半,庭院空空荡荡。长风灌入游廊,雨也飘进来,随他走一步大一分。到后院倒座紧邻的一间厢房,已是雨落如注。

他取下巾帽发冠,头上只余一根素银簪,才推门而入。

屋中陈设素雅,中有一方矮几,张厌深端坐于东临之侧,宽檐斗笠搁于手边。看着人进来,细细打量过,叹息一声。

秦毓章掩袖坐下,与他面对面,才叫道:“老师。”

“多年未见,你已非昨日的你。”张厌深注视着他,记忆里被尘封的往事陡然变得鲜活,忽然就忍不住说:“记得当年在文华殿考录皇子伴读,二三十名世家子弟的试卷,我第一篇就看到了你那一张,看完毫不犹豫地点你为案首。先帝道我太过急切,等一一评阅完,才证明我眼光精准。”

“那时秦家势弱,仅靠秦妃支撑门庭。裴方雎说我太过关照你,会导致你在伴读当中吃亏。做学生的你会藏拙,做老师的我也不应该给你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说不行,明珠就要镶嵌皇冠,最好的才情就要配最多的关照、最响亮的名声。而旁人的争议与妨碍,都是磋磨明珠的利器。”

“但我还是询问了你的意见,你当时回答我,君子不器。”

“后来你考中状元,入翰林院,再外放广泉。我向裴方雎写信,我未必能做老师,但你果然是我最好的学生。”

“谁能料到,二十年过去,你竟走到了如此可惊可叹的地步。”

“老师。”秦毓章亦注视着这道沧桑目光,说:“馆阁已朽,何况门下士?”

二十年三十年,物是人非,再寻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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