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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十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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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十八

太阳被拖进巨大的陵墓,一把黑漆的棺木缓缓扣下来,时空即将湮没。无边的死寂中却突闪一点银光,一柄长枪指天划地,劈开金乌之腹。

星光乍现。

下一刻,无端的大火席卷天地,将山川烧灼得翻滚挣扎。万座战鼓齐响,震落十八层大雪,血浪翻涌的红海里却扬出一只青筋毕露的手。

贺今行陡然睁开眼,梦如镜碎。

他缓了几息,起身点灯,推开门,凉风扑面来,夜雨声声,骤然清晰入耳。

他不信命,也不信梦。

这个天气不好到院里打拳,他便默读几页书,时间差不多就去上衙。到了通政司,天亮也不见僚属,才想起今日休沐。

回去时,遇见礼部的胥吏举着一卷红绸绑系的文书,高喊“喜报”打马而过,马屁股后头跟着跑了一溜看热闹的百姓。

四月十九,春闱放榜。

这场命途多舛的会试终于有了结果,朝廷高兴,贡生们高兴,商户们高兴,跟着沾喜气的老百姓也高兴。宣京城里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贺今行逆着人流去贡院看了黄榜,他此前关注的那五个名字,名次虽然都不靠前,但尽皆在榜。

他便不太能高兴起来,思来想去,亲自去认了一边人,又让贺冬带人盯着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朋友。

隔日朝会,江南与苍州都尚未有奏报回传,朝官所奏大都是老生常谈,吵吵嚷嚷没个结果。礼部汇报了会试结果,定下后日殿试,便早早散朝。

又一日,贺今行将奏本送到抱朴殿的时候,撞上了裴孟檀与晏永贞。两人此时联袂进宫,除了与皇帝商议殿试题目以外不作他想。

两位主副考官先进,他在殿外廊下稍候,瞥到殿门内侍立的内侍有些眼熟,仔细看不正是何萍。

御前伺候的人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不多时,他被宣进殿,迎面遇上两位大人,拱手见礼。晏永贞熟稔地拍拍他,裴孟檀也对他笑了笑。

他下意识地想,裴相爷重新主考春闱,得一科门生,心情愉悦很正常。片刻又恍然,按了按眉心,打起精神觐见。

明德帝亦精神尚可,见他例行诵读奏本之后,没有立刻告退,主动问他:“还有什么事?要说就赶紧。”

贺今行直言不讳:“陛下,臣昨日观春闱放榜,想到先祖不惜为纳贤才,不惜改察举为科举。进而想到了我们通政司。陛下重启通政司,定然不只是为了让我们分担捷报处与舍人院的职责,更是为了它最重要的职能——广开言路。但近月以来,通政司收到的建言献策的奏本并无几本,所以臣认为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例如,通过邸报昭告天下,以赏纳谏。如此,既能集思广益,也可彰显陛下求贤之心,通达之胸怀。”

“就这等事?”明德帝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竟有些许意外。他自忖已看清这青年的路子,那就是示好之后必有诤言。今日的进谏却对他全无坏处,他琢磨着不对劲儿,但也是该提振名声了,便说:“让……”

他差点习惯性地要说把事情交给“秦毓章”,及时刹住,转而思量道:“让礼部拟份布告就是。”

“陛下圣明。”贺今行应对完公务,试探着说:“另外,臣还想求陛下一个恩典。明日殿试,能否让臣也任监试官?”

“殿试?”明德帝心道果然后头还有事情等着。崇和殿上添个人不是什么大事,他更想知道这小子挤进来的目的,玩味道:“怎么突然想起要去殿试,裴孟檀可不是你的座师啊。”

贺今行知他大约是误会了,解释:“这一科未来进士日后进入朝廷,难免与通政司有所接触。但臣见识有限,对他们了解近乎于无,所以想先借此机会一观他们的风采。”

“就只是这个原因?”明德帝狐疑,但这种小事也无意拒绝,只道:“相关的人选礼部已经拟定,不好再改。你要真想去看看,明日就早些进宫,随朕一块儿去。”

