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十八(2/2)
傅谨观摸摸她的头发,“你也不必挂心,我们现在就很好。”
他要继续给文章收尾,她便在一旁设了张平头案,对着雨窗铺开画卷,以丹青为兄长笔下的山河着色。
雨霁云收的时候,殿试也结束了。贡士们忐忑归家,考官们挑灯鏖夜评卷。
贺今行耽搁了一会儿才下衙,然后匆匆往工部衙门赶。自十五那晚之后,他就提议让柳从心搬回工部的官舍,好互相照应,是以早晚常一块儿走。
柳从心等在衙门外面的布告栏下,晏尘水竟也在。
贺今行先向两人抱歉,然后说:“干等着难等,要不下次你先找个地方待会儿?附近的茶楼酒肆书铺都行。”
柳从心点头:“我正在这么想。”
“那你们换地方了记得跟我也说一声。”晏尘水则自然地说。
三人一起出了正阳门,他没回自家,而是跟着两人一起走。路上也喋喋不休:“我下午听我们侍郎和堂官说,陛下带你去殿试了?”
贺今行略有些惊讶:“传得这么快?”
晏尘水嘿嘿笑道:“最近这些日子,大伙儿都说通政司是个好差。天天往陛下跟前跑,你不成御前红人谁成啊?”
“可我只是暂行通政使的职责,而且今日是我请求陛下带我去的。”贺今行眉心微蹙。
“嗯?”晏尘水收了笑,小声说:“殿试有什么问题吗?”
贺今行没有立刻解答,回到官舍,闭门封窗,才把事情细细道来。
另两人听完,各有惊异。晏尘水问:“那你发现什么异常了吗?这可不是小事,坐实了要掉一大批脑袋的。”
“有,但是不够作为定性的证据。”
柳从心听到这里,说:“可以查一查他们家中的钱财流向。求人办事,不可能只靠嘴巴。”
贺今行苦笑了一下:“我也想过。但是他们人头多,分布广,查起来比较麻烦,我这里人手不是很够。”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柳从心犹豫片刻,便做出了选择,“从他们常用的钱庄、商铺以及花销用度入手,就算没有账本,至少也能推断出他们最近的收支。”
贺今行说:“如此当然好,但这不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柳从心哂道:“这种成规模的舞弊,如果是真的,除了秦毓章一党,还有谁能做到?只要能扳倒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想到这里,更加急切:“明日我便去布置,一有结果就告诉你。”
话已至此,贺今行起身作礼:“那就拜托你了。你们如果在之后的调查当中遇到一些紧急而危险的情况,请务必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其他的线索也好证据也好,都可以丢掉。”
柳从心制止道:“不必道谢。”顿了顿,低声说:“你救我两次,我记着的。”
他说完便不太自在,但这几年的磨砺已足够令他不扭开目光。他娘说过,要恩怨分明,他没有忘记。
两人对视片刻,贺今行说:“但我救你并不是图你报答,而是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他注视着对方,以前没有机会说出来的话,都在此时说了出来,“我仍然记得穿白衣的柳从心,自律自矜,一直不懈地追求着自己的目标。所以很想请求现在的你,也不要放弃。”
柳从心一怔,随即下意识地低头,看见青色官服上的补子,又擡手抚住臂膊上的白绦。
刹那之间,他脑海里回响起一道柔和的声音,那个声音说:“少当家衣白,被蹭脏了,岂不可惜?”
他猛地擡眼,贺今行依然看着他,对他露出安抚似的笑容。他难以言喻,只能拱手相谢。
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一声喟叹,晏尘水双肘撑在桌上说:“其实我今天来,也有事想请今行帮忙。”
贺今行毫不意外道:“ 上回不是才说有大案子么,你肯定不得闲。”
“今行懂我,就是那个案子。”晏尘水将凳子往前挪了挪,又把灯台拿开一些,叫他俩凑近了,说:“那些无头尸有近十具,尸骨上已查不出任何痕迹。我们刑部查访了方圆百里的村镇,又翻完了京畿这几年未了结的人口失踪案,都没有完全对得上的。”
贺今行道:“或许是外地来的人?”
“部里也是这么说。可往这个方向走的话,范围太大,时间又久,查不下去,最后只能做悬案处理。”晏尘水渐渐拧起眉,“但是,我知道还有一批隐藏的失踪人口。”
“谁?”柳从心当即压着声音问。
晏尘水继续道:“三年前,朝廷裁撤兵马司员额,责令刑部与顺天府厘清相关冤假陈案,其中一些兵员所犯罪行罄竹难书,被判处斩。我去观刑,发现有人似乎换掉了部分死囚。”
“之后我暗中查探,却没有发现被换下去的死刑犯的踪迹,以致于我一直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再后来进了刑狱司,公务繁忙,就暂且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现在碰到这个案子,我又想起这件事,认为两者之间或许有些关联。”
贺今行惊讶过后,沉声道:“所以你是觉得,那些无头尸很可能就是当初被换下去的死囚?但是,暂且不说在刑部狱吏换囚的难度,换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保住被换的人性命么?为什么换下来之后,还要把人杀掉?”
柳从心也道:“对,这么大费周章,不如一开始就直接让他们被砍头。”
晏尘水说:“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人性之恶,超乎人的想象,这中间一定存在着曲折的内情。”
他经办或是协助过的案子已不算少,萍水相逢因口角引祸,至交多年为谋财害命,绝大多数刑案都绕不开一个“利”字。
柳从心说:“他们本来就该死。当时没有被砍头,后来不管为什么死了,那都是死了,也算刑罚应验了吧?”
