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十七(1/2)
第274章 十七
天化十八年,四月十四,是夜。
苍州西境,业余山东麓,一片临水的开阔原野上,驻扎着一支千余人的队伍。辕门外,竖一杆“振”字旗,架两排火把。营帐中,顾横之正在写信,落笔无声。
杨弘毅从外头进来,摸到桌案边儿上,低声说:“情况更坏了,好些人往业余山上逃,咱们的暗哨这会儿就抓到了好几个,怎么办?”
私自离开所属部队,是为逃兵。昨日,帅帐才向全军三令五申,擅逃者重罚,包庇者同罪。
“先押着,问明所属,明日送回去。”顾横之即道。
杨弘毅想了想,说:“也好,押还回去,让他们自己的将领处置,免得说我们越俎代庖。就是要多费些粮食了。”
断粮多日,每一口粮食都珍贵无比,他们营里弄点粮也十分不易。顾横之便说:“人多,可以少给。”
但不能真一口不给,看着人饿死。
杨弘毅明白,所以更想叹气:“唉,想咱们在南疆的时候,什么时候缺过粮?逢年过节还有加餐,吃腻了出去打野味儿也成啊。哪儿像这地方,鸟都不来拉屎,怪道大伙儿都不想来。”
他家将军不接话,他往对方手头瞅了两眼,再道:“又给小贺大人写信么,不知道驿站现在还能正常跑不?大家都有些担心。”
顾横之注意到他的视线,擡手挡住信。
听说大营那边派了八百里急递回去,送到之时必然朝野震动。他给今行写封信回去,既报平安,也把情况说仔细些,叫他不要太过担心。
至于驿路有没有受到影响,他们这里尚且不得知,“能寄就寄,不能就……再等等。”
他心里也急,但再急也不能占用公器。
说话间,一匹从东边儿来的快马倏然驰至,人未进营帐,声音已传报进来。
“顾将军,大帅请您即刻前去议事!”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话头,顾横之辍笔道:“稍待片刻。”
杨弘毅让亲卫带塘骑下去歇一会儿,回转来脸色就不太好,“分功劳的时候不带咱们,安排任务的时候防着咱们,现在出事了倒是想起咱们来了。”
这时节能议什么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顾横之只说:“服从命令。”
他迅速地写了结尾,把信封起来,交给周碾,预备明日一起送往最近的驿站。而后对杨弘毅略作交代,便披甲戴盔,领几个亲兵,牵马出营。
他们营地偏僻,距离中军大营五六十里路,中途还要经过两个千营。赶路到一半,忽见远处火光炽盛不同寻常,喊杀之声渐盈于耳。
一行人加快速度,到营盘三丈外,顾横之勒马急停,定睛看去,不见西凉人半点影子,竟是起了内乱。
亲兵问:“将军,咱们是绕开去大营报信,还是?”
顾横之没说话,还在扫视这座军营的情况。目之所及皆打成一片,犹如前线战场,不见将领佐官,只瞧远处有士兵杀红了眼,举起腰刀往本是同僚的另一名士兵头上砍去。
他眸光一凝,打马出列,冷声高喊道:“住手!”
然而光靠叫停无法控制局面。他握枪的手一紧,接着披膊一振,毫不迟疑地抡起长枪猛投出去。
就见那杆丈三长.枪如银龙破空,挟风持电,在众人视野里呼啸着一闪而过。接着“锵”的一声,打飞腰刀,斜扎进草地中。
那砍人的和被砍的都呆住了,近处凡是瞧见枪影的也都被唬一跳,手麻脚软,不由自主地停下争斗。这骤然出现的一人一骑好似发出了停战的信号,由近及远,还在骚乱的半座军营、几百号人迅速偃旗息鼓。
一片寂静中,明夜甩蹄疾奔,三十丈,呼吸便至。后面看过来的军士只见银甲残影,犹如目睹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皆被震在当场。
顾横之俯身拔出长.枪,枪杆一抖,抖去春泥,现出如雪枪刃。
周围离得近的军士们纷纷后退步,继而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身旁并非战友,遂握紧武器互相防备。眼看着战意阻滞,再打不起来,又乱糟糟地分作两派。
其中一派人数众多,一个模样似百总的领头人物提刀指着他喝问:“你!你是谁?”
