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二十(1/2)
第277章 二十
“你能开口奏事还真是难得。”
明德帝看着阶下青年,宽肩长身挺拔如旗,梁冠朝服一丝不茍,端得是正气凛然,看不出有什么别样心思。
但眼下这个节骨眼,还能是为什么?遂哼笑道:“准奏。”
嬴淳懿便徐徐道:“天化十五年三月末,陛下任命臣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同时吏部新任了两位副指挥使,其中一位名为‘赵睿’。”
“此人上任之后,多次玩忽职守,屡斥不改。三年的辅助考评,臣都给了此人下等,然而最后吏部评出的结果却总是中上,不涉贬黜。臣百思不得其解,是以着手查了查他的出身经历。”他声量高,语速不快,大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前还想着散朝的官员们一个激灵,有认得赵睿的更是开始在心里琢磨。
兵马司带个“兵”字,但并不归属兵部管辖。因早年承收恩荫之故,什么人都能往里面塞,虽然经历过一次整顿,却难保就没有各家的眼线。不论是谁任指挥使,只要有脑子,想必在上任之初,就将一干副手查得清清楚楚。
现在说这些,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当然不会相信,只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肯定不是小事,遂都收心细听。
就听忠义侯继续说道:“赵睿本为稷州卫指挥使,在重明湖泛滥当夜,迟误救援。后被查出他通过其属下袁三儿与陆潜辛陆大人勾结,填沙燕子口,致使重明湖泛滥,进而侵吞赈灾银。”
话里出现了站在这座大殿里的人,诸官都看过去。
陆潜辛叉着手,身体稍往后仰,面带微笑,十分放松,甚至回应了一两道目光。
旧案重提,所图必定不小。但不管怎么提,与他能有多大关系呢?
位于后排的贺今行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皱眉。
重明湖填沙案终止于陆潜辛的自首,波及稷州诸多文武官员。但他曾夜访稷州卫大营,深知赵睿此人本性贪生怕死、贪图享乐,有玩忽职守、不察民情之罪,却未必真的参与了填沙。
思虑间,嬴淳懿加重了声调:“事发之后,他与稷州知州杨语咸一同被押解进京。杨语咸被判处杖刑,流放苍州,而赵睿罪行比他更加严重,却因为贿赂了秦毓章秦大人三千两黄金,而免于刑罚,甚至还能担任兵马司副指挥使。”
他没有多做停顿,直接欠身再道:“陛下,如秦大人这般,专权升黜,任用奸逆,受贿巨大,扰乱的不只是我兵马司一司,而是六部朝纲。若不及时拨乱反正,肃清吏治,朝政危矣。因此,臣斗胆直谏,请陛下圣裁。”
奏毕,百官皆惊。
这些年来的朝会上,参到御前的状告不少。包括傅禹成活着的时候,每月都有当廷参他骂他的同僚。而敢造次到秦相爷头上的,一只手都数不满。
忠义侯真是好胆色。大家心里感慨完,又不约而同偷偷去瞄皇帝的脸色。
却见明德帝面不改色,问:“秦卿怎么解释?”
秦毓章尚未有反应,诸多大臣再一次变了脸色。
陛下对秦相爷实在是优容。不管是谁参奏,多么大的罪名,都要先听听他的说法。
不像当年的江南总督齐宗源,好歹世族出身的二品大员,押进京里,陛下连见都懒得见,就直接下旨让三司按律定罪。
贺今行却不这么想。忠义侯参劾秦相受贿擅权,尚未上呈证据,陛下若非认定事情是秦相所为,就该先传人证物证,哪有先让他解释的道理?
信任荡然无存,这是在诛心啊。
不管哪种想法,秦相爷都是焦点。然而他列于百官之首,哪怕走出班列,众臣都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一展绯袍大袖,拱手躬身行礼罢,再挺直脊梁,回皇帝话:“臣不知忠义侯所言,但臣确有罪。”
这是个什么话?群臣不解。
明德帝亦问:“既不知所言,又认的什么罪?”
