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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十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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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众臣见状,不约而同让自己神色变得和缓一些,殿里的气氛都随之一轻。

等皇帝用了药,崔连壁才上前问:“陛下,如何筹措军粮,还请您定夺。”

明德帝不置可否,轻扣御案好一会儿,才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人,终究先开了口:“秦卿可有好办法?”

“回陛下。”秦毓章应声,自袖袋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您一观便知。”

顺喜立刻将奏折拿上去。

明德帝打开后先看了一眼落款,“许轻名的?不是你的。”

自四月以来,几乎没有奏折能不经过通政司而直达政事堂。

那这封折子什么时候入京、怎么来的,都有可琢磨的地方。陆潜辛瞟了眼贺今行,青年安分地站在边角,没有出声。

“是。”秦毓章应了声,并不多作解释。

他收到这封折子已有些时候,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呈递御前,直到今日。

明德帝也没有多问,直接就从头看了下去。

这对君臣显然有独特的相处之道,旁人可观之,难学之。

其他人便都注视着御座,等皇帝宣告其中的内容。

就见明德帝越往后看,愁眉渐展,直至露出喜意,大笑道:“好,好!许卿未雨绸缪,解朝廷燃眉之急,不止无罪,朕还要赏他才对啊。”

秦毓章拱手道:“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

崔连壁则问:“不知许总督所献何计?”

“早在甘中、宁西两路征粮的时候,许轻名就预感到危机,怕这两路以及稷州凑不够钱粮,而在江南路提前筹措。”明德帝抛了铜钱,双手拿着这封奏折,又扫了一遍,龙颜大悦:“这才是能办实事,能为朕分忧的能臣,可为诸位楷模啊。”

“这……”其余几人尽皆出乎意料,面面相觑罢,齐声道:“有此能臣,陛下圣明,天佑我大宣。”

这场廷议开始得艰难,结束得松快,皇帝命众臣退下,唯独留下了秦毓章。

贺今行亦得以出宫,然而看着那封摆在案头的举告奏本,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儿。明德帝是否会拿这封折子质问,不,询问秦相爷,也不得而知。

以致于他走出几步,又转身道:“陛下。”

明德帝心情好,只是挥手赶他:“朕该说的话都已经跟你说过,你只要记得就好,去做你该做的事罢。”

贺今行只能告退。

回到萃英阁,见柳从心远远地等在对街,他换了身衣裳,颜色还是暗青,手脚却有几处缠了白色的纱布。

他准备过去,对方却擡手阻止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晚上见。他点点头,也比了个确认的手势,然后回衙门继续履行自己的本职。

傍晚准时下衙,再回到工部的官舍,晏尘水与柳从心都在。

前者所在的刑部距离正阳门比通政司要近一些,且他有意避开下衙的人流,“现在一想,有什么好遮掩的?凭咱们的关系,避嫌才奇怪吧?”

贺今行想想也是,赞同道:“嗯,我们光明正大。”毕竟他曾借住晏家,只要有心打听,这都是轻易就能发现的事实。

他从门槛里摸出钥匙,边开门边说:“以后你们要是来早了,我不在,直接进屋就是。”

说完又问了一嘴祺罗和浣声的消息。

“她俩都受到了惊吓,我让她们多休息几日,胭脂铺就让伙计看着。”柳从心对她们也有些愧疚,抓了安神药买了补品,转了话题:“结果如何。”

贺今行默然一瞬,直言:“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就是陛下看到了奏本也不打算处理,或者不当真。

“罢了,这本就是最有可能的结果。”柳从心失落几许又振作起来,对贺今行说:“你没事就好。今早我送祺罗她们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自己昨晚冲动了,不该答应让你帮忙递折子。”

他上午去找林远山,确认对方没事之后,就蹲在了通政司,亲眼看到人回来才放心。

“别这样说,你没有冲动,疏通臣民向上进言之路、及时传递章奏本就是我的职责。你愿意相信我,我却没有做好这件事,该我向你道歉。”贺今行认真地说,回忆起早上在抱朴殿的对答,皇帝所言,似乎隐隐含有暗示。

他暂且不能十拿九稳,就没有做过多的保证,而是压低声音解释:“苍州出事了,振宣军断粮多日,好几个营里爆发了兵乱。八百里急递传回来,陛下当时就召集六部堂官,进行廷议。所以搁置了我们那封奏折。”

“什么?”另两人齐声震惊道。

晏尘水疾声说:“振宣军不是在前线和西凉人对垒吗,他们内部爆发了兵乱,肯定会影响到整体的布置,那这西凉人不得趁机打过来?”