明夜原地转了方向,面朝营盘。他随手挽了个枪花,握枪抱拳答:“蒙阴顾横之,诸位见教。”
“竟是顾将军!”两边的人群里同时响起一阵议论。
当初大军在银州操练的时候,统领的将军里就有这一位,士兵们没见过真人,也都或多或少听说过他的名号。
顾横之端坐在马背上,缓缓收回长.枪,枪杆抵着脊背,枪尖指地,面对着众人道:“我这柄长.枪,不对自己人,你们呢?”
他说话并不用力,沙哑的声音却传遍了全场,语气冷静,不怒自威。教人多那一方的士兵迟疑起来,人少那一方则有一名小旗跑上前,指着对面告道:“顾将军,我营中有反将煽动暴乱,意欲夺营叛逃,还请您做主!”
顾横之扫了一眼两边,问:“你们的营将何在?”
对方凄然道:“我们将军一时不备,已惨遭暗算。”
那名百总察觉不妙,对身后的军士们:“弟兄们,咱们今夜举事,已是犯了军法,不逃就是个‘死’字。不逃是死,逃也是死,我等弟兄何不一起携手做实了暴乱,离开这里,还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顾横之看着他,只道:“你是主谋?”
先前告状的小旗抢着说:“对,我们将军就是被他谋害的!”
“那狗娘养的克扣咱们弟兄的口粮,我们将他就地正法,是替天行道!有什么不……”那百总却正义凛然,振臂欲呼。
然而话未说完,眼前银星一闪,胸甲立时发出被刺破的哀鸣。他话语陡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低头看去,只见一截枪刃没入了自己的胸膛。
当场毙命。
“全军上下,除了最前线,皆断粮多日,不知你们将军能从哪里克扣?”顾横之站在三步之外,说罢撤肘收枪,枪身在手里滑下半杆,斜举向乱众,“可还有同谋?”
营地内的火光因人群阻隔并不亮堂,那枪尖的鲜血也被衬得暗沉,顺着刃面流入底下红缨,看到的人无不起一身鸡皮疙瘩。然而他的身法和枪术都又快又狠,让人无法自拔地将目光粘在他身上,既畏惧又崇拜。
这一枪仿佛斩断了时间,使军营内外都鸦雀无声。
半晌,乱众里忽然有人悲痛地叫了一声“大哥”,接着纠结左右几个人一道举起腰刀长矛冲向他,既要报仇也要稳住局势。
顾横之立在原地,只后撤半步,横枪一拦一扫,便扫倒一片。他身后的军士们立刻趁机将这几个人拿住,塞了嘴巴五花大绑。
势头急转直下,领头的横死,几个小头目也被捉拿。有胆小的吓得丢掉武器,当场跪下,发誓说都是那百总指使胁迫的,自己绝无反心。
顾横之则高声道:“主谋已死,剩下被煽动的各位,只要即刻醒悟,放下武器。我可以为你们向大帅求情,保你们无性命之忧。”
当即有人犹豫着问:“顾将军说的话可做真?”
跟上来的几名亲兵闻言,亦立即道:“我们将军从不说假话!”
那人便放下武器,接着身周诸人也随之放下武器,以十传百,很快抱头蹲下一片。
原先人少势弱的士兵们立即上前收缴武器。
顾横之等到局势已定,留下两名亲兵随时注意动向,便准备继续赶路。
那小旗前来道谢送行,他倚在马上,看他们不管哪一方的人都面黄肌瘦,默然片刻,说:“军粮之事,大帅已在筹谋解决之法,本将军夤夜去大营便是为了这件事。请诸位静待一夜,天明之后,当有说法。”
随即打马而去。
赶到大营,已是凌晨。
等候通报时,便听到帐内有人说:“……既是这般,那咱们只能再等一等。 ”
顾横之走进去,直接问:“不知要等什么?”问完才向上首抱拳告礼。
正在议论的几名将领都停了话头,面色微妙。今时不同往日,众将都已经知道他的出身,便总觉得他是专为挣功勋而来。
方子建瞧见他,并不介意,笑道:“横之来了。”
招他近前,再道:“先前不是说,朝廷和北黎谈妥了和约,北黎人会出兵助我们打退西凉人。连夜叫你过来,就是北黎那边来人了,要商定一个具体的时间。你有什么看法?”
