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十七(2/2)
韩履宽背着手,左右扫视他们,忽而大笑:“好!我们西北军就没有怯战的兵。”
“但是,你们这点人能干什么,正面战场是振宣军的,不能光我们去打,他方子建也得出人想办法!”
老将军当即写书信,一封送回仙慈关搬兵,一封交给贺长期,让他明日一早就带着他的骑兵送信去振宣军的大营。
贺长期领命,从议事厅退出来,明月已露了脸。
回到营地,大家都没睡,在外面围坐着等着他的消息。他便告诉大家明早的安排。
牧野镰说:“那岂不是没人去找顾将军他们?”
贺长期道:“如何找?他们好几支队伍,行踪各不相同,且随西凉人的动向变化。潜入敌后已是难事,更何况还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
牧野镰拍拍自己的胸口,“苍州这地界,我熟啊。”
贺长期奇道:“你?”
“对,就是我。”牧野镰嘻笑着露出两排牙齿,“贺将军,让我去找他们吧。”
贺长期听了,面色怪异地看着这人,很想说“你不会是想趁机逃跑吧”。但他拧着眉毛许久,却是认真地问:“我能相信你吗?”
牧野镰“啊”了一声,不自觉收敛了笑脸,凑近他勾上他的肩膀,“贺小将军,你知道吗?就在你问完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我要是说‘不能’,或者说了‘能’却让你失望,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一辈子也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我可没有这么说。”贺长期肃容道:“我不会逼你。”
“好吧,你没说,都是我说的心里话。”牧野镰放开他,稍稍低头,把头盔扣到头上,就着这个姿势撩起眼皮,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对不对?”
这个曾经的马匪请命说走,半夜便背着干粮离开。
星光漫天,无声照亮前路。
北上数百里,业余山下的草原南部,一条分自天河、流向大遂滩的宽阔河流蜿蜒横斜,宽三十余丈,挡住了顾横之一营的去路。
水深半丈上下,对会水的人来说不算什么,然而河对岸有西凉人筑起的河防。直接渡河过去,不管是被击于半渡,还是被以逸待劳,他们被发现踪迹不说,极可能损失惨重甚至全军都交代在这里。
听完斥候的汇报,顾横之不得不下令退后休整。
星河浩瀚,草原广袤,这些疲于赶路的军士们却无心欣赏,安排好轮班的岗哨之后,就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两匹马从西北方向的夜色中走出来,接近他们的营地。
因前不久才合作过,岗哨认得他们,立刻向顾将军通报:“神仙营的星央过来了。”
顾横之睡下个把时辰,当即披衣接见。
星央带来一张牛皮纸,绘着河对岸的地图。
这些混血儿凭借着他们的脸,以及对这片土地的熟悉,在西凉人掌控的地盘里也能灵活出入。
“谢了。”顾横之半举牛皮纸,借着星光比对眼前的地形,再顺着河道往上看。
这条横向的河流又分出了几条支流,其中有一条发自鸣谷关上方的山脉,在业余山下蜿蜒出一片宽阔而平坦的河湾。
星央不管对方的目的,只说:“你记得兑现承诺,打完仗要带我去京城。”
“好。”顾横之再看了片刻,指着那处河湾问他:“这一处地方可有大军驻扎?”
星央点头:“有军队的痕迹,数量还不少。但我们没法挨得太近,不知具体。”
有就够了,顾横之攥紧地图,忽然萌生出一个想法,对他说:“但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顾横之没急着说,而是去叫醒杨弘毅和底下的几个小队长,把地图摆在大家面前,以中指圈出刚刚注意到的河湾,将此处有大量军队活动的情报告诉大家。
杨弘毅顺着指引看去,“这地方临水靠山,离鸣谷关也近,进可下苍州,退可出边境,确实个扎营的好地方。不是铸邪老儿的中军大营,也必有重兵盘踞。”
或许就是西凉人的粮草辎重所在。
其他小队长则问:“不知这地图从何而来,有几分可信?”
