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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二十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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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厌深双手撑上桌沿,嗓音沙哑:“北黎已经出兵,苍州战局的走向就在这几天了,等胜负明晰,你打算怎么办?”

“胜死败生,天意要我生,我就生,天意要我死,我就死。”秦毓章毫不隐瞒地回答。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和他这样同桌对话,让他仿佛回到了伴读时光。

先前送来的茶水放在桌角,他挽上袍袖,将倒扣的杯盏翻过来,提壶倒上一杯热茶,欠身奉给对坐的老人。

张厌深握着轻薄的瓷盏,问他:“就这样平静地等待最终的结局吗?”

秦毓章拂袖道:“生如蜉蝣寄于天地,逆天而行就如螳臂当车,何不坦然些通达些。”

张厌深看着他这副沉静的模样,从少年到中年,似乎没有一点变化。

他想起自己还在文华殿执教的时候,这个寡言的学生总是被针对,自己每次因为这些事找他谈话,他总是已有对策。或是主动低头,或是趁势压人,他有一套自己的利弊观念,分析明白了,便说:“老师,我去了。”

不论学生的决定是否合自己的看法,张厌深都会叫他大胆去。

今日,张厌深却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支持他。他将热茶一饮而尽,再将瓷盏扣回茶盘。

“那我问你,你立下的志向都达成了吗?你写进策论的方略都实现了吗?你所效忠的,是你心中属意的君王吗?”

秦毓章沉默不言。

他并非被问住,以他之才学经历,要想应对,自有无数种说辞。然而这些说辞里,有多少欺心之词,骗不了自己,自然也骗不了对方。

伴着屋外泠泠雨声,他百感千回,低吟道:“八岁偷照镜,十五泣春风。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再轻叹一声,“老师,长在中庆末年,当今就是我最好的选择。”

当年他翰林期满,之所以选择外放为官,就是为了远离夺嫡的战场。置身事外,才能看清全局。

楚王气量狭隘但才华过人,有政绩傍身;秦王好斗易怒但爱惜人才,有战功倚仗。这两位皆有储君之资,无数人追随下注,相争到最后,竟是人死灯灭,皆作了龙椅下的垫脚石。

于他这等待价而沽、且想择贤主而事的人来说,几似梧桐尽倒,生如黄凤亦无落脚之枝。

多少人因此退隐市野,自甘蒙尘,以候来日。而他没有时间去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他的家族他的亲人包括他自己,都不允许。

难道生在这个时代,就是他们的错吗?他不信。

张厌深了解他的脾性,但凡立下了目标,就一定要想方设法地去实现。他所见过的有能之人,不论年岁,大都如他这般心志坚韧,很难被旁人动摇。

忆起往昔只是情之使然,就仿佛师生二人仍然坐在那间馆台窄室里,张厌深徐徐道:“生于何时,非本人能选择,可你家小子尚且年幼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去。

秦毓章自然地接过,并没有急着去看。

他三岁拜蒙师,经多位先生教导,唯有在文华殿受益良多。而张厌深也是唯一一位从来不会试图说服他改变决定,但又能够影响到他做出选择的先生,所以他认他为老师。此时自然也明白,他的老师不会无故上门来。

多年未见,默契犹在,习惯也不曾改变。

张厌深继续道:“我猜你早就为他做好了准备,不然不会娶撄宁的孩子做儿媳妇。但是有那么多人盯着,你们能怎么办呢?不外乎移花接木,让他改名换姓、躲躲藏藏地过一生,是也不是?”

秦毓章不答,低头看纸条,纸上只有一句话——嬴旭的亲生母亲是谁?

他看了片刻,将纸条揉进手心,“老师去雩关,原来是为了此事。那么——老师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莫名地再问了一句:“老师难道就实现志向了吗?”