竟是为此事,顾横之说:“自然是越快越好,我来的路上经过中七营,正遇上暴乱,营将被害。”
他接着将路上遭遇以及所做决定告知众人,“头目虽已被我斩杀,但问题并没有从根源上解决,口粮不继,早晚还会有下一次。”
众将皆惊怒,只因前几日已经爆发过几起乱子,中军态度强硬,严令下去,才扼制住事态。没想到才过去几日,这就又起了暴乱。
方子建当即点了裨将带队前去处理此事,无奈道:“你做得很好。虽然一定不能放任暴乱逃兵之势,必须遏制,但杀鸡儆猴足以,过于严苛反而容易把人逼反。”
“只是,北黎人那边,今日探其口风,恐怕至少也得在十天之后,才能出兵前来。而送回去的急递,要等朝廷有所反应,也得再等个七八日。”
有将领忧道:“眼下形势如此艰难,人心浮动,这十来日,实在难等啊。”
其他将领面面相觑,皆知,恐怕是等不住。
“等不住就不等了,靠咱们自己打!”方子建亦心知肚明,看着舆图道:“但是既不能干等,也不能蒙头打,我们得先稳住军心,防止西凉人趁机突袭,再想办法去打这一场。诸位有什么想法,都可说出来,大家共议。”
大家顿时七嘴八舌,都在说怎么从周边地区筹措粮草。
唯有顾横之抱拳道:“末将愿立生死状,带队深入敌营,搜集情报,并伺机扰乱西凉大军。”
有人不解:“我们正说粮草,怎地忽然说起潜入敌后?”
顾横之解释道:“粮草要筹措,但能筹出多少?与其抠那几分口粮,不如放开手脚,化被动为主动。末将以为,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能久等,需得尽快探清敌情,以进行下一步行动。”
方子建说:“是这个理,再怎么省,也省不出多的来。不如把人带出去,既能探查敌情,也能以抢夺粮草为名安抚其他将士,免得大家束在军营里,惶惶不安、滋生事端。”
众将皆道有理,又因有顾横之请命在先,众将不愿意被他比下去,都请命要派出麾下部将。
方子建对他们的反应欣慰不已,但不同兵种长处不同,哪儿能真让操练军阵的步兵和骑兵们去敌后?遂陈明理由,拍板做主,从斥候营分出八支队伍,各挑数十人,自不同地点方向潜入西凉人控制的苍州北部。
或寻西凉人中军大营所在,或寻粮草辎重囤积之处,或摸排西凉军队布防,各有主要任务。必要时候,也可进行战斗拖延扰乱西凉人的行动。
任务目标简单,然而执行起来的难度众所周知,方子建对斥候营的营将说:“潜入不易,出来更难,你们要做好准备。”
其他人俱道是,不出人,也愿支援些干粮。营将则利落道:“为此战胜利,吾等自当不惜性命。但就算拿到情报,也需得有人接应才能保证传回。且分线众多,不能只设一处。”
有将领接话:“既是接应传递消息,得机变灵活,若是遇上西凉人追击,还得有一战之力,末将以为派骑兵为佳。”
“可咱们没有这么多的骑兵啊。”
大遂滩暂毁,宁西马场新建,振宣军又没有积累,无马可用,以致于骑兵稀少。仅有的骑兵乃是中军的底牌之一,不可能派出去。
方子建思虑片刻,“本帅即刻写信至佛难岭,请韩大将支援一支骑兵。他们在西,我们在东,约定好接应地点。”
再看向顾横之,带着几分迟疑道:“你们营里也是步兵居多,要不还是留着,养精蓄锐,等待之后的决战再出力气,也是一样的立功。”
后者道:“末将并非为军功,只愿早日将西凉人彻底赶出我国土。既是末将起头,就没有不去的道理。再者,末将擅长在野作战,也可随机应变,灵活策应友军。”
他意已决,一番话下来,倒叫其他将领对他改观不少。
此事便就此议定。诸人各自领命下去做事,方子建独独留下顾横之,秉退亲卫,才道:“从去岁至今整整一年有余,西凉人一直在长线作战,从婆罗山到业余山,横跨万里,粮草消耗比我们只多不少。难道他们的粮草储备就如此充沛,到现在都没有出问题?