顾横之道:“此乃神仙营侦察所绘,我相信他们的能力。”
属官们不疑有他,齐齐抱拳向星央道谢。有前次合作打底,他们对这些混血儿的观感再度上升不少——率军深入重地,能得一张地形舆图,属实是帮大忙了。
星央不擅言辞,只抱拳回礼。
众人接着商议如何接近此地。他们带着兵将来就是为了西凉人的粮草,既有地图且知晓敌军一处重地,不进行一番查探,那简直白来。
但是,目的地在河对岸,他们仍然要想办法渡过眼前这条河。
顾横之到此时才问星央:“不知贵部可否再次襄助我等探明前路,以避开西凉人的侦察巡逻。”
星央想了想,答应:“可以,但是我们的粮食、武器、马匹损耗都由你们负责。”
顾横之没意见:“另外有多少战功,都和军饷一起算。”
这边说好,再就着地图吩咐自家下属:“你们跟着神仙营,走陆路赶到此处,途中尽量避开敌人。若不得已战斗,务必全歼并藏匿尸体,不可打草惊蛇。”
“好。”杨弘毅先是下意识答应,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公子你说我们走陆路,那你去哪儿?”
“我渡河到对岸,顺着西凉人的防线过去,沿途若有防守薄弱、适合渡河的地方,便回头来找你们。”顾横之移动指尖,顺着河流回溯,点出了几个距离相当的地方,“我们约定一个暗号,你们到达这几个地点附近,就看看是否有我留下的暗号。若是有,说明我已经过此处,大家继续行军。若是没有,就停下等我;若是等三个时辰,我还没来,就不等了。”
“不等了是什么意思?”杨弘毅几乎要跳起来,惊道:“公子你想干什么?隔条河还好说,你渡河到敌人防线底下怎么行动?而且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不在,你们也能带领好大家。”顾横之没说自己要怎么行动,只分析道:“西凉人加强了布防,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们短时间内根本过不了他们这第二道防线。这已经是我们进来的第三天了,若是断粮之前还这样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后果你们都知道。”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但是他们携带的粮食撑不了几顿。
杨弘毅本来就是能独自带一个千营的守备,还真没法说不行,他也不是为这个,更多的是担心对方:“可你一个人去也太危险了啊!”
他拍着大腿极力阻止,虽然从领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就已经晚了。但是,但是……他情急之下说:“要不让属下去吧!”
顾横之把上他的手臂,摇头道:“正因为危险,所以是我去。再多一个人,我也顾不上。”
而后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也相信大家,我们一定能成功汇合。”
兵贵神速,他打算立刻就开始行动。
大家因这一番商议,对他更加佩服,热血上涌,也都说即刻下去准备。
顾横之制止他们,“我在前头,你们寅正再开拔,让大家休息够,保持一战之力。”
而后又确认好暗号之类的细节,将地图交给杨弘毅,便卸了铠甲,只穿一身短打。再带上一包干粮与□□,就独自去也。杨弘毅想送,被他拦下。
群星渐隐,明月移到天中。大河宽阔无波,在月光照耀下静静流淌。
顾横之望着那一牙月亮,按住心口,掌心感受到衣衫下藏着枚断裂的扳指。
那是他的护身符。
再照耀我一次吧。他在心底无声说,义无反顾地走进河中。
横泅过河,选一处水草茂盛之地爬上岸,便见十余丈外建有一座瞭望塔。塔下有军士把守,塔上飘扬着西凉人的红莲旗。
他藏身在水草丛里,特地留意稀疏,挪了好几个地方才割下足够的水草。接着用这些水草仿照“蓑衣斗笠”编好,披戴上身做个简单的伪装,就借着草丛掩映沿河西行。河岸不能行走时,便入水潜游。
他一路走一路侦察,不忘按照计划留下信息。从凌晨到天明,出水入水,来回渡河,身上衣衫没有干透过。
直到傍晚,距离目的地不到五十里,终于发现了一截无人看守的河段。因地势在此陡然升高,河流变得湍急浑浊,渡河不易,且凸出的河道被拉长许多,西凉人大约是为节省兵力而选择了倚仗天险。
他由此处探出□□里,才发现西凉人并非没有驻防,而是收缩了防线。
但是,有这么一块能登陆的地方,就代表着有潜入的机会。
他藏好草衣草帽,待暮色四合,再一次借着夜色掩映横渡回另一岸。
下水才知,虽然河流湍急,但河床并不深,比下游的几个渡河点都要浅一些,他站直了还能露出个脑袋!
再摸到约好的接头地点,杨弘毅和星央已经到了。
两相汇合,杨弘毅差点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念叨:“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顾横之抿唇微微一笑,将此处的消息告知他们。
众人皆大喜:“天助我等,天助我等啊!”