柳从心跟着问:“廷议有结果吗?怎么解决?这要是不快些把军粮续上,军队彻底乱了,就神仙难救了吧……”

虽然战火从未烧到过中原腹地,对宣京住民影响最明显的也就是换了条琉璃街,但战争爆发一年多,光是听说各种传闻就触目惊心——没有人不希望自己国家的军队能取得最终胜利。

“这个结果是有的。”贺今行将许轻名那封奏折,准确地说是“请罪书”,跟他们简略地提了提。

“江南总督许轻名……他是不是秦毓章的学生?”晏尘水回忆道。

贺今行轻轻颔首。

柳从心惨淡一笑:“怪不得,陛下对我的举告不予处理。”

晏尘水这样不喜欢叹气的人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像这等军情大事,陛下还得依靠秦相和他的门生,依靠秦党。别说一封举告信,就算再被弹劾一百次,短期内,秦相也是不会有任何事的。”

“而且,为了前线的军队能尽快地拿到钱粮,我们是不是还得希望秦相爷好好的,连病都不要生?”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憋屈,令他感到有些难受,仿佛遇到久久不能侦破的重案,因此抓耳挠腮地试图找出其中盲点。

倏地灵光一闪,真让他想到了,“凡事都有两面,按照我们前面的说法,虽然现在得盼着他好。但是等到江南路把筹措好的钱粮运送到苍州,振宣军重整旗鼓,打赢了西凉人,秦相爷是不是就没有倚仗了?那个时候,他就算下大狱也不会影响到国土得失了吧?”

贺今行顺着这跳跃的思维,思索道:“话糙……理不糙?”

他与柳从心对上视线,慢慢说:“战争总会结束,我们现在确实不好做什么,但也绝对不能就此松懈。”

“对,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的,到时候给他来个大的。”晏尘水也看向柳从心,“你不是有证据么,趁着这个机会都找到手里,越多越好。还有那本账,你要不要拿来给今行看看,他记性可好了,过目不忘,万一被毁了,我们还能再默写一份。”

这人的话又多说得又快,柳从心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插话,只能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贺今行知道他一提到刑案与牢狱就容易兴奋,倒了杯茶给他,以此堵住他的嘴,然后给自己和柳从心也倒了一杯。

“对了,今行你说的这些,是不是都不能泄露出去?”晏尘水仍然盯着柳从心。他本是严肃的长相,长期浸淫刑狱,更加重了这种气质。只是因时常带着笑而显得亲和,一旦笑脸消失了,本相陡然暴露出来,很能吓唬人。

贺今行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自己认为柳从心是可以信任的,便折中道:“嗯,是秘密。”

柳从心举杯,以茶代酒,回应道:“我们的秘密。”

三只瓷盏清脆地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治疗断肢而压出的‘褥疮’?”

秦毓章端坐在桌案后的圈椅里,撚着指尖寸长的纸条,复诵出声。似乎觉得有趣,还微微笑了一笑。

“相爷这话是何意?”钱书醒将一方古旧的砚台放到桌案一角,问罢又介绍说:“这是景书小姐特意为您寻来的。”

“没什么意思。”秦毓章瞧了一眼,一语双关。他并不热衷收集砚台,只是要给有求于他、向他示好的人一个能摸得到的点。

钱书醒了解这位的脾气,没有再多嘴,默不作声地抱走已经被处理好的一摞文书。

再回转来,秦相爷写好了一封信,吩咐他:“交给最得力的人手,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轻名手中。”

“是。”钱书醒领了信,即刻安排下去。

三天不到,这封信就送到了许轻名手中。

“比预料的晚了好些天啊。”许轻名坐于船舱里,身在油灯下,裁开信封,看罢,久久不语。

康琦年陪坐在侧,知道他这是收的回信,就说:“看来相爷将制台那封请罪书递上去了,陛下怎么说,可是要制台进京一趟?”