“嗯?”老人深陷的双眼微微睁大,面上泛起浅淡的笑意,温和地说:“我还有一个学生,尚未出师。”

“那就是还有机会?”秦毓章垂眼,无声地笑笑,接着说了一句“很好”。

他取来纸笔铺开,运笔如飞,比外头的雨势还要急。

这场雨时急时缓地下到了第二天上午,才云散天晴。

桓云阶与贺鸿锦联袂进宫,一道来请罪。

禁军与刑部联合在宣京城内搜查近三日,依然没有找到赵睿。

“要你们有什么用?”明德帝按着额侧,做头疼状:“找不到,那就继续找,还要朕来教吗?”

“陛下息怒。”桓云阶忙道。他也不想吃挂落,但此事确实棘手,不得不说:“可是,臣等把城里能搜到的地方来回搜了两遍,掘地三尺,却半根毛都没发现。臣以为,或许赵睿早已不在城中。”

贺鸿锦站在一边没说话,不知是默认这个说法还是怎的。

明德帝不虞道:“人在哪儿怎么抓,那是你们的事情,朕只要看到结果。不过,城门的戒严可以撤下了,时间久了影响百姓生活。闹得人心惶惶的,不好。”

到底没有责罚,桓云阶悄悄松了口气,拱手道:“臣这就去找顺天府,协同安排人手向京畿搜查。”

他与贺鸿锦又一道行礼告退,出得抱朴殿,才问:“贺大人,我刚刚的提议,你们刑部打算怎么办?”

贺鸿锦脸上也不太好,回头瞧了瞧,四下人都离得远,说:“皇宫,皇室园林,各位高官重臣包括桓大人您的府上,在这三天里都是没有被搜查的,你能明白吗?”

桓云阶:“啊,你什么意思?暗示谁窝藏嫌犯呢?”

贺鸿锦这两日也没怎么休息,疲倦且暴躁,懒得跟他多说,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桓云阶也转头往反方向去禁军在宫里的直房。

他的副手也在,见到他就问:“陛下怎么说,罚咱们没有?”

“陛下仁慈,没怪咱们。”桓云阶把刚刚在抱朴殿的对答说了说。

副手也松了口气:“那属下这就去顺天府?”

“不着急。”桓云阶往圈椅里一坐,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他们就没真想把人找出来。咱们也做做样子得了,别真让手下弟兄白出力气。”

“啥?”副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咱们岂不是又要背上办事不力的黑锅?”

背就背吧,反正不差这一回。桓云阶靠着椅背闭上眼,刚要睡着,忽地睁开眼:“陈林在哪儿?”

朝会那天多半是这黑蝙蝠把人带走了。

副手露出一副“您在开玩笑”的表情,说:“陈统领向来只听陛下吩咐,属下怎么可能知道他的踪迹?”

桓云阶径自起身,“我去找找他。”

从直房出来,阳光明媚,宫禁庄严,琉璃瓦清亮如洗。

抱朴殿里,皇帝半躺在榻上,顺喜一边给他按摩头xue,一边轻声细语劝道:“……景书小姐和小李太医都说过,陛下您要少动气才行。”

明德帝阖眼,长声道:“气不得,气不得。可你看看,这些个忠臣良臣,都拿着架子要逼朕啊。”

顺喜听得几欲落泪,心疼道:“奴婢不懂陛下所言,只知道陛下受苦了。”

“这算什么苦?”明德帝哼笑一声,欷吁道:“遥想当年,朕未登大宝仍是皇子之时,那才叫不是个滋味。”

几位兄长皆有所长,各领风骚,就连一母同胞的妹妹也比他更加出彩受宠。他这样毫不起眼的皇子,无人在意。

“而秦毓章,是朝野内外第一个毫不犹豫选择朕的人。”他想起那时候,自己早早习惯被漠视被忽略,更是从未奢想过能争到什么。

直到有一个年轻的官员跪在他面前,称他为“陛下”,对他说“您一定会登基”。

“秦大人是有慧眼的。”顺喜飞快地拭了拭眼角。在他尚未成为内廷大总管之时,就与这位大人有过交集,二十年下来,难免物伤其类。

“可惜啊,洼则盈,敞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明德帝深沉地叹息,半晌,终于做出了决定:“去叫裴孟檀和崔连壁来见朕。”