“也得亏有公子您一处一处地试出来。”杨弘毅却忍不住鼻头一酸,赶紧背过身往水囊里加了些盐巴,递给自家公子。
顾横之确实有些疲累与脱水,幸而入夏之后河水不再冰冷,他水性与耐力又都是极好的,才能坚持下来。他灌了半囊盐水,拿出地图,将今日侦察到的情报都添注上去,而后才商议渡河计划。
跟着的六十人都是他从营里特意挑的会水的,由水性最好的几个人先行渡河到对岸做岗哨,剩下的再行编队,相互之间以绳索相连、结伴过河,绳索不够则以绑腿、足布补充。
命令通知下去,众人休整两个时辰,至夜半时分,便埋弃多余之物,绑绳带、衔苇管,依次渡河。
顾横之打头带人过去,又回头来断后,并询问神仙营的去留。
星央与兄弟们商量,桑纯蹲在地上揪着草叶说:“做就做到底呗,帮一半忙撒手,不好讨报酬啊。”
大家都没意见,西凉人盘踞在苍北,让他们跑马都要小心翼翼,实在令人讨厌。
可马匹不好渡河,星央想了想,只留两个兄弟,让桑纯和瓦珠带着其他人马另找地方过河。桑纯不愿意,一定要跟着他,就留下了四个人。
顾横之就带着他们一起过河,至于其他人的行踪去,没有过问一句。人数精简些也好,更适合隐蔽行动。
桑纯很喜欢他这种态度,过河之后原地休整的时候,主动向他卖了个好,自愿做前哨去探路。
“西凉人修筑了工事,防守也算严密,并不好潜入。”依顾横之此前的想法,直接突袭拿下这一处堡垒,然后北上转移,是最省时的办法。至于是否会惊动西凉人,这个时间地点,惊动了也无妨,方便他们摸清哪些地方是重地。
“没事,有这张脸在,我们装成他们的同伴就行。对吧?”桑纯摸了一把同伴的脸,靠在一块儿笑出声。他们这张讨尽人嫌的脸,在这种时候能有大用处,也算那死鬼生父有点作用。
但是,顾横之不能就这么让他们去,与众人一起商议好,成事了如何跟上,失败了如何接应,才一道趁夜行至西凉人修筑的工事前,隐匿在最近的一个山包之后。
等到黎明之际,西凉人岗哨交接,星央便带着几个混血儿摸上去。
剩下的人依然静坐,做最后的休憩。四天的穿插行军,眠沙卧土,让他们形容潦草,但因行止有度,疲惫感并不严重。
顾横之对大家说:“过了这道防线,就进入了西凉军的中腹,危机四伏,每个人都要做好随时接战的准备。”
一个小队长咧嘴说:“咱来了就没想回去,说什么也得挣出功劳给我儿子。”
想到家人,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都软和下来。顾横之则说:“我知道大家都不怕死,但是活下去才能做到更多的事情,所以一定不可以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一线晨光从天边洒落草原,一声鹰唳骤然响起,星央他们得手了!
顾横之当即起身,全体士兵进入战备,疾行至前方关卡。桑纯和兄弟们正扒下西凉兵的甲胄,穿戴在自己身上,再拿起他们的武器,便与西凉兵别无二致。
过关之后,再踢翻所有火盆,大火很快熊熊燃烧,要将这处工事与一众赤裸尸体吞噬。
星央扬臂放飞苍鹰,跳下望楼,“跟着金铃走!它会避开人多的地方。”
苍鹰振翅高飞,一路往北,引领着这支队伍不断疾行。直到它不再往前,盘旋下降。
“前方有大批的人马,不可再进。”鹰不愿往前,星央和桑纯就亲自去探路。
越往北,连绵的山包越趋平缓。河水冲出的滩涂之畔,一马平川的草原上,一顶顶军帐有序地排列成半圆状,圆中心一杆大纛飞扬,几里之外仍可觑见拔群的旗影。而在其背后,业余山无声屹立,成为天然的倚仗。
“好家伙,撞上大的了。”桑纯和星央趴在高冈上的草丛里,俯视底下往来的西凉兵,声音压得极低:“大哥,咱们还跟吗?”