顾横之便直言道:“末将前几日,曾派人往鸣谷走过一趟,西凉军中亦是粮草不继。”
方子建与他对视一眼,叹道:“我本想就这么拖下去,等西凉人也断了粮,自取灭亡。但眼下实在等不住了,为了不致同袍相残,反给西凉人机会,只能先下手为强。”
又低声道:“但之后动员的时候还是有杀敌夺粮这一条,万不能教将士们提前知道。”
顾横之:“大帅放心,此事除我营中武官,没有其他人知晓。”
方子建:“你麾下士兵既知,路上就得加倍小心,以免哗乱。”
顾横之:“大帅放心,自末将往下,同吃同行。至饥时,啖肉饮血,亦能活命。”
方子建叹了口气:“还有一点,不论你们回来与否,至多廿五,我们正面战场就要发起总攻。”
顾横之颔首,领了军令,毫不耽搁地回营去也。
方子建则迅速修函一封,派塘骑送到佛难岭。
翌日深夜,驻扎佛难岭的大将韩履宽在睡梦中被叫醒,披衣看完函件,大笑道:“这班鼠辈也知道无马寸步难行啊。可我这铁马比他们人还贵重,岂能说借就借,任由他们调遣?”
想当年,殷侯倾尽所有,才维持住那几个骑兵营的建制。不管人还是马,在仙慈关日常享有最好的待遇。这些宝贝却在这一年里陆续折损大半,主将负伤白头,领残兵郁郁回了关。
现在这些外人又来要人马。
“将军?”亲卫见他久不动作,提醒道:“那边还等着回函呢。”
老将军回过神,按了按眼皮,又把信纸摁在膝头,沉吟许久,才吩咐道:“去把贺长期那小子叫过来,老子有事问他。”
亲卫立刻着人去找贺长期。
后者来得匆忙,头盔抱在臂弯里,发髻也抓得随意,漏了几缕头发丝儿,显然是睡着了又被叫起来,迷瞪着眼抱拳道:“不知将军有何要事要问,末将必定知无不答。”
韩履宽把那封信函给他,“你看看。”
贺长期仔细一看,当即完全清醒,皱眉道:“振宣军的情况竟然已经这么严重。”
韩履宽道:“不然?这些完全可以预见,兵马岂是那么好带?打仗岂是那么容易就打赢?”
“将军说得对,打仗绝非儿戏,获胜需要巨大的决心与代价。”贺长期单膝跪地,请道:“末将愿为先锋,接应振宣军前探完成任务。”
他说罢,擡头等待对方下令。
韩履宽却背着手看他,迟迟不说话,心道这小子果然不会看脸色。
他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沉默片刻,说:“振宣军的现状如此,也不能完全归咎于方总兵。”
新兵新将,有疏漏在所难免,再者说,“隔着建制也是同胞,总不能袖手不管,真做壁上观。”
“罢了。”韩履宽示意他起来,拍拍他的臂膊,“我们都是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了,未来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肩上。我给你三百匹马,带足粮草,好好干。日后背着功勋回到十三营,也给咱们涨涨脸。”
贺长期即应:“末将必不辱使命!”
他精神抖擞地回到自己营帐,里面已经点了灯,睡一块儿的同袍们都醒得七七八八。贺平问:“韩将军叫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有什么秘密任务?”
“是。”他也不绕弯子,双手一揽,招大家聚过来,便将事情细细地说了。
大家听完都叫好:“终于能出去跑跑马,憋在这狭窄的关口上也忒枯燥。”
贺长期笑了笑,说:“那是之后的事,现在都继续去睡觉,等振宣军那边定下作战部署,得有一段日子熬的。”
众人各自躺回去,他拿着那根蜡烛走回自己的床,特地照了一下隔床。见牧野镰四仰八叉地睡着,才放心吹蜡。
十六日早上,他们依然照常出操训练。
早炊时,做了伙头兵的举人师爷像往常一样来找牧野镰。
两人蹲在角落说话,师爷听说有任务之后,小声道:“带马出任务,正是脱身跑路的好时机。只要中途找个机会离队,他们急着完成任务,不会立刻来追,凭大王对苍州地界的熟悉,那时就是山高任鸟飞,彻底自由了。”
牧野镰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一直瞅着远处,没说跑还不是跑,只模糊道:“其实贺小将军这两兄弟人还不错,对吧?”
