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十六(1/2)
第273章 十六
五更三点,桓云阶换上一身玄铁甲胄,准备进宫当值。
嬴淳懿亲自为他捧盔。
他一把拿过,却没往头上戴,说:“你小子少来这套,我的人我自然会罩着,其他的免谈。”
“桓师傅想多了,暄夜半来访,搅扰了您的睡眠,这是想给您赔罪。”嬴淳懿自然地接话,神色坦荡,好似绝无其他想法。
桓云阶不是爱猜疑的人,对方这么说,他就信了,“你还知道你让我没睡好,行,算你有良心。”
嬴淳懿便笑道:“等桓师傅哪日休沐得闲了,我再上门赔礼。”
两人一道出宅邸,桓府的侍从已经备好马匹,桓云阶上马即走。
嬴淳懿则登上另一辆烙着公主府徽记的马车。
车厢一边的榻上坐着谢灵意。他在京城没有家,什么地方都能凑合睡一会儿,方才听见动静醒了,正撩着车窗帘向外看。
宵禁刚刚结束,天色尚不明朗,桓统领马快,须臾间便模糊了身影。
“过应天门不必下马,入抱朴殿不需解刀,满堂朝官,唯桓统领有此殊荣。”他收回目光,“侯爷此行可有收获?”
五城兵马司掌管京城治安,包括宵禁巡逻。忠义侯三年指挥使担任下来,足以将宣京的大街小巷纳入五指之中。
若能再加上禁军,皇宫与城门便也能有所掌控。内外双管齐下,凡风吹草动,皆可快人一步。
可惜禁军统领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
嬴淳懿摇头否认。桓云阶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一开始就不敢明言,只是稍加暗示,被拒绝也没有多少受挫之感。
“陛下信任桓师傅,桓师傅亦忠诚于陛下,这就是他能统领禁军的根本所在。”他对此看得很清楚,心中也有了主意,“我与他照常相处就是。你们不必花费太多心思,万一弄巧成拙,反倒不美。”
谢灵意不反对,只道:“可惜了。我这几天再找找合适的人选。”
最近后宫里出了些事,他们安插的人被撤了几个,消息传递不太顺畅,所以才想从禁军下手。不能自上而下,那就自下而上吧。
嬴淳懿很放心他办事的能力,仍然在想桓云阶,思虑道:“中立未必是坏事,到某些极端的境地,这样的人才更值得托付。你看陛下先前再怎么忌惮西北军,可曾提过换掉殷侯?”
什么地方放什么人,无论贪、廉、奸、直,无论是不是自己人,只要筹谋得当,不怕他没有用武之地。
对于御人之道,谢灵意从来不发表意见,这不是他需要上心的东西,对方也不需要他接话。
昨晚他们离开秦府之后,余下几人出府的时间以及去向,都经由兵马司的巡逻队汇报过来,这些人想要做什么才是他需要去揣摩的事。
马车就要驶到六部衙门,他询问:“柳从心那边……我下衙之后去找他,还是再等等?”
嬴淳懿敛神道:“没有通行令,过正阳门势必会被盘查,通政司是最近的落脚之处,贺今行带他们过去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心道,依这人的脾性,少不得要拦着柳从心,或是想法子把事情揽过来。“且等一两天,看看他们是息事宁人,还是有后手准备。”
谢灵意推测道:“仅凭柳从心孤身一人,行刺杀之计太勉强了,应当不会再来。贺今行是通政司经历,晏尘水他爹是左都御史,都有言路可进。”
“四月过半,大战在即,这个时候任何人的折子递上去,都不会有结果。”嬴淳懿并不看好,弹劾是最没有用的手段,“他们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暂且蛰伏,等苍州的军报。”
话虽如此,贺今行能顾全大局,柳从心却未必忍得住。
两人闲话几句,马车转过街角,谢灵意提前下了车,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户部衙门。
卯时,正是黎明前最晦暗的时候。混沌的天光夹着薄雾,犹如给人裹了一层膜,隔着几步距离,就看不清彼此是谁。
到了衙门换身官袍,前去点卯,谢灵意才发现,他们平日总是要迟一点钟才到的堂官陆潜辛,今日竟准时上衙了。
陆大人在堂上布置今日的任务,官服还是那身官服,半旧不新;头脸仪容也没有特别拾掇,一如往常。
他收回目光,陆大人兴许只是起早了而已。
户部近月来最主要的大事,就是主持甘中路与宁西路的征粮事宜。陆大人开复之后,提拔了几名甘中籍贯的户曹吏,这方面的事务就多由他们负责。
谢灵意是江南人,又巡过盐茶,所以主管广泉清吏司,几乎没有经手过西北军需相关。
今日没有任何变动,他也如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做事。然而不到一个时辰,宫里便急召陆尚书进宫议事。
来宣口谕的内侍十分着急,连声催促。陆潜辛不仅不急,反倒安抚对方说:“公公啊,天大的事,也不急这一时片刻。你且知,礼部衙门,可比我户部还要远。”
那内侍道:“裴相爷那边自有人加急去宣,陆大人,您就别拿奴婢寻开心了,快些进宫去吧,陛下正等着你们呢。”
陆大人笑而不语,随之快步离开。
谢灵意望着他们的背影,不自觉皱眉。陆潜辛和裴孟檀一起宣召,肯定也少不了秦毓章,重臣齐集,这是要廷议的前奏。
朝廷现在有什么大事需要皇帝一大早召开廷议?