星央没说话,因为在他们几丈之外,就有一处隐秘的暗哨。他做了个手势,和弟弟一起慢慢地向后退。到安全的地界,才爬起来说:“我不会撤。”
“那我叫大家过来,一起干票大的。”桑纯在这种事上,向来听大哥的。此时不好吹哨,他便点燃密香,看看附近有没有自家其他的鹰。
回到大部队,两人将探查的情况都告诉顾横之。后者沉默半晌,问他们:“能分辨出这里是哪里吗?”
星央点头,顾横之便拿出先前那张地图,请他再添绘几笔。
然而情报是有了,该让谁传回去又是个问题。想来不容易,想走更难。顾横之自然可以胜任,但他身为首领,岂有独自回去、而将麾下都丢在敌军腹中的道理?
因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只得再次收起地图,与大家一起商议下一步行动。
身在敌营,时间就是性命。但他们这点人,正面冲击敌人的大营无异于以卵击石,迂回游击才是上策。
顾横之做出决定:“既有重兵在此,必然有囤粮之处。找到它,然后想办法毁了它。”
“再往前的话,不一定能藏住。”星央提醒他们。但看众人表情都很平静,似乎早已做好准备。
这让他想起仙慈关的那些老兵,他们奉军令为真理,不惜献出性命。就像信奉天神的信徒,为了朝圣而自愿肝脑涂地。他在此时,理解了他们。
“藏不住,就不藏了。”顾横之算了算日子,今日已是廿一,距离廿五还有三日。他将方大帅的谋划告诉大家,“若是我们能在敌后搅乱西凉人的部署,让西凉人头疼一分,正面战场的胜算就能大半分。”
士兵们听闻后,互相鼓劲儿。杨弘毅嘴唇抖了抖,终究没说什么。
此时离黄昏不远,他们打算等到入夜再行动。
顾横之远远瞧见几股炊烟升起,记下它们的方位,夜幕一合,就往那边赶。
然而刚解决两处暗哨,就听见西凉人的大营之中突然传出金鼓之声。他立即下令预备接战,心里却觉得奇怪,他们不应该这么快就被发现啊。
等待少钦,闻令声而动的西凉兵果然没有往他们这边来,而是都向东北方靠拢。
桑纯眺望一阵,回头说:“不是我的哥哥们,你们还有其他人来?”
顾横之心下一突,点头:“有。”
“这……”混血儿望他们的目标处,西凉兵一动,那边正好露出了空当,因而迟疑道:“那我们怎么办?”
顾横之沉默片刻,当机立断:“救。”
队伍立即改向,往交兵之处奔去。行未过半,便有一队西凉骑兵从不远处驰来,就要与他们狭路相逢。
借着夜色与草丛掩护,他们先发现对方,顾横之当即喝道:“夺马!”
他拔刀暴起,朝着最前面的那名西凉骑兵抡掷出刀鞘,同时随之飞奔。
那西凉骑兵被刀鞘击中胸口,滚倒下马,马匹仍然向前冲锋不止。冲至顾横之跟前,他眼疾手快拽住笼辔,一跃上马,按着马脑袋调头,横刀冲入阵中,将杀过来的几个西凉骑兵砍下马,而后自斜刺冲出去,引得剩下的骑兵都去追逐他。
杨弘毅赶紧带着士兵们先制服失主的马匹,擡头就见桑纯已经倚在马背上,向他吹了声呼哨。
这些混血儿这时候都不忘炫耀,他是真他娘的想笑骂一句“有病”,但眼下实在没时间想别的,他跨上马就去追他家公子。
顾横之见他们已上马,再度调头,与杨弘毅他们前后夹击,杀剩下的西凉骑兵一个片甲不留,劫下了这二十多匹马。
附近的西凉兵也发现了他们,一面向上禀报,一面试图拦截、剿灭他们。但他们的人数并不多,一波又一波地上,反倒给他们送了不少马匹。
众人都上马之后,阵型灵活许多,顾横之不再恋战,率领大家向东北疾驰而去。
被围在圆阵里的不出意料是他们斥候营的小队。斥候们大多擅潜行侦察,不擅作战,已折损大半。
顾横之没有去想来迟与否,一马当先,趁西凉兵措手不及,将圆阵冲出一个小缺口。
阵中尸首遍地,还站着的只剩十余残兵,本已绝望甚至准备自尽。援兵却从天而降,让他们不知该哭该笑。
顾横之捞起最近的那个,放到自己马背上。几个混血儿紧随其后,但他们不会救人,与西凉兵照面边杀将起来。反而让西凉兵一时没法再次合阵。
杨弘毅趁机带队冲进圈子里,身后的士兵们纷纷伸出手去,将一个又一个的斥候拉到自己马上。
然而他们从劫马到救人,之所以顺利无阻,只因占了一个“快”字。待西凉人反应过来,源源不断地靠拢,人数差距便从十倍变至数十倍。
西凉人以擅骑射著称,自然也知道怎么对付骑兵,利箭不朝人而朝马,专射马腹马腿。伤马受惊,将不少同袍甩落。顾横之不得已主动拉近与西凉人的距离,两方人马混战至一处,才迫使西凉人停止射箭。
喊杀之声震彻一隅,血腥气随风弥漫,吓退了月亮,夜色越发浓重。
顾横之心知不能久战,南面是滩涂,西面是西凉人的大营,东面草地开阔没有遮挡,他们只有一个选择,遂勒马怒吼:“往业余山撤!”