不管时间多久,只要能去殿试,就已经达到他的预期,遂立即叩谢。

当晚,贺冬传消息过来,说那几个人自放榜之后一直都待在家里,他们家里人日常进出也看不出异常。

以先前对这几个人的调查来看,如此刻苦用功,几乎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但会试与殿试相隔的时间极近,这期间大多贡士都是闷头勤练,临时抱佛脚也不是说不通。

贺今行再次回看他们的履历,陷入沉思。

第二日凌晨又开始下雨,他打着伞步行到通政司点卯过后,便早早进宫。

到抱朴殿,何萍依然侍立在殿门处。

通传过后,出来回他的内侍却是常谨,笑眯眯地迎他:“小贺大人赶得巧,陛下刚用过早膳呢。”

正好挡在何萍身前,仿佛没有看到这人一样。

贺今行这会儿觉察到,这两名内侍之间大约存在这一些摩擦,便什么也没说,只跟着进殿。

明德帝正被顺喜伺候着喝药,有名小内侍附耳在旁说些什么。

等人退下,贺今行才上前见礼,看到对方皱着眉,面色不太好。

“你倒是挺急切。”明德帝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神色恢复如常,漱了口道:“不过朕还要去给太后请安,你且先去崇华殿,找裴孟檀报到。”

“是。”贺今行应道。

顺喜走到他面前,低声和煦地说:“从抱朴殿到崇华殿,小贺大人想必还没有走过……”

这是要给他安排内侍引路,他想了想,在对方指人之前说:“总管说得是。前次何萍何公公引我觐见,我观他性子稳重,行事妥当,不如让他再引我一回?”

明德帝闻言,往殿里扫视一圈,奇道:“何萍人呢?”

顺喜躬着腰侧身回道:“这混奴上回记错了陛下午睡的时辰,正罚他守门呢。”

“有这事儿?”明德帝显然记不得这种小事,回忆片刻,“朕就说好几天没看到他。罚得差不多就行了,还是回御前伺候吧。”

“陛下仁心。”顺喜欣喜道,转而命人去唤何萍进来谢恩。

贺今行则向皇帝行礼告退,目光瞥过大总管身后的常谨,撞到一缕收回不及的目光。后者脸上依然挂着卖好的笑,但这笑意就只是浮在表面了。

皇帝摆驾长寿宫,何萍进来之后,只来得及向背影叩头。

常谨擎着拂尘站在他侧前方,俯视着他说:“老祖宗让你把小贺大人带到之后,就去御用监取一套新的砚台回来——可不能乱跑啊。”

带着笑意咬着字句说完,才转身跟上御驾。

何萍起身后,只低着头对贺今行伸臂作请。一路沉默,送到崇华殿前,才躬身告退。

贺今行也一拱手,权作道谢。再回头,晏永贞站在丹墀上的白玉栏杆后面,朝他招了招手。

左右禁军离得远,他说话便亲近许多:“晏大人,近来身体可还好?”

“好得很,晏尘水那小子不气我就更好了。”晏永贞仍像从前那般玩笑道,等他走到身边,才压着声音说:“你就任通政司之后,日日进出皇宫,有些事须得注意。皇城里这些太监之间亦是暗流汹涌,他们为了生存,为了往上爬,拜高踩低乃是常态。我们作为文官,虽然免不了常和他们打交道,但切忌和他们走得太近,也不要太没有架子。否则只会让这些太监觉得你性子软弱,可欺压利用;也容易招同僚弹劾,告你结交内宦,居心不良。”

一番话语重心长,全然为他考虑。饶是贺今行并不认同其中一些说法,也仍然为之感动,叠掌拜道:“多谢大人提点,下官日后必会更加谨言慎行。”

晏永贞笑道:“我对你是放心的,再注意些就好。”