“不,没有被执行的刑罚不算刑罚。他们本应该死在刑场上,却因为一些暗箱操作而死在了其他地方,这是法司的失职。”晏尘水有自己的坚持,更重要地是,“当初为了朝廷能重视这道沉疴痼疾,孟爷爷以身为谏,付出性命的代价,才推动兵马司整改,让多年冤假错案重现于公案,无数冤魂得以昭雪。最后行刑之时,却有人偷天换日,践踏律法。这种行径,我绝不能视之不管。”
提及孟若愚,贺今行眼前似有漫天飞舞的纸钱洒落,他感到哀伤,而后认真问:“你想怎么做?”
晏尘水答道:“从尸骨入手已经找不出什么线索。所以我打算去兵马司找忠义侯借那些死囚的档案,然后再去走访他们的家人。当时被砍头的是不是自家子弟,收敛尸体的家人不可能不知。”
“什么时候开始?我随你一道。”
“明晚。虽然大概没什么用,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先跟我到刑部看看尸骨。”
两人很快说定,柳从心在旁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贺今行摇头,“我和尘水外出,你且注意安全,不要疏于防范。若我们需要你帮助,再回头来找你。”
柳从心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他再怎么也是朝廷命官,有层护身符在。
晏尘水道:“你怕秦毓章记恨他?”
贺今行轻叹:“秦相爷当时没有动手,现在就不会动手。我是怕会有其他人想借他陷害秦相,而暗中做手脚。”
“也是,秦毓章此人,对他有用的,必敲骨榨髓;没用的,不会多给一分眼神。”晏尘水就像分析罪犯一样分析这位左相,“这种没有善恶原则的人,做起坏事也没有底线,危险程度很高,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灯影憧憧,掩住了低语。
隔天又开始下雨,上午的殿试传胪在雨中进行,崇和殿广场上等待唱名的进士们虽然打着伞,但多多少少都湿了袍靴。
贺今行站在朝官席里,注意听了那几位的名次,皆列于三甲靠后,可见水准倒是相差不大。
传胪结束之后,雨更大了些,礼部不得已取消了跨马游街,令诸进士受赏之后直接回去准备参加晚上的鹿鸣宴。
下午雨势断断续续,到傍晚才短暂地晴朗了一会儿。
贺今行看天中阴云未散,还是把伞带上,路上又买了两大袋肉包。
晏尘水在刑部大门口接他,和值宿的吏员打招呼时,他分了一袋包子出去。
停尸房几乎被停满了,晏尘水翻开几张尸布,指着断裂的颅骨说:“凶器应该是很锋利的刀,刀长至少六寸。刑场上的刽子手举大刀砍下去,差不多就这个效果。而一般人临时起意想砍人头,很难一次就砍下来,或是力量不够只能用剁的,断口就会参差不平。”
贺今行依次查看之后,皱眉道:“九名死者皆是如此,可以说是有预谋的屠杀。”
而这样的刀术与手法,他只能想到一种人。
“对,而且我觉得埋尸的人胆子很大。”晏尘水出去净手,一边说:“虽然他找到了一个荒郊野外的偏僻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尸体都运过来,还做成了矿难的形式。但是,既然能砍去头颅,为什么不直接碎尸?能运到深郊埋,为什么不分开埋?这样就算被发现了其中一截或者一具尸骨,也很难让人联想到还有其他的尸体——一具和九具,差别很大。”
“分开埋要费的功夫比埋在一处多很多,可能是为了节省时间精力。也可能他们并不怕被发现,取走头颅只是为了掩盖身份。”贺今行把油纸袋递给他,意识到什么,和他对视一眼。
“就是这种感觉,很嚣张。”晏尘水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
贺今行想了想,“有在周边走访调查么?再怎么偏僻也在京畿地区,只要肯花人力去查,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这个任务不归我负责。”晏尘水没有多说。这个案子就像重明湖填沙案一样,衙门里依然有人在阻止他介入追查,因此他不得不对所有同僚都保持怀疑。这个时间留值的人不多,但还是有人在。
贺今行知道他在衙门里有些官司,也没有多问。
他们到前衙门房处坐了一会儿,贺今行和值宿的认了个熟脸。约摸一点钟过去,有人在外面叫晏尘水的名字。
一看,谢灵意挎着招文袋,举着伞,笔直地站在灯笼下,一个对视便转身往街上走。
晏贺两人连忙跟上去,此时街上行人已寥寥无几,三人走到一条小巷子里,谢灵意拿出一卷文簿,“这些都是抄录,用完之后需要处理。”
“行,我今晚背下来了就烧掉。”晏尘水把它折扁了,放进袖袋里。
贺今行在旁看得明白,这应该就是后者找忠义侯要的档案。
只要有人名住址,今晚就可以开始调查——夜里能做一些白日不好做的事,且人心易浮动,或许还更容易查一些。
谢灵意却道:“还有一件事。侯爷说,近日戒严,兵马司遵照圣谕增加了巡逻力度,你们最好不要在宵禁期间行动,否则出了事会很麻烦。”
晏尘水奇怪道:“为什么?有通行令也不行?”
贺今行则问:“出什么事了吗?”
“我也不知道,这是陛下的命令。”谢灵意木着脸说自己也不解,再道:“小晏大人,记得回报你查到的结果。”
随即拱手与他们告辞。
“他这个表情到底是知道啊,还是不知道啊?”晏尘水叉着腰看这人的背影,“不过今行你都没察觉,原因或许真的很隐秘?”
贺今行:“近一旬,除了振宣军闹乱,的确没有突发的大事件。”
原因或许就在其中,他思来想去,戒严是为了防备,防备谁?
身旁的晏尘水长叹一声:“宵禁真的好麻烦,什么时候才能取消?”
他好想念以前能从晚玩到早的不夜城啊。
贺今行却在想,有宵禁限制,不知今夜的鹿鸣宴是什么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