麾下士兵随他而动,有人调转不及,被西凉兵追上,眼看就要被弯刀拦腰钩斩。他赶不及身至,便奋力将手中长刀掷出去,打飞了那柄弯刀。
下一刻,却被人扑下马。一支利箭与他擦身而过,另一支利箭则射中他那匹马。
耳边马蹄隆隆,跟着心脏一齐狂跳。他滚了几圈才止,途中扯住一只马腿,将一个西凉兵拉下马做肉盾,才安全地爬起来。
“你别死!”星央与他交错而过,朝他吼罢,抓起脖子上的骨哨用力吹响。哨声尖锐无比,几丈之内不分敌我,都被惊得动作一滞。
顾横之知道星央的意思。他答应了对方,要带他去京城,找他们的将军。他向来有诺必践,可上了战场,谁能断言自己一定毫发无损?
但若是死在这里,他又怎么能甘心?他的爹娘,他的今行,都在等他回去!
他拾起一把无主的弯刀,恰好杨弘毅又向他扔来一把。他双刀一挽,一柄钩住马脖子借力扑上去,一柄马背上的西凉人。
热血喷溅他半身,染红了双眼。
所有的士兵都聚集在他周围,四五人一队,互相交托后背,齐心协力往业余山撤退。可他们人数实在太少了,西凉人很轻易地将他们层层包围,不断挤压他们的空间,使他们挪动得越来越慢。
难以寸进之时,西北方向传来若隐若现的歌谣。一支百余人的骑兵甩着火把奔袭而来,经过西凉人的营帐,便将火把扔上去。
西凉人发现大营起火之时,大火已照亮了一片天空,不得不分兵救火。
那支骑兵也就是神仙营,趁机冲击包围圈,将混乱的西凉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掩护着宣人的将士撤离。
一匹无人骑的大马奔到星央身边,用脑袋去拱他的胸膛。星央拍拍它的脖子,就翻身上马,欲伸手去拉顾横之,见卷日月围着后者打转,便转而拉了旁边的人。
顾横之看着这匹枣红马,想起它的主人,弯腰握住它的缰绳到它面前晃了晃。马儿喷了个响鼻,往他糊满血的脸上舔了一下,他哑着嗓子道一声“有劳”,纵身跃马。
时间紧迫半点耽搁不得,桑纯和杨弘毅在前开道,他和星央断后,一路北逃。及至后半夜,钻进业余山中,和西凉人的大部队拉开了距离,才有喘息的时间。
大家互相处理伤口,也有人一口气泄下来,便再也没有呼吸。
顾横之给自己简单包扎过后,便清点伤亡,将牺牲的同袍安葬。然后帮忙为那几个残存的斥候治伤,顺便总合情况。得知后者从大遂滩那边绕过来,中途融合了两支队伍,记录了不少情报。
对方把斥候营里专用的记录簿交给他,他和那张地图放在一块儿,一番思虑过后,决定让杨弘毅把他们带回去。
“我不去!”两人离队伍有几步远,杨弘毅直接拒绝:“我的命是公子给的,我早就立誓要跟着你,要活一起活,要死是我先死,决没有我独自茍生的可能。”
“你有妻有子有父母,说什么跟我同生共死的话?”顾横之皱眉:“军令如山,你认我是主将,那就听令。”
“这不一样。”杨弘毅还想说什么,忽听树摇草动,立即警觉:“谁?”