秦毓章如常道:“臣任吏部尚书,兼领政事堂,为朝廷选贤举能乃本职之要务。臣却将其大半交托于考功司,只听凭郎中汇报,甚少过问细节。以致于今日朝会说起兵马司副指挥使——这样一个六品官职的考评结果,臣却全然不知。”
“臣失察且失职,愿凭陛下责罚。”
嬴淳懿哂笑道:“秦大人倒是很会移花接木,转移重点,说这么多,怎么不解释解释那三千两黄金?”
秦毓章依然直视前方:“莫须有,如何解释。”
其淡然从容之态,让一些官员不禁怀疑,这三千两黄金是不是他放出的假消息,专门给忠义侯设的套啊?
不然怎么能这么平静?
众语窃窃当中,裴孟檀也向皇帝行了一礼,开口道:“陛下,自天化三年以来,秦相爷便佐领政事堂与吏部,今年又兼之工部,各司政务繁多,上报归总,皆有赖于秦相一人决断。其劳苦不肖说,一些细枝末节无法顾及到,也是寻常。”
他就站在原地,说完便垂手低头,做出只插这一句话的姿态。
这看似为秦相爷说的好话没能引起本人的注意,倒是让满朝同僚更为不解,就连斜对面的崔连壁瞧了他一眼。
唯有嬴淳懿不满地讽刺道:“在其位谋其政,对职责内的事务疏忽大意,怎么不算是尸位素餐?更何况,就算秦大人不认,臣这里有赵睿亲笔画押的证词,可做人证。”
说罢,呈上两页纸的证词。
明德帝皱着眉看完,将纸张反盖在御案上,“这白纸黑字,看着言之凿凿啊。”
“若是陛下与诸位大人怀疑证词真假,赵睿此时应当在西城兵马司衙门,可传他当庭对质。”嬴淳懿即道,姿态亦十分笃定,只等皇帝下令传召。
这个时候,贺鸿锦却站出来叫了了一句“等等”。
“陛下,请容臣插问一句。”他说得很快:“敢问忠义侯,兵马司并无羁押朝官、私刑审问之权,是如何得到的证词?”
两人目光对上,嬴淳懿长眉一扬,“我当然知道,掌管刑名的是贺大人你率下的刑部,是以时刻谨记分寸,不让下属对赵睿做出僭越之举。至于到底怎么问出来的,等等便知。”
便都请陛下定夺。
明德帝沉思着环视大殿,好些伸着脖子偷看的臣子们连忙把头埋回去。他将手中把玩的铜钱扔到御案上,沉声道:“那就传上来,让大家问一问。”
顺喜高声复述传令,立刻有禁军遵命出宫。
同一时间,一条密令走另一个方向,从皇宫西北的角门出,送进了对街的一座大宅院里。
很快,便有四个人的小队牵马出来,其中一个黎肆带着焦躁说:“时间不够用啊,现在去追禁军根本赶不上,要不就在他们回程路上截人?”
但如果与禁军起了正面冲突,桓云阶找上门不好应付,自己这边也要惹上膈应人的麻烦。
陆双楼没有时间细思,翻身上马,“走安福门。”
试试再说。
四人都只挎了一把刀一卷绳,手持御赐的通行令牌,打马往安福门去。这边几条街都是皇帝私产,行人稀少,是以一路畅通无阻。
出了城门转道向南,旷野极其开阔,没有拥挤的车马人流,他们再度加快速度。
策马疾驰到安定门,进入西城,离兵马司衙门不远,陆双楼才留一人看马,带着另外两人抄小巷插近路,狂奔向目的地。
到了衙门所在的正街,老远就看到禁军的旗帜对向而来。来不及松口气,再分出一人去拖延时间,剩下两人直接翻墙潜入后衙,寻找赵睿所在。
到了这时候,四下无人,黎肆才压低声音说:“陈林不会是怀疑咱们了吧?不然为什么舍近求远叫咱们来,宫里又不是没人了。”
如此紧急且在西城的任务,不派给宫里值守的弟兄,反倒派回驻地让他们去,绝对是有意而为之。
皇帝陛下点名要的人,要是任务失败,可以想见后果之严重。
“那就别给他发作的由头。”陆双楼一撑栏杆跃上游廊,躲到檐柱后面,看不远处有名衙役端着茶水点心经过,迅速向蹲到盆松后面的同伴做了几个手势。
黎肆心领神会,一起悄悄跟了上去。
那衙役进了后衙院子里,堂屋房门紧闭,他上前敲门,“大人,您要的茶泡好了。”
门从里拉开,露出赵睿憔悴的脸。从昨日到现在,他是坐卧不宁,寝食难安。他靠着门,抓起茶壶就狠灌一气,期盼这十两一芽的茶真有安神解乏的效果——本是要送人的节礼,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衙役见状,谄媚道:“大人您这都忙了快一上午了,看您辛劳成这样,也要保重身子啊。不若小的替您去把绿茹姑娘叫过来,给您解个闷儿?”