当然,这也可能是柳从心举告秦毓章至御前天听,陛下要行廷审……但是,就算柳从心当真上奏弹劾,陛下当真重视要严查,也不可能这么快。
既然内政起不了波澜,那就是外患——苍州有动静了!
他按着桌面豁然起身,随意找了个外出的由头,到衙门外面的大街上,买吃食的时候,就把这个消息递了出去。
同一时间,陆潜辛在应天门碰上了裴相爷,私下问道:“裴大人可知陛下召我们前去,所为何事?”
裴孟檀微微摇头,神色不明:“突如其来,我如何知晓?陆大人快些走吧,去了便知。”
当真不知吗?陆潜辛微微笑了笑。
二人随内侍一道前往抱朴殿,登上御阶之后,他望了望西北的天空。
危机,危机,危即是机。这一回能抓住机遇的,会是谁?
朱红雕檐遮住了视野,陆潜辛垂眼入殿,崔连壁与秦毓章已在其中。
贺鸿锦掌管刑部,甚少参与廷议。工部尚书的职位自傅禹成死后,一直空缺。六部堂官,现今能站在这里的,只有四个人。
然而今日却有些稀奇,抱朴殿里除了这几位常客,还有一个人。
“裴大人,陆大人。”贺今行官秩低,故而主动向两人行礼。
通政使有参与廷推、廷议、廷审之职权。但他本职经历,八百里急递送至之时,想留,却拿不准自己该不该留。
明德帝看出他的纠结,叫他一边儿呆着,等此事议完再说那封奏本。
他便当作是圣谕让他留下来,心中没底,面上依然丝毫不怵。
裴孟檀与陆潜辛不知其中曲折,只道:“后生可畏。”
他无意讨巧,什么都没说,拱手避退一旁。
重臣齐聚,急递传阅下来,不管是真是假,都变了脸色。
陆潜辛合上军报,躬身道:“陛下,振宣军成建制不满一年,便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实乃方总兵失职。臣亦为当初举荐他而感到羞愧,请陛下降罪。”
明德帝面沉如水,没好气地说:“都到了这关头,别急着撇清自己,先想想怎么办,把事情解决了再算总账。”
“是,臣鲁莽了。”陆潜辛转口认错。
旁人不知,贺今行却心知肚明,陆潜辛与方子建关系非浅。陆大人这是为了预防有人拿此事攻讦方总兵,而提前告罪,顺道割裂他二人在外界眼中的联系。
这一点甚是奇怪,陆大人图什么?
少钦,崔连壁认真道:“陛下,兵乱为何会爆发?难道不都是士兵缺少口粮之故吗?无论是镇压还是安抚,都是治标不治本,只能取得一时之效。依臣之见,朝廷必须立刻筹集军粮,送往苍州,让士兵们吃饱饭,兵乱自然而然就会平息。”
他的面容与声音都透着一股极其明显的疲惫,哪怕骤闻噩耗,也生不起气来。
年初,殷侯便提到粮秣不足,所以要在仙慈关和西凉人打一场胜仗,吓退对方,好给后方争取缓冲的时间。
这话写在军报里,上呈给朝廷,众臣自然都知道。但是,除了他兵部,有谁真正在意?一个个口中都说“以前线战事为先”,实际以什么为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崔连壁看着事态一步步发展到此,还不能破罐子破摔,实在令他心力交瘁。
他说完,无人接话,大殿安静下来。朝堂上少了个傅禹成,口舌之音都少了许多。
“既然诸位都不开口,那就由我来继续说。”崔连壁环视三位同僚,最后目光定在上首御座,沉声道:“陛下,臣知晓国库匮乏,要解决钱粮的问题,要么加征凉饷,要么预征来年税赋。具体如何,请您定夺。”
“这,”陆潜辛再道:“距离上一次征凉饷还不到一年,再行征发,恐怕引起民怨。”
明德帝听罢,俯视这二人,拧眉道:“依你们的意思,最好的办法就是预支一年国税?”