顾横之比他反应更快,擡脚踢起几块石子,打向声音来处。
石子打出一声闷响,一个人影从灌丛里闪出来,举着双手道:“顾将军手下留情!”
顾横之凝神看着这个头顶鸟窝、身缠草藤的人,疑道:“你是那个马匪?牧……野镰?”
“是我是我!”牧野镰连忙承认,知道自己现在一身脏污,又抹了抹脸,试图把脸弄干净些,好让对方确认身份。
顾横之在佛难岭上见过他跟在贺长期身边,倒不怀疑他的身份,只是惊疑:“你怎么来的?”
“我奉我们小将军的命令,前来寻找你们。”牧野镰没了被误伤性命的忧虑,松泛下来,将这几日的遭遇一一道来。
“竟是如此,看来西凉人的境况比我们所想的还要差一些,不然不至于不拼一把就撤。”顾横之沉吟道。
杨弘毅看着这个西北军的人,却是有了个想法:“公子,不如就让他把情报带回去吧?他肯定比我更认得路,能一个人穿过敌营,想必也有些本事。”
这话倒是在理。有更好的选择,顾横之也不执拗,问牧野镰:“我能相信你吗?”
后者默了默,苦笑道:“我出来之前,贺长期也这么问过我,一字不差。”从前他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现在才体会到不被人信任的滋味儿,不好受啊。
顾横之:“那你的回答呢?”
牧野镰单膝跪下,抱拳狠声道:“我牧野镰舍了这条命,也一定完成任务!”
“那好。”顾横之将记录簿和地图都交给他,又叙述了这几日的经历,最后也抱拳道:“此事就拜托你了。”
牧野镰收好东西,临走前,忍不住说:“顾将军,如果是你回去的话……”
他知道对方的实力,也相信对方绝对能完好地将情报送回去。
顾横之侧身,向他示意林中休整的士兵们。经昨夜一役,折损近半,逃到此处的基本都受了伤,还能保持战斗力的寥寥无几。这也是他起初想让杨弘毅回去的主要原因。
“他们是我的兵,也是我的同袍。”他必须负责。
牧野镰,在这一刻,“顾将军,来日再见。”
而后头也不回地扎进林子里,不待休憩,便踏上回程。
他一刻也不敢停留,招来灰狼探路,却始终无法甩掉四处搜索的西凉人。被追到大河边上,他知道这条河将汇入天河,便毫不迟疑地跳入河中。
中途碰到块木头,干脆不再上岸,抱着木头向下游漂流。
河水清凉,犹如晨间露。
时间回到四月廿十,天明时分,贺长期带着信件,再次率队出发。
这段路程不短,途中又经过几个振宣军的部署营地,过关卡费了些功夫,廿十后半夜才抵达振宣军的中军大营。
方子建披衣起身,看了韩履宽写来的信。老将军戎马多年,脾气也不大好,在信里直言,你方子建再当缩头乌龟楞怂下去,西凉人就要骑你脖子上喂你吃屎了!
“这岂是我本愿?”他叹道,心知西凉人试图经佛难岭绕到后方偷袭他们,显然也是等不住了。
大战一触即发。
贺长期趁势道出请战意图。
方子建早有此打算,却顾虑重重,一来断粮多日,军心不稳,士气不振;二来,近几日正面战线上的西凉军并无大动作,派出的斥候也尚未有回信,还没到最佳的开战时机。
贺长期没有反驳的理由。就这么等了一日多,廿二下午,仙慈关调援的重骑兵赶到。
关里仅剩两千,王义先给了一半,还让主将对贺长期说:“请小贺将军奋勇杀敌,为殷侯与牺牲的同袍报仇。”
这事看在振宣军将士们的眼里,却仿佛在说:西北是西北军的西北,你们振宣军有了番号又如何?守护此方山河的,依然是我们西北军。
方子建脾气再好,手底下的将官们也忍不下去了,纷纷请战;被他严厉申斥,才稳住。
“再等等。”他仍然在等待前方的情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他相信自己的兵。
然而又过一日,仍未有回音。局势危如累卵,方子不得已建松口让大小将官备战,若是廿四午时前还没有消息传回,便不等了。
贺长期听到命令,没有再求情,一直保持沉默,在马厩修了半天马蹄。
当天深夜,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不会回来的事实,两匹灰狼拖咬着一个人接近大营。
岗哨持矛上前查看,灰狼调头就跑,被拖的那个人翻身仰面,顶着满头满脸的血污,朝他们高举手里紧攥的羊皮纸,龇牙道:“西北军牧野镰,替友军回来复命。”