“是。”

立刻有内侍出宫去请这两位大人。

到傍晚,消息便传遍了宣京各部衙门。

皇帝口谕,即时起,政事堂大小事务由裴孟檀与崔连壁共同协理。

通政司做月底核对,半日里贺今行去了几个衙门,此事就听说了几个版本。

让权易,复权难。官场是比江海更见风使舵的地方,而宣京城里的风永无止时。

下衙之后,碰上柳从心,他也在琢磨:“没有找到赵睿,局面应该对秦毓章有利,可他却被裴孟檀夺了权,为什么?”

到此时,贺今行几乎可以肯定,赵睿被漆吾卫奉皇命带走。但他并没有任何证据,也不好说出来,便道:“夺权的不是裴相,是陛下。”

柳从心怔了怔,不再去猜想此事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重要信息,急切道:“你是说陛下也怀疑秦毓章,不再信任他了?那我再向御史台投一遍诉状,如何?”

趁火浇油,但凡能给秦毓章多添一条罪状,那都是值得的。

“我觉得不好。”贺今行直言道:“先前那一封,陛下并未发回。留中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只要陛下愿意,随时可以再翻出来。这几日御史台接到的参劾大概如雪片一般多,短期难以处理,你不投这一本不会有任何影响。但若再投一回,事后算起来,却有可能因此将你划入裴相麾下。”

柳从心自然不愿意,觉得有道理,便说:“那我们还是静观其变?”

贺今行颔首应是。之后一路无话,回到官舍,两人不是一间院子,临分开的时候,柳从心忽然回头叫住他:“今行。”

“怎么了?”他四下看看,走廊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让对方去自己屋里。

“我想起一些事,有些不解。”柳从心就站在门前,逆着光,说:“我阿娘阿姐为秦毓章做事,没能落下个好的结果。秦毓章为皇帝做事,眼看着也没有好下场。恶有恶报,我绝对没有半点同情,甚至可以说拍手称快。但是……一想到秦毓章很可能会和我阿娘阿姐一样,我就感到说不上来的烦躁,郁闷,甚至有些恶心。”

他自从被救醒之后,就无时无刻不恨秦毓章、不想着找他报仇,这个念头就像扼住他脖颈的手,让他日夜不得安宁。临到头却忽然发现,他的仇人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坚不可摧。这位秦相爷一手遮天不假,但从这只手偶尔露出的缝隙往上瞧,上面还有更大的阴云笼罩。

“我有预感,哪怕秦毓章死了,我也依然无法彻底解脱。”他把话说出来,无形中松缓许多。

他并不需要解答,或者说他已经明白,他要向之复仇的,不该只是秦毓章。

贺今行也无法解答他的疑惑,唯有倾听。

目光偶尔划过其他地方,见残阳余晖洒在窗台上缺了角的陶罐里,把里头一汪清水细石映得波光粼粼。

这一寸光阴转瞬即逝。

入夜,整个后宫也都听闻了前朝的消息。

“皇帝,你想干什么?”太后人未至,声音便传进抱朴殿。

几息后,盛装华服的女人顶着常谨等三四个小内侍闯进来,几人眼见没能拦住,立刻跪到一边向皇帝告罪。

明德帝完全没有瞥他们一眼,只冷眼看着太后,“不知母后此时来找朕,是为何事?”

顺喜见状,赶紧示意常谨何萍清场,把内侍们都赶出大殿。

太后不管他们,照面便劈头盖脸地问:“你为什么要软禁你表兄,把他手里的权力都剥夺了,啊?当年他千里迢迢从广泉赶回来,千辛万苦拥立你登基,这才十八年,你就要鸟尽弓藏,赶尽杀绝了么?”

一通尖利的斥责吼得明德帝下意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高声喝道:“母后慎言!”