“叫个屁!”赵睿放下茶壶骂道,他是一家老小连带命根子都被人捏住了,哪儿有心思想这些?再一想到设救无法,诉苦无门,苦啊。
正伤神,忽见堂下走来两个黑衣佩刀的男人,下意识地往后一跳。
“您这是怎么了?”衙役刚想回头,颈后忽然一股凉风,接着大力袭来叫他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陆双楼拽住这人的后衣领,将他提到一边,黎肆则接住滚落的茶盘杯碟,放到他身上。
再看赵睿,扒着门盯着他们,舌头打结似的叫道:“漆、漆、漆吾卫?”
“认得我们啊?”黎肆有些惊讶,一边从腰上解下绳索,一边奉上笑脸:“既然认得,那你就配合一些,别出声也别反抗。不然我可以先割了你的舌头,再折断你的手。”
一通吓唬,没等他上捆,这人就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反倒把黎肆吓一跳,伸指探了探鼻息,确认人还活着,才恼火道:“堂堂兵马司副指挥使,怎么这么禁不起事儿啊。”
“真是麻烦啊。”陆双楼也叹了口气。
带个死猪一样的人,比带个清醒能走动的活人,可要费力得多。
然而到底不宜逗留,两人带上赵睿,尽快从后墙翻出去。
他们刚消失,门房便带着谢灵意与一队黑甲禁军从前衙过来。
“我们指挥使正在处理公务……”门房话音未落,便见正堂大门洞开,一名衙役瘫倒在门边。
谢灵意三步并两步过去,屋里空无一人。
“人不见了?”
禁军回抱朴殿复命,列位朝官得知消息,或惊或怒。
贺今行蹙眉沉思,淳懿布局必然慎之又慎,难道还是提前泄露了消息,让秦相爷有所应对吗?
嬴淳懿亦做如此想法,看着秦毓章,怒极反笑:“赵睿身为兵马司副指挥使,若不在他分辖的西城兵马司衙门,还能去哪儿?莫不是被谁通风报信,劫走了”
他一甩袍袖,叠掌向上首御座:“陛下,臣认为赵睿应当没有消失太久。现下立即封锁城门,派禁军挨街挨户搜查,必能将他揪出来。到时候还能再好好问一问,他是怎么从西城衙门消失的!”
“侯爷息怒。”晏永贞出班行礼,提醒道:“敢问封城搜查,拿什么理由,引起城中百姓恐慌怎么办?”
嬴淳懿不愿:“逃脱重罪,买官行贿,搅乱朝纲律例,这一条条还不能算理由?”
又一名紫袍官员出来说道:“请忠义侯知,若无其他人证物证,仅凭一纸供词,是无法给人定罪的。毕竟证词可以威逼利诱、屈打成招,也可以互相串通、联合作伪。所以您所列的这些罪名都还不能成立。”
贺今行闻声寻人,一看是大理寺卿。
“你的意思是忠义侯有意陷害秦大人?”接下来开口的是翰林学士。
“我可没有说过这话。”大理寺卿道:“只是依照大宣律,实话实说而已。”
越来越多的高官参与进这场争论之中,唇枪舌剑,尖锐而嘈杂。
级别稍低不做主官的官员们,到现在却是大气不敢出。贺今行则手握笏板,竖耳仔细去听哪一位官员说了什么话,如同旁录的史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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