贺长期闻讯赶来,这人瘫在担架上,被两个军医左右围着治伤。
军医说,这样的重伤,人早该昏迷。牧野镰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看到他来,还能对他竖起食指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贺长期心下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抱臂道:“立得功不算什么,留得命去领封赏,才是真英雄。”
牧野镰咧嘴大笑,笑了两声,头一歪昏死过去。
贺长期本来还想问问他潜入的细节,以及他怎么找到顾横之他们,这些人的情况又如何了。
但见他伤重昏迷,只得咽下这许多话,陪坐半晌。
几乎是前后脚,又一则喜讯突至——江南路筹集了钱粮,正在送来的路上。
消息散播开,全军大振。顾虑得以解决,方子建也不再犹豫,及时召集所有部将,夙夜排兵布阵,预备决战。
战前动员,西北军与振宣军合二为一,一块儿进行。
轮到西北军,大家让贺长期上去说几句。他被推上旗台,面对台下数千张或沧桑或年轻的面孔,回忆起自己从军以来发生的一切,缓缓开口。
浑厚而坚定的声音传遍整个校场。
“……我来到这里后和一些兄弟聊过,发现大家不都是秦甘路本地的人,很多兄弟像我一样,是从其他路州过来的。战火没有蔓延到你们的家乡,但大家还是选择参军入伍,为什么?”
“我想来,大概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虽然那些惨无人道的恶行没有发生在我们眼前,那些受难的百姓也没有在我们耳边哭嚎,但如果没有人阻止他们,同样的遭遇早晚会出现在我们的身上,我们早晚会听见亲人们的哀号。
而我们作为男人,作为万万同胞里最强壮最有力的那一部分,我们不站出来,不去抵抗入侵的敌人,那还有谁能挽救我们的国家,谁能保护我们的亲人?”
“所以,我们响应官府的征发,不远千里从五湖四海赶到前线,汇聚在此,为的就是将西凉人拒于累关,打退他们,将他们彻底赶出我们的国家。
经过几个月的鏖战,我们已经成功地收复净州与菅州,将西凉军逼至苍州南部的业余山下——这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西凉人,并非战无不胜。
我们已经打败过他们很多回,只要再打败他们一次,就能实现我们共同的夙愿。”
“我也知道,我们西北军与振宣军现在的情况都不是很好,后方断了粮食,很多兄弟都饿着肚子,想等粮食送到吃顿饱饭。
但是,西凉人已经磨刀霍霍,近日多次偷袭我方边缘阵地,意欲大举兴兵来攻打我们。若被他们反攻得胜,我们此前所有的付出都将化为乌有,我们的亲人又将重新面临威胁。
所以,帅帐在几日前就派出了一支奇兵,潜入西凉军后方。眼下他们即将就位,就等我们打开正面战场,里应外合,一举大破敌军。大家说,我们该不该顶上去?”
“人终有一死,或茍延残喘,死也无名;或死得其所,不枉此生。我相信大宣的龙旗一定能再次插上鸣谷的关楼,而我志愿为此决战的先锋,哪怕身死马下,也不后悔战这一遭。”
他斜举长槊,振臂喝道:“诸位同袍,谁愿与我同去?”
煌煌之铁甲,烈日照耀下威不可视,全军沸腾,应和的号子如山呼海啸。
如今仍然坚守在前线的无不是血性男儿,为一口饭也好,为求一功名也好,现下都只有一个念头——敌军的铁蹄就要踏到我们的阵地上,挥起的弯刀就要落到我们头上,此时还不战斗,更待何时?
塘骑来回往返于大小营地,传达一条接一条的军令。一车又一车的武器被调配分发,每一支队伍都拿出所有的米粮,升火造饭。
无数的将士们把姓名牌挂到脖子上,贴着心口肉,准备这破釜沉舟的一战。
一切的计谋策略都已成为过去,在这血肉相搏的战场上,生死是唯一的主宰。
以己身的性命为筹码,以日夜的操练为凭据,以共进退的同袍为倚仗,握紧手中所有的武器,听号角吹响——
去战斗!
去赶走入侵者!
去无数先烈抛洒过热血的国境,向死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