“啊?”师爷没想到他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才顺着话说:“这倒是,贺将军看着暴躁,脾气其实挺好,我就没见他朝自己人动过手。之前他还专门问我在火头军能不能干得下来,大王你都没问过我。”
“什么话,你还真比较起来了,当时在苍州城不是我扛你出来的?”牧野镰扬起巴掌就要给他一下,到半空又停住,转而摸到自己头上把头发往后捋。
“算了,贺长期这样的世族子弟都不怕上战场送命,我有什么好怕的?”说完将嘴里草茎一口啐到地上,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
远处的贺长期不知道这人又抽了什么疯,就当没看到。
一天下来,挑出三百擅骑射的兵,将任务隐秘传达下去。诸人在操练站岗之余,各自检查武器,打点行装。
十七日午,振宣军不止送来了回函,顾横之直接带着百余人一起上关来。
见过韩履宽,老将军说:“你能离了你老子来西北,到现在没走,我高看你一眼,不说你什么。这场仗是你们要打,我不多嘴,至于我们该怎么接应,你和这小子商量罢。”
贺长期没有谦辞,打开舆图让大家同看,说:“你们既然到了这儿,还是贴着业余山,从鸣谷关绕过去?”
“不。西凉人的辎重营虽然靠近鸣谷关,但我们先前已经从这边走过一次,西凉人对此必定有所防备。”顾横之摇头,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短线,“所以我想从这里斜插过去,到小天河,再想办法渡河越过他们的防线,横穿到鸣谷。”
若是人马与粮秣俱足,他更想翻过业余山,绕个大圈子,到西凉军后方,从腹部袭击他们。但眼下的情况,只能求快求准。
“走这边……”贺长期盯着那块地想了想,伸手道:“那我们还是直接往鸣谷走,骑兵不比步兵,依山傍林更好隐蔽行踪。我也没法过鸣谷,最多就到这儿,等着接应你们。”
“好。你们可晚一日出发,我们最多五日当回,若有意外,会尽量派人报信。”顾横之看这张舆图比他们军中所绘细致不少,便问:“这张舆图能否借我军一用?”
贺长期看了看韩履宽,见他没反对,便说“当然可以。”直接把牛皮纸卷起来给他,“口粮够不够?”
顾横之接过去,将地图记在脑海中,然后吩咐亲卫送地图回大营,才回头道:“口粮这两日是够的。”
贺长期就看向坐在一旁的韩履宽,“将军。”
老将军装作没听见,又被叫了两声,装不下去了,不耐烦地大手一挥,“去去去。”
“将军高义!”贺长期乐呵呵地给对方,便带着顾横之部在佛难岭下休整。
黄昏时整队,守关的将士们扛来近十筐胡饼。诸军分装,顾横之则上关楼,向韩将军道谢。
韩履宽道:“实话告诉你,这些都是西州绒人送来的。不是我们的功劳我们不要,你们要记恩情就记在他们头上罢。”
顾横之记在心中,再一礼,就此辞行。
贺长期带着亲兵送到关下,互相碰了碰拳头,齐道:“祝君武运昌隆。”
而后目送这支步兵踩着斜阳余晖,踏入茫茫夜色之中。
十八日上午,他自己点足将士,牵出马匹,也率队离关而去。
越往北,山脉下滑,山势越低,肉眼见得苍天的距离越近,履平地却如登通天之路。
只是道路崎岖,披挂太重,要保住马的战斗力,就得人多扛一些。
所有人牵着马行军,山间只有马蹄踢踏。牧野镰跟在贺长期身边,瞧见前头路口出现了两匹灰狼,便凑近对方,压着声音道:“话说贺将军知道这里为什么叫佛难岭么?”
贺长期行军也是盔甲齐全,马槊额外重,热得不想说话,光皱着眉看他。
“西凉人信奉的红莲教派传说中,一位阿阇黎曾在此受难飞升,所以此岭名为‘佛难’。山脉一直向前延伸,到最低处,就是金蝉哀鸣之谷。”牧野镰认真道:“我觉得这不是个吉兆,要不咱们还是别过去了吧?”