二人一起进入偏殿,主考与多位同考已在其中。裴孟檀看到贺今行出现在此处,有一瞬的错愕,转瞬便如常地照面,随后与晏永贞一起检查殿试的安排。

一番确认过后,御驾姗姗来迟,将将赶上吉时。

天色阴阴,雨势比晨间更大了些。

崇华殿极其宽阔,窗扇皆闭,两边连枝灯树列如丛林,桌案纵横排开。百余名贡士们肃立桌边,跟随大太监的唱引齐拜大礼,将雨声压得一丝也无。

贺今行跟随明德帝过来之后,就自觉站在金台下一阶的角落,不动声色地扫视台下这些衣袍尤带雨水汽的贡士们。

他也曾坐于此间奋笔疾书,那时站在高台之上主持大考的乃是秦相爷、孟御史与王侍郎,他紧张而又激动。如今三载过去,他站在这里,居高临下观今科黄榜,念起往事故人,再无当年隐秘而真实的紧张、激动与期盼。

礼毕,裴孟檀展开一卷明黄卷轴,高声诵题:“……秦甘之地,几二十年一乱,每城破地失,民生泣血,朕亦哀戚难眠。何以应付邻封,致其不敢来犯,使我边疆长治久安,官民两不受苦累……”

读罢,贡士们或提笔跃跃欲试,或沉思着打腹稿,或喜或愁,皆沉浸而生动。

贺今行找到那几个人的位置,一边来回关注,一边下意识地想破题之法。

明德帝只坐了一点钟,便起身对众人道:“朕也想看看今科进士们是何等风采,你们随朕一块儿罢。”同时往后睨了一眼。

贺今行和他对上视线,忙拱手做口型无声说:“多谢陛下。”

明德帝一顿,随即转过身,背着手率先走下去了。

君臣连带内侍们穿行在考案之间,考生之间本就紧张的气氛更上一层。贺今行经过那几名贡士,发现他们都已经动笔写出了开头,又无一例外地在发现皇帝过来的时候停滞下来,有甚者差点提不住笔。

怕成这样?他大概记下这几个文段,再在脑海里反复回想加强记忆。这几个开头段用词用典皆不相同,细读下来并非言之无物,行文习惯以及破题手法却隐隐有些相似。但光凭一段开头,无法揣测全文,他也无法留下来看着他们写完。

皇帝巡视过一遍,要回抱朴殿,贺今行只能随之告退。

夏雨猛烈而绵长,街道路面上蓄有一层水,捷报处送奏折的马车飞驰而过,一路碾溅水辙。

回到通政司,令吏已经按轻重缓急分好奏折,他拿起几份急报,预备抄写副本。

第一份便来自江南,江南路已于十九日就开始配合稷州往苍州转运钱粮。

这是个好消息。

然而贺今行看着落款的总督印信以及“许轻名”三个字,难以纯粹地高兴起来。他将公文以及一应用具搬到正厅去,坐在那两块年龄比他大的牌匾之下。

厅门打开,屋檐之外,大雨不歇。

瓢泼的雨滴荡进窗里,点湿了堆在案上的文卷。侍女上前打手语,询问大少爷是否要关窗。

傅谨观摇头,指着那几份文卷说:“都放炭盆里烧了吧。”

侍女收拢了文卷,仍有些迟疑。天阴气冷,被风吹久了对身子不好。

傅谨观却很坚决,“昨日写的那几篇都不好,我要重新再写一篇。你烧完之后就下去吧,一个时辰之内,都不准进来。”

侍女便福身退下,脚步也静悄悄。她们都是哑巴,出不了声音,每日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自说自话。这无疑是寂寞的,但傅谨观提笔做文章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喜欢吵闹的,所以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一口气写下去,不知时间流逝。忽听身边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侧眸看去,只见他的妹妹探身过来,专注地看他将要完成的文章。

傅景书细细读完,“若是哥哥也能参加科举,三甲必有一席。”

天下男子凡读书者,不论天赋高低,十之八九,都有志于科举出仕。可惜这些人当中又十之八九,平庸无才,忝为棋子都不够机灵。

傅谨观笑了笑:“我怎么去呢?”

沉默了一瞬,傅景书盯着对方说:“是我不好,说了不过脑子的话,哥哥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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