先斩后奏加征税赋,不管结果好与坏,都是需要进京述职的大事。

许轻名没说什么,将信纸送到跳跃的烛火上,看着火舌舔上来,将满篇黑字吞噬大半,才于舷窗扔进江水中。

康琦年感觉不妙,“这是何意?难道相爷有其他命令?”

许轻名仰躺下去,上半身露出舱篷,靠在船尾,擡手示意左右的两船临州卫都散开去。

江面泛起波纹,带得他这艘小船一起摇晃,满天星辰也跟着晃啊晃。

“振宣军因断粮而爆发兵乱,我们筹措的钱粮正好能解这回的燃眉之急。陛下让我带着税收账目进京。但是,老师说,税目杂多,百姓抵触,需要一些足够多的时日,我们才能筹齐钱粮,再押运去苍州。”

“相爷这是要我们在江南多磨一些时日?”康琦年会意,因而更加惊讶道:“可是我们已经收齐了啊,就在您上书之后的第三天,您不是就附信跟相爷说了吗?难道他没收到?不,这不可能啊!”

许轻名当然知道信件不可能没有送到他老师手中,“老师的处境不太好。我在江南能拖多久,就能给老师争取多少转圜的时间。”

康琦年怔了怔,讷讷地说道:“可苍州那边拖不了啊,晚一日,振宣军就多一批饿死的兵。”

暴乱也就更加难以遏制。

“是啊。”许轻名凝视着高不可攀的天空,说:“可他是我的老师。他授我诗书,教我经义,送我科考,带我走上仕途。”

“我出任江南路总督,是老师力荐我;我要逆‘劝商务农’的国策而行,是老师替我顶住朝廷的责难。”

“老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我怎么能够背弃他。”

康琦年无言地看着他,也知晓他们师生多年,感情深厚,恩情更是比感情还要重。

不管怎么选择,都是诛他的心。

许轻名阖上双眼,二十余年相处的时光,都化作漫天星辰,在他心海里燃起又熄灭。

小船在太平荡里晃呀晃,晃进沉梦中。

翌日,许轻名按照原定计划,巡视太平大坝并慰问参与修筑的民夫役工。

江与疏作为主管,接待并陪同他们上下参观,走了半日,才回到太平荡上面休憩。

行程结束,许轻名欲泅水渡江,康琦年水性不佳,便只有江与疏跟他一块,好有个照应。

二人同游至激流处,爬上一块巨石暂歇。

天宽地阔,日照大江流。

无论看过多少次,江与疏都会为这样的景色反复震撼,由衷地赞叹一句:“真美啊。”

许轻名很喜欢这个纯粹的年轻人,忽然问他:“与疏,我知道你的抱负在这条江上。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最深爱的亲人,最敬重的老师,最亲密的朋友,要阻止你修这座大坝,你会怎么办?”

他问完,状似随意地将目光放到远处,实则浑身绷紧,连魂魄都被灌注了重量。

江风吹涌,江与疏抓了抓头发,有些困惑地说:“我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不管是今行,我爹,还是张先生,他们都很支持我,不会阻止我。”

“但是,”他不太确定地说:“如果他们真的阻止我,我应该也不会放弃的。今行说,要专注做自己的事。这就是我的事业,就算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我也愿意做一辈子。

与他们都决裂,也不后悔吗?

这道题在许轻名的脑海中盘桓了很久很久,他回到总督府,夤夜不休,揉烂了不知道多少张信纸,最后一个字也没寄出去。

隔日康琦年被叫过去,看到他糟糕的状况,吓了一大跳。

许轻名没空寒暄,直接一条条地吩咐命令,最后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代我与稷州对接,尽快开始买粮送粮。”

康琦年预感要发生什么大事,浑身汗毛都不自觉竖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那您呢?”

许轻名平静地回答:“等圣旨一到,我便启程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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