显然对这个办法很不满意。
贺今行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君臣商讨,心中却在想,寅支卯粮,卯粮支完,又能支什么呢?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况且……他上前一步,不愿再沉默,拱手道:“陛下,不管加征凉饷,还是预支来年税赋,都是由百姓承担。但是,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夏税秋粮,再加凉饷以及各种杂税,百姓手中还能剩下多少钱财?就算强行去征,能征到多少?”
“相反,不论是世家大族还是豪商巨贾,这些富贵人家所拥有的财富,不知比普通百姓多出多少。所以臣以为,比起再给百姓增添沉重负担,不如向这些富人征一笔临时税。”
这话一出,在场诸官的脸色不见多少变化,却都向他投来目光。这几位哪个不是出身大族,家族世代累有巨富。
贺今行头一回被这样审视,那些目光里的惊疑之中,不知还暗藏着什么。他颇有几分如芒在背之感,所受的压力比先前朝议时更甚,然而到底站住了,没有露怯。
陆潜辛不知皇帝陛下与在场几位同僚作何感受,他自己是结识地吃了一惊,心道,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哪山有虎向哪山行。
不过,他已是舍出全族家财的人,和同僚们不一样啊,他怕什么?
看在与对方合作过的份上,他站出来说:“小贺大人,户部征年税,富贵人家与穷苦人家都要缴税,难道还能漏掉谁不成?都是一样的。”
贺今行知道他是好意地打圆场,也知道自己的提议真正触及到了在场人物共同的利益。如果说先前朝会上那些进言尚可算小打小闹,今日之举绝不可能被他们任何一边接受。
但是,他自认为绝无私心,不惧剖析,更不能在此时退缩。
陆大人的好意他心领了,略略一揖,继续朗声道:“士农工商,要承担的税赋完全不同,陆大人不可能不知。要征集到足够的钱粮,以比例征,穷苦人家的十税四与富贵人家的十税四,能一样吗?以定额征,穷苦人家的一两银子和富贵人家的一两银子,能一样吗?”
“结果显而易见。对富贵人家不值一提的税赋,对穷苦人乃至普通人却是极重的负担。”
他看向皇帝,“陛下,应征入伍的十五万振宣军,绝大部分人都出身自平民百姓家中。现在,朝廷为了他们的口粮,而去压迫他们的家人,这难道不令人心寒吗?”
陆潜辛立刻接着他的话说:“话是这么说,但你知道向这些世家大族和豪商巨贾收取额外的赋税有多难吗?”
“诸位,我这话没有针对诸位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啊。”他看一圈另外三位同僚,拱手赔了个罪,而后说:“税赋该怎么收、收多少,自开国之初,多次调整拟定之后,便以明文记载于大宣律之上,多少年来不曾改变。不怕往大了说,这是祖宗之法,轻易不可更改,我们遵照而行,又有什么问题?”
贺今行脱口而出:“我们以律法为准绳,绳索却是死物,人可以被绳索禁锢一时,难道还能被禁锢一世吗?律法不能适应时势民情,那就变……”
“后生能有这样的想法,很好。”裴孟檀打断他,语气平和地说:“但也得有机会、有能力去实施才行。”
崔连壁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贺今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陆大人说得没有错,不管是向富贵人家单独征税,还是要去‘变一变’律法,所面临的难度之大,能否成功暂且不论。所需要的时间之长,你认为前线的将士们等得起吗?”
他实在太疲惫了,没有多少被针对的感觉,说实话也不想征这个税。可是他没有办法,他不提,自然也有其他人提,弯弯绕绕一圈下去,不如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还省下许多时间与口舌。
到此时,贺今行才无话可说。
大家都知道有种种弊端,亦有解决之法。然而前线的士兵填不饱肚子,军队濒临崩溃,外敌仍然盘踞国境虎视眈眈,若不及时凑齐这批军粮,西北就将再次沦陷于敌手。国将不国,还谈什么长远之计?
除非他能够想到别的办法,来解决振宣军缺钱少粮的问题,否则都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来反对他们,只能默认支持这一道决策。
几番争论下来,结论就在眼前。
明德帝屈指撚了撚额侧的太阳xue,顺喜忙上前嘘寒问暖,他摆摆手,只让取药来。
大太监立刻意识到,回身低声传令,侍立在侧边的常谨赶忙去取。
自景书小姐献上新的药方之后,陛下早晚服药都有固定的时间段。几副药下来,陛下确实好转许多,也越发信任这个方子,服药都不需他们提醒,可不能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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