“你才住口!”太后比他还要理直气壮:“我知道,你是要断了我娘家的根,让我后半辈子无依无靠,任你的皇后欺压。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活头?等来日下了地府,又有什么脸面去见爹娘叔父?”

她说着说着,便涕泪交零,指着他道:“皇帝啊,你小时候不受宠,是哀家忍辱负重,给张贵妃伏低做小,才让你有了进荟芳馆、让先帝赏识的机会。难道你都忘记了吗?你这是忘恩负义啊!”

唯一留在殿内的顺喜听见此言,吓得魂飞魄散,上前道:“太后,太后娘娘,这话可不兴说,奴婢知您一时气头上……哎哟。”

话说一半,便被太后一推,跌了个滚儿。

“好啊,朕忘恩负义。”明德帝看着侍候自己多年的老奴被如此对待,气极反笑:“那朕问母后,乐阳自小敬你爱你,替你在父皇那里争宠,替你在太皇太后那里顶罚,你却是如何对她的?你真以为朕都忘了?你对乐阳尚且如此,朕还能指望你对朕有哪怕一丝真正的温情吗?”

太后闻言,脸色一变,满腹的话卡在了喉咙口。

明德帝犹在笑,神情却极尽嘲讽:“朕对你们秦家还不够好吗?要贵妃,要驸马,要皇子,朕哪一样没有答应?母后,人不能太贪心啊。”

太后掩面而泣,哀声道:“你为什么要提起乐阳,难道乐阳没了,哀家就不心痛吗?哀家也是人,想要多一个依靠有什么错?你一个念想都不给哀家留,就这么绝情吗?”

“母后言之极是,朕就是这么绝情。”明德帝冷笑,扬声道:“来人!送太后回宫。”

顺喜连忙扶着帽子去叫人进来,内侍们上前劝人,他在旁磕头告罪:“太后娘娘,奴婢们得罪了。”

“哀家不回去,谁敢动手?哀家不回!”太后挣扎不已,叫喊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绝,“皇帝你忘恩负义——”

明德帝袖手立在原地,盯着他的生身母亲被擡出去,忽然捂住嘴,呕出一口血来。

顺喜大骇,赶忙扶住他,一边大叫:“快去宣小李太医!”

何萍应了声“是”,领了令牌疾步离开。

抱朴殿乱遭遭闹哄哄忙成一团,到深夜才平静。

长熹殿里,秦贵妃刚刚躺下,听说此事后,也被气笑了,“是谁给太后通风报信,又撺掇她去找陛下闹事?”

“姑母也是,本宫劝过她多少回,让她安安生生地待在长寿宫,看好嬴旭就够了。不怕有野心,就怕蠢而自大——”

她掀被下床,抚着青丝,忍下怒气,“罢了,我们秦家命中该有此一劫,去看看皇后现在何处。”

“娘娘莫气,。”侍女们掌上华灯,为她披衣梳妆。

她对镜自照,婉转峨眉,从过往念到如今,唯有叹息。

半个时辰后,秦贵妃乘着软轿到抱朴殿,裴皇后已经候在大殿外,她过去跟着站了小半宿。

五更时分,皇帝醒了,发话谁也不见,让她们都回去。

秦贵妃随裴皇后一道出了大门,拉住后者的手,附耳悄声说:“裴姐姐,我腿好疼啊,走不动了,我那长熹殿又离得远,能不能先去姐姐宫里坐一坐?”

皮肉相接,钗环相碰,那声音又轻又重。

裴皇后愣了一下,说:“做什么呼我姓氏?”

“眼看着要下暴雨了,只有姐姐离我近,够得着。”秦贵妃说着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可怜道:“姐姐要是拒绝我,那我就只能被淋成落汤鸡啦。”

裴皇后跟着望了一眼,天光混沌,连太白星也瞧不见。

这几日注定难熬,她握了握对方冰凉的手,轻声说:“你想来,那就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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