“兵戈乃不祥之物,本就与‘吉’字相悖。我们去与不去,与西凉人的传说何干。”贺长期毫不在意这个传说,但仍然传令停下。
他也瞧见了那两匹狼,想到牧野镰这厮驱狼的手段,又眼看着就要翻越山脊,后面是一片陡峭山崖,以防万一,决定等前哨回来。
不多时,一名前哨便匆匆跑回来,急报:“将军,前方山谷发现西凉军,正往我们的方向赶来!”
闻者皆惊诧,贺长期立即赶到前方一处山崖,向下一看。
山谷幽深似蚁xue,一杆杆线条似的红莲旗浮于半空,旗下黑甲兵列行如蚁群。他估着这些西凉人的速度,爬上来要不了半个时辰。
狭路相逢,所有人的面色都凝重起来。
“我就说不好,这帮西凉人和咱们想一块儿去了。”牧野镰指着最近的一截栈道,说:“上山的路就这一条,要阻止他们,只能立刻把栈桥给毁了。”
贺平下意识道:“但我们和振宣军说好在这条路上接应,要是毁了路,我们怎么过去?”
两人都看向贺长期,青年白着脸,瞪圆了双眼,死死盯着下方的山谷。
残阳余烬,浓夜将至。
“将军。”说话的仍然是贺平,“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得尽快做决定。”
贺长期听在耳里,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通过押运军饷的契机加入西北军,从一个没有品秩的普通士兵升至正六品的校尉,大战小仗打了一场又一场,多少次生死瞬间,都没有现在令他惊惶。
热汗变凉,沿着下颌滑入胸甲,心脏却剧烈地跳动着,几要冲破胸腔。
远入敌军腹地的同袍性命,这场战争的走向,乃至这片土地的归属,或许就在他一念之间。
他无法放弃任何一边。
他不能赌。
但他必须做出选择。
“把栈桥毁了。”贺长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查看还有没有其他小道,有的话都一并毁掉。”
“得令!”贺平行了个军礼,立刻带支小队去毁路。
“两个人回去报信,马匹留在后头,其余人都上来。”贺长期仔细吩咐令兵。
口令即时下传,将士们迅速行动。以栈道口为中心,向两边分散拉开,或凭倚大树两边,或半身藏在灌木丛后。五个人头一支火把,持枪的竖枪,背弓的张弓。
人头攒动间,夜幕围拢。
牧野镰问:“那振宣军那边怎么办?顾将军也在啊。”
贺长期回眸望向渺茫的北辰,沉默片刻,说:“如果今夜无事,我换条路去追他们。”
“那现在要吹号吗?”牧野镰罕见地拿出了正经神色。
“等一等。”贺长期俯视山谷,现在的首要目的是不能让这批西凉人翻过这座山。
他们人少,携带武器有限,马匹又施展不开,留着栈道让西凉人冲上来,输多赢少。毁掉栈道,能让西凉人一时上不来,但无法杜绝他们绕路搭桥索凿山道。往佛难岭来回一趟要一日,报信能否守住。
唯有让西凉人知道,此处有重兵镇守,无法轻易突破,才能让他们知难而退,不再打这里的主意。
因此,等栈道被毁,兵员到位,谷底蜿蜒的巨蛇也爬上山路,他高举左臂,迅速劈下。
急促的号角像一道粗大的闪电,从天而降直击谷底,炸得正在行进的西凉人俱是一抖。
队伍从前往后依次停下,纷纷往山上看去。
山风猎猎,山脊线上,数十支火把迎风见涨,拉出一条曲折的火线。火光照耀处,盔甲森森,枪泛寒光;照耀不及之处,黑影憧憧,分不清是树影灌丛,还是肃立的士兵。
而在火线的中央,山崖栈道的终点,一个身材极其高壮、全副武装的男人,握着一杆比他还要高的马槊,一人占了三个人的位置,在夜里背着火光好似巨灵神将。
贺长期盯着骤然明亮的山谷,闭了闭眼,将竖持的宝槊重重一杵,先声夺人。
高喝道:“西北军中军帐下第十三营贺长期,佐领三千将士,奉命镇守此处。尔等是铸邪蒙诸手下哪支部队,竟连夜赶来送死!”
他不知道谷中的西凉人能不能听懂汉话,但他们自己需要气势。
这支西凉军中恰有能听懂的人,向主将翻译过去。
主将听到对方姓氏,奇道:“难道是贺易津的家人?”再望过去,勇武非凡,颇有殷侯之风,未开战便怯了两分。
又揣度道:“宣人居高,我们居下,不利。宣人早有准备,以逸待劳,我们长途行军,较为疲惫,仍然不利。”
“我们也有三千勇士,只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他们到底有多少兵马?”
这山头看着不像有三千,至多六七百。
但山地狭窄,不利于摆阵,大部队也有可能藏于山背之后。
思量之时,忽听上方传来一阵骚动,齐齐望去,就见西北军阵型中蹿出一匹灰狼,跑上栈桥,背后跟着一名士兵气急败坏地投掷来的火把。
灰狼跑了丈远,突然凭空踩跌,跃入崖壁上的洞xue。火把紧随其后,滚落山涧,照亮了方圆。
西凉人这才看到,栈桥已断。
裨将道:“将军,宣人竟早就把路毁了,显然准备充分。我们一时上不去,此处谷底不可久留,要不先撤退吧?”
“蒙诸亲王也说过,要分辨时机,不能冒进。”
“天不助我,让我等失算!”主将哀叹一声,举手道:“撤!”
遂后军转前军,缓缓退去。
岭上诸将士看到,喜道:“将军,他们撤了。”
“不要放松警惕。”贺长期怕被杀个回马枪,按兵不动,再派两名信兵回去报信。一直到启明星高挂,才下令休息吃饭。
太阳很快升起,大约巳时,一个步兵营的援军赶到,带着韩大将军的命令,要在这附近安营扎寨,以防西凉人再次偷渡。
前路已断,贺长期交代过情况后,便率领麾下骑兵,牵马回返。
一路上,他都在想,该怎么办。
振宣军撒出去的斥候大约都已经深入苍北,接近西凉人的阵线。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迟一夜出发去接应,时间刚刚好。可眼下这一来一回,就要浪费两日,再行绕道去原定的地点,不说路上风险,就算一路畅通也有些来不及了。
他们不知道对方潜入撤退的具体路线,更不可能改变接应地点。
怎么办?
回到佛难岭上的关口已近黄昏,他向韩履宽汇报昨夜与西凉人的遭遇,以及自己的顾虑,后者召集一众属将,挂起舆图,连夜商讨。
韩履宽指着舆图道:“……这支西凉兵要是没被长期遇见,翻了岭,从这横插过去,可以直接摸到振宣军的后方。方子建的大营是在这儿吧?狠一点儿,还可以绕过周边这两个千营,直接去把方子建的老巢给端了。”
属将道:“说来也是巧了,振宣军派兵绕后,西凉人竟跟他们想一块儿去了。”
贺长期则说:“我一直认为,西凉人运输辎重的消耗比我们要大得多,拖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的情况未必能比我们好到哪里去。或者说,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就是吊着一口气在硬熬,看谁能熬过这个夏天。这种情况下,想出奇兵很正常。”
韩履宽问:“你觉得西凉人也是强弩之末?”
贺长期点了点头:“要是兵马粮草充足,恐怕早就正面开战了。”
韩履宽再问:“那你说,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贺长期想了一整天,被问及,仍然犹豫得欲言又止。
韩履宽道:“想的是什么就说什么,吞吞吐吐哪儿像个猛将的样子!”
贺长期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末将认为,都在绝境之中,等待对方自行灭亡需要极佳的运气,不如主动出击打垮对方,来得稳妥。就比如现在,如果我们能拿出最精锐的部队,在正面战场上给西凉人迎头一击,既能提振我方的气势,也能打击他们的心理,进而一举击溃他们的防线。”
“西凉人的火力集中到正面,顾横之他们在后方的压力也会大大减轻。”韩履宽笑了笑,反手拍拍他的胸甲,“你小子倒是很讲义气。”
贺长期正色道:“将军,顾横之是我朋友不假,我也很担心他和他的部众。但不论换做任何哪支同袍队伍,我的看法与态度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更何况,我们答应了要去接应他们,若是因中途遭遇意外就弃之不管,岂不是置他们于死地?”
几名属将也纷纷道是,同袍之间约定接应作战,就是将性命相托,大丈夫岂有背弃之理?
贺长期直接单膝下跪,抱拳道:“贺眠愿为先锋。”
同袍们与他并肩道:“末将等